《百鬼夜行》老方

6、汾河女尸案下 所里

　　所里审讯室。

　　赵平坐在凳子上，胸前被木板隔着，双手带着手铐。他情绪十分激动，跟刚才在厂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判若两人，“警官，我真没杀人！真没杀人！”

　　“自己手下的工人几天没来了，作为领导，居然不闻不问，太奇怪了吧，除非你早就已经知道舒朵死了，所以问也没用。”丁春秋盯着赵平。

　　“警官，我不知道舒朵死了！”赵平赶忙解释，“我是知道舒朵是个单亲妈妈，带着个小孩儿，所以她那会儿过来我这儿上班时，我也是看着她可怜，干活也麻利，所以才收下她的，哪成想她死了。”说着，有些懊恼的靶了靶头发，“真是倒霉！早知道就不收留她了！”

　　丁春秋看着赵平，心下琢磨，这个人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他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本人工海水配置登记薄，甩到了桌子上，冷冷的说，“这个登记薄是昨天才临时做出来的吧？”

　　赵平看到那本登记薄，忽然脸色变得苍白，不再呼天喊地。

　　“这本登记薄字迹很新，我们痕迹科检查过，上面的字迹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内书写的。你胆子够大的啊，伪造证据，能判几年，知道吗？”

　　赵平抬头，“警官，我错了，我不应该伪造登记簿，但是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前天晚上去了厂子里，就看见舒朵已经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杀了她！”

　　丁春秋眯着眼睛看赵平，真的不知道这个赵平是演技好，还是真冤枉。

　　**

　　丁春秋正审讯赵平之际，时节王浩伟刚回到了所里。

　　一进门，就看到侯振鹏正坐在工位前查询着什么。

　　时节问，“猴子，丁队回来了？”

　　“嗯，回来了，带回来个嫌疑人，在审讯室正问着呢。”

　　时节想了想，那宋雨也应该回来了。

　　她让王浩伟先回办公室，自己转道去了法医室。

　　刚进门，就看见宋雨穿着白大褂，后面跟着魏晓倩，正要进解剖室。

　　“宋法医，你这是要做什么？”时节问。

　　“去解剖汾河女尸。”

　　“现在才解剖？”时节皱眉，怪不得没给她尸体检验报告呢，她还想着过来直接要，结果人家还没开始干活呢。

　　宋雨示意魏晓倩先进去，然后从旁边桌子上拿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放着正是刚才在养殖厂水缸底部发现的黑色发夹，宋雨让随同的警员打捞上来的。

　　宋雨一手扯下口罩，一手递给时节，“舒朵打工的地方发现的，上面粘着几根头发，里面DNA与舒朵一致。打工时带着漂亮的发夹，舒朵应该是个很注重外表的女人。我并不认为她死了，就可以当做没有感情的尸体，我就可以不尊重她了。我需要些时间给尸体做好初步的遗容修复。”

　　说完，宋雨转身进了解剖室，临关门，几句话又飘了过来，“时队不用着急，下班肯定给你尸体检验报告，不放心可以进来随时监工。”

　　宋雨温和的说话语气让时节心下郁闷，好像自己是一直催着佃农还债的地主。宋雨还真是有能力让她随时生气，她长舒一口气，稳了下心绪，跟着进了解剖室。

　　时节安静的站在旁边，宋雨只是在她刚进来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就再也没有看她，只是专注的开始工作。

　　时节感觉宋雨刚才看她时，微眯的眼角带着些笑意，是嘲讽她吗？时节按下心中不快，站在旁边，她没忘记自己来光明市的任务，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宋雨的技能。

　　无影灯下，宋雨低头不断小声让魏晓倩给递过各种工具，他垂眸利落的操作着，口鼻都被口罩遮盖，只留下一双眼睛，专注的盯着手下的尸体，眼神中充满了虔敬。

　　时节有些微晃神，这个宋雨倒是很热爱法医这个工作，对死人都能做到向对活人那样尊重，他会是穷凶极恶连杀五人的木乃伊案凶手吗？

　　**

　　终于尸体检验完毕，宋雨抬头，示意魏晓倩做一下最后的收尾工作，然后起身走到了时节旁边，摘下口罩，“我先给你说说尸体情况，随后纸质报告给你送过去。”

