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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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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松醒了,动了动手指,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挪动身子便要起来。
“唔……”白樱被他的动静吵醒,握着他的手不仅用力了些。
王长松被吓了一跳,这才扭头发现榻边趴着的人。
女人双眼迷蒙,一手揉揉泛红的眼角,小小地张了下嘴,似乎想打哈欠又克制住了。她摸索着想站起来,又因为腿麻痛呼了一声,上半身趴倒在他手臂上。
王长松眉头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不在床上睡?”她不会是跪了一夜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夫君!”白樱终于反应过来,王长松醒了。惊喜之情写了满脸,“夫君您感觉怎么样?想喝水吗?”
“……你先起来。”有什么柔软的物什压在他胳膊上。王长松有些羞恼,他不明白这女人到底是什么状况,自己又该怎样对她。
“啊,夫君对不起,没压坏您吧。”白樱连忙自责地退开,想了想,还好大人手臂上伤口不多。
诶?刚刚大人说什么来着?让她上床睡?白樱好像想到了什么,脸“噌”地烧红一片,又抬起眼眸小心地觑了王长松一眼,说:“现在还不行,我怕碰到夫君伤口。”大人也太着急了。
王长松:“……”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一定是吃错药了。
“你在搞什么鬼。”王长松半坐起来,沉下脸,神色一厉,女人如何绝情还历历在目,她现在这副做派很难让他相信。
或者也无所谓信与不信。只是,太迟了不是吗?显得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王长松越回想,周身的气场越加阴冷起来,狠狠甩开白樱的手,死死盯着她。
“我没有啊。”白樱在心里把三十二岁的自己骂了一通,委屈兮兮地凑上前撒娇,“夫君怎么能这样想白樱呢,白樱只想您多陪陪我……”
“陪你做什么?本…我还能做什么?”王长松忍不住冷笑,他坐拥权势之时白樱对他不屑一顾,如今他成了一无所有的废人,白樱反倒巴巴地凑上来,是想看他感恩戴德,再次对她掏心掏肺的蠢样子吗?
“你究竟是谁?”王长松扳过白樱的下巴,两人靠得更近了些。王长松阴鸷的眼神一寸一寸地在白樱的面容上流转,另一手直接去摸皮肤的真假,尤其是鼻梁一侧的小痣。
真正的白樱何时对他显露过这种小女儿姿态?她看他的眼神,从开始的敬畏忌惮,到后来的漠不关心,最终演变成厌恶和嫉恨。他分辨得一清二楚。白樱不爱他,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
所以这个白樱,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像,就是什么妖邪附体!
下巴被攥在对方手里,却也让白樱心脏狂跳,她想叹息,想低头亲吻。她走神得有些远。
她是谁来着?十年前的,十年后的,这个世界的,别的世界的,不都是白樱吗?这有什么好问的,大人分得也太清了些。
“是您的樱樱啊~”白樱忽然一手揽住他的脖子,俯身。
王长松浑身僵住。徒然地瞪大尚完好的左目,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吻香甜,令他感到腹中饥饿更甚。
她的眼睫颤巍巍的,闭了眼又偷偷留一隙看他。那么近,即使只有一只眼,他也将一根根的睫毛看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鬼魅附体?分明是吃人的妖精来了。这妖精是怎么样想的,他这样的人也下得了口。王长松迷乱地想着。
“嘶——”
白樱不小心按到王长松胸前的伤口,惹得他倒吸了一口气。她惊醒了似的,拉开距离。
王长松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多么荒谬的场景。
她眼中当真再无半点厌烦。
为何会如此……王长松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夫君喝水。”白樱舔了舔唇,笑得一脸满足,将杯子递过去。
王长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接过杯子,浑身愈加不自在起来,垂眸默默抿了几口。
“你要我陪你做甚。”他闷闷地开口,嗓音一如之前那般嘶哑,粗嘎得像锯头在锯枯朽的老木。
白樱缓缓道:“做我夫君啊。”
他不禁又将目光移回到她脸上。
“嗯。挺好……”
王长松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樱十分开心,自觉哄好了对方,高兴得有些晕头转向,想了想,叫来府里的医士给王长松看伤。