　　说罢，开始口述刚才尸体检验的情况，大概快说完了，他迟疑了几秒，像是考虑要不要说，想了想，还是开口，“时队，刚才我解剖死者头颅，发现有颅内出血症状。”

　　时节没说话，等他说结论。

　　“颅内出血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遗传病，比如压力过大或者劳累过度。”

　　“所以，你怀疑什么”

　　“法医并不能怀疑什么，只是根据事实做一定范围内的合理推断。”宋雨说完，像是卸下很重的胆子，如释重负，抬手看了下时间，“好了，我把尸体情况基本都说完了，六点，我下班了。走了。”说罢，转身就走了。

　　时节愣住了，“诶？这就走了？尸体检验报告呢？”

　　魏晓倩已经把尸体都处理好，摘掉了口罩，“时队，等会儿我把报告写好给你送过去。”

　　“宋法医自己不写？”

　　“唔，师傅从来不写这些文字，他说尸体都是活的，文字是死的，写不出来尸体的状态，就都让我写。”魏晓倩点头。

　　时节心下想，宋雨这份工资挣的还真够轻松的。

　　想了想，她扭头对魏晓倩说，“你等会儿把报告放我桌子上就行了。我先走了。”说罢转身也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像是要追上宋雨。

　　魏晓倩摇头，脑补了一出好戏，冷面女警VS温润法医，啧啧，还真是刺激的很。

　　**

　　时节刚追出来，就看见宋雨上了一辆出租车，她赶忙跑到一边，也招手打了一辆车，上车之后，跟司机快速说道，“师傅，跟上前面那辆出租！”

　　司机看了眼时节，一脸焦急，笑着开口，“小姑娘，男朋友在前面车里呢吧？”

　　光明市的的哥还是如传说中一样八卦的很，时节想了想，一脸正色，“师傅，我是要去捉奸。”

　　司机听见，原来是男友劈腿了，瞬间正义感爆棚，这事儿必须帮助妹子，一脚儿油门就追了出去。

　　十分钟后，前面的出租在街边停下，时节坐着的出租也在后面不远处悄声跟着停下，时节掏出钱包正要给钱下车。司机豪迈的摆摆手，“小姑娘，不用给钱！你赶紧去，抓到证据，好好的扇那小子一巴掌！”

　　光明市的的哥不仅八卦，还正义。

　　时节笑了笑，想起临来光明市时，师兄赵正鹏给她普及的光明市的风土人情，还真是他说的这么一回事儿。

　　时节收起钱包，迅速下了车。

　　宋雨进了一家歌舞厅，时节抬头看了眼，“夜色”两个字打得灯红酒绿，时节没多想，赶忙小跑着也追了进去。

　　推开门，就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震得赶忙捂上了耳朵，昏暗的灯光，四处群魔乱舞的人们，时节实在是脑仁疼。

　　她双手捂着耳朵，避开随时可能撞上来的人群，垂眸低头寻找刚才进来的宋雨，奈何人实在太多，场面太混乱，时节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突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下，时节警觉，迅速回头，看见正是宋雨。

　　宋雨端着两杯鸡尾酒，一杯递给了她，笑意盈盈，“时队，也过来转转？”

　　语气自然，一点没有突然遇见熟人的尴尬，宋雨应该早就知道她尾随跟过来了。

　　时节嘴角扯了下，接过酒杯，“宋法医能过来，我怎么就不能过来看看？”

　　宋雨的笑意更深，“能过来，随时欢迎。”

　　**

　　俩人在舞池旁边的吧台坐下，时节看着舞池里的群魔乱舞，抿嘴摇头，正要跟宋雨说得过来治理治理这乌烟瘴气的歌舞厅了，却看见宋雨盯着旁边看的若有所思。

　　时节顺着目光看过去，是歌舞厅的服务生，被乱舞的人群碰掉了手里端着的盘子，酒杯摔落一地，她正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残渣。

　　时节收回目光时，看到宋雨正盯着她看，浅笑的说，“时队，有没有兴趣去打个桌球？”

　　“……”

　　时节想，这个宋雨下班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

　　然后，在这个下班之后的晚上，时节在宋雨的引领下，来了个光明市娱乐产业一晚游：歌舞厅，桌球厅，游戏厅，KTV……

　　凌晨，宋雨终于结束了一晚上的夜生活，时节跟在他后面从KTV里出来，喧闹了一晚上的脑子终于安静下来。

　　宋雨回头看了眼一脸菜色的时节，笑着说，“跟了一宿，辛苦了，请你吃早餐。”

　　说着带着时节去了个路边摊，点了两碗老豆腐，四根油条。

　　宋雨麻利的舀了一勺罐子里的韭菜花，放到了时节面前的老豆腐里，“吃吧，这家老豆腐特别有名。”

　　时节低头看了看老豆腐，又看了看对面已经埋头开吃的宋雨，这人是耍她了吧，知道她跟踪他，就带着她熬了一宿到处吃喝玩乐？

　　宋雨舀了一勺老豆腐，一口吞下，滑滑的豆腐脑下肚，他舒爽的眯起眼睛，看到时节斜眼看他，宋雨笑了笑，开始解释，“时队，别生气，咱们熬这么一宿不是瞎忙活，这些都是舒朵打工的地方。”

　　宋雨这么一提醒，时节想了想，根据猴子后来的调查，这些到确实是舒朵生前工作过的地方。

　　宋雨看了眼时节眼下的黑眼圈，笑着说，“时队，你看，咱俩这一晚上只是当顾客，纯玩儿，熬一宿早上都已经这么精神不济，一脸菜色，那舒朵在这些地方可都是实打实的要干活呢，你说她累不累？”

　　时节想起昨天下午下班前，宋雨提到的他发现的舒朵颅内出血。

　　“所以，舒朵颅内出血，很有可能是劳累过度。”时节说了句。

　　宋雨点点头，“她一个单身妈妈，带着已经上学的小孩儿，经济压力肯定还是挺大的。所以拼命打工，挣钱，劳累过度导致颅内出血。无论是不是他杀，她也都活不长久了。”

　　宋雨语气中有些惋惜，可是时节却听到了个疑问，“你怀疑舒朵不是他杀？”

　　宋雨笑了笑，“是不是他杀现在还不能确定，得去了所里看看丁老怪那边审问的如何了。”

　　**

　　早上，会议室。

　　丁春秋把昨晚的审讯记录在会上详细说明了，赵平供述他确实于事发当晚回到过厂子里，但是等到他到时，看见舒朵已经死亡，他也不知道是谁杀死了舒朵，情急之下，他怕别人冤枉他是杀人凶手，才连夜把舒朵转移，趁着夜色没人，把尸体扔到了汾河中。

　　但是全程都是一个人，并没有目击证人，可以证明他的说辞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雨在旁边听得认真，皱眉认真思考。时节看了眼宋雨，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一阵吵嚷，她示意王浩伟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吵嚷声更大，时节只得先暂停案情讨论会，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很多人聚在外面，扯着横幅，“无良老板！还我工资！”

　　时节皱眉，王浩伟看到她出来，赶忙跑了过来，低声把介绍现场情况，原来这些都是赵平养殖厂的工人，听说赵平被抓起来了，他们担心工资没人管了，所以拉帮结派来到所里这边，聚众要赵平给个说法。

　　赵平还拖欠工人工资呢？时节心下想，这个老板真是够黑心的，他说的自证清白的证词太没有说服力了。

　　正吵嚷着，时节刚要开口，人群外围挤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提着一个大包，冲着众人说，“大家别吵嚷了，我是赵平的爱人，大家的工资，我已经都从银行取出来了。”说着就把钱分给了大家，边分钱还边说，“赵平不是有意拖欠你们工资，只是这段时间资金链断了，市场效益又不好，他苦苦支撑着养殖厂不倒闭，就是为了给大家有个长远的交代。”

　　众人分了自己的工资，也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也都没再说什么，毕竟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家里都有家人要养活，聚众要工资也是无奈之举，众人四散离去。