医士只告诫了一些禁忌,顺便说了说伤势恢复得不错,坏的一句没有。王长松当然清楚这是在敷衍他呢,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还有……下肢残废,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如此往后生活起居,离不得人看顾。王长松终于感到心中愤懑,死了也就罢了,这样窝囊地活着,他才受不了。
“我要下去。”王长松烦躁地开口。
白樱将外间备好的轮椅推进来,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墨绿色的圆领长袍来。
“我给夫君穿衣。”
王长松忍着不适任她“上下其手”,有些惊恐地发现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是谁在这些天照顾他,不言而喻。可穿衣便穿衣,为何要摸来摸去?系带子的时候摸他腰侧,整衣领时摸他胸口,扣腰带时甚至将他环抱在怀……当看到她拿着外裤要摸他的脚腕时,王长松终于忍无可忍,“够了!我自己穿。”
白樱不愉地瘪瘪嘴,拒绝他:“这是妻子的分内之事。”
王长松在心里哂笑了声,想道,以前她可不这样认为。
从侍妾到正妻,白樱一直是近身伺候他的。那时为他更衣,她的触碰仅止于于指尖,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巴不得离他远点。
他直直站着,恶意地仰起下巴,故意让她踮着脚系官帽上的带子,欣赏她蹙眉屏息,每每完成后松了口气的模样。
是,他那时与她相处,都要靠这些小事苦中作乐,与现在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给我!”眼眸黯了黯,王长松沉声道,一把将裤子夺过去。
白樱被赶到外间候着,摸着鼻子傻笑。等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才不情不愿地叫她回去。白樱上下看了看,穿是穿好了,就是人出了一脑门子汗,她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去,拿出手帕给他拭了拭,说:“我抱您下去。”
抱?
王长松额角一跳,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腾空了。
“白、樱!”
“哎,您该叫我樱樱的~又没有旁的人。”
白樱力气原本就不小,这具身体又常年习武,虽然原本以大人的身长她是抱不动的,但现在大人实在是太瘦了。
王长松坐到了轮椅上。他面子上过不去,可心里又克制不住地有些暗喜,他能想象到,这些天都是白樱如此无微不至地待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确实是对他上心了的。
只不过……他现下想去如厕。而他也想到另一个问题,不会连如厕都是她……
王长松的面色一下子古怪起来。
“我要如厕。”他如是要求到。
白樱顿了顿,推起轮椅,应下:“好,我带夫君去。”
白樱推着他出了房间。外面的阳光对他来说有些刺眼。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个不大的院落。
“不用你!”王长松攥紧拳头,“这些天,不会都是你吧?”
白樱咯咯笑了两声,恍若没察觉到王长松已在暴躁边缘,故作扭捏地跺了跺脚:“什么叫不会是我,不然呢?”
什么!真是她……她怎么能?!那残缺之处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她还每日……王长松又惊又惧,又觉气恼又觉难堪。想她以前行床事时那般抗拒,指不定心中多鄙夷呢,现在怎会这般……不知廉耻!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干爹!您醒了?!”
王长松抬头看去。
王央?
“干爹!您可算活过来了……央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王央三步并两步“噗通”一下跪在王长松轮椅前,眼泪那是说掉就掉。
王长松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
“滚蛋!别脏了咱家的衣裳!”白樱刚给他套上的,费了老大劲了。
他早该想到这小子也会在这儿。他认了不少干儿子,就这人是个蠢的,光长武功不长脑子,跟着他死了可惜,就想法儿派他去护着白樱了。
“小央子,快去扶你干爹如厕。”白樱打断王央的哭嚎,眸中染上几分笑意。
“啊?哎好好。”王央抹了把脸,试图恢复平时沉稳的样子,起身接过轮椅把手。
王长松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白樱的话是在骗他的。顿时脸色红了又白,剜了她一眼,不大不小地“哼”了一声。
却也有些失落。
她不爱他,嫌恶他,忌恨他,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如今陪她演演,左右是将死之人,无事可做,闲的吧。
回来后,白樱正在屋里摆膳,厨房有佣人,但禁止在内院走动,白樱亲力亲为,倒也不嫌麻烦。
“啊,忘了给夫君束发。”白樱本想叫人用膳,一抬头才意识到王长松的头发还披散着。
王长松摆摆手,道:“算了。”确实也没有旁的人了,谁