　　中年女人等所有人离开，才扭头看向时节，“警官，我家老赵真的是冤枉。他怕养殖厂倒闭了，就四处求人，一直苦苦支撑着，就是为了这些从建厂之处就一直跟着他的工人，这么个人，真的不可能去杀人啊，你们说他究竟图了啥了啊！”

　　中年女人情绪很激动，时节示意王浩伟带着她去了所里的会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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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老公最近生意上遇到些问题，他一直到处求人，找以前的同学朋友，就是为了能多贷些钱，周转养殖厂的资金链。他发愁的每晚都得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压力这么大，他借钱都时间来不及，怎么会去杀人啊？”

　　赵平的妻子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时节坐在对面，一直耐着性子安抚她。

　　忽然，旁边的宋雨插了一句，“赵平睡觉吃安眠药？”

　　赵平妻子回答，“嗯，是啊，他这几天压力很大，晚上总是睡不着，所以一直吃着安眠药了。”

　　宋雨像是想到什么，扭头对时节说，“时队，我先出去下。”

　　时节点点头。

　　宋雨出了会客室，在办公室找到了丁春秋，“老丁，你是不是去过赵平家搜查过？”

　　丁春秋正和猴子，小伟在分析案子，听宋雨问他，抬头回答，“嗯，是啊，带他回来那天，我就去他们家搜查了下。”

　　“那你有没有发现赵平吃的安眠药？”

　　“安眠药？”丁春秋皱眉，仔细回忆了下，突然想起来，“哦！好像有，在他们家客厅电视柜抽屉里好像有，当时感觉和案子没啥关系，就没带回来。怎么了？”

　　宋雨眯眼，“老丁，走，再去一趟赵平家，我感觉我应该能替赵平做出无罪证明了。”

　　丁春秋：“……”宋雨还真是相信赵平的一面之词啊。

　　**

　　从赵平家回来之后，宋雨拿着那一小瓶安眠药就一头扎进了化验室。

　　结果出来了，宋雨嘀咕，“果然是。”

　　魏晓倩在旁边一脸问号，“师傅，什么果然是？”

　　宋雨笑了笑，对魏晓倩说，“徒弟，你去告诉丁老怪一声儿，把赵平放了吧，他的无犯罪证明，我找到了。”说着，把安眠药化验报告递给了魏晓倩。

　　过了一会儿，丁老怪拿着化验报告就过来找宋雨了，后面还跟着时节。

　　“老宋，这是几个意思？赵平真不是杀人犯？”丁老怪一直就很怀疑赵平。

　　“嗯，不是。”宋雨肯定的说，眼神示意了下他手里的报告，“根据赵平妻子的描述，赵平这几日一直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我也让猴子跟赵平确认过，从赵平家拿回来的那瓶安眠药确实是他一直在服用的。我检测了下安眠药的成分，药效在小时之内就起作用，随后就会陷入深度睡眠，在十小时内是肯定不会醒的，所以赵平说的，是在第二天凌晨十分才去的厂子，那时看到舒朵，根据尸体检验，确实已经死亡。所以，赵平不是凶手。”

　　“那舒朵……”时节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舒朵是自己失足不小心跌落水中。”宋雨补充完整。

　　“没有凶手？”丁春秋忙前忙后，一直想要找出赵平的罪证，结果却是没有凶手。

　　“嗯，的确是没有凶手。舒朵每晚都会连续打好几份工，经常是通宵干活，后来在赵平那里找了个凌晨时分的活儿，所以，每次舒朵已经很累了，还需要再去赵平那里站在高处进行水质清扫打捞，她的颅内有明显出血症状，应该会在极度劳累时会有眩晕症状出现，所以悲剧就发生了。赵平的确是第一发现人，但是他最近麻烦事缠身，害怕被诬陷杀人，所以一时头脑发热才做出了后面这些荒唐事。”

　　丁春秋，时节一时无话。

　　汾河女尸案最后的结果竟是这样，谁也没有料到舒朵竟然是劳累过度，引发晕厥，最后失足跌落水中溺死。

　　生命无常，还真是比电视电影演演的都要戏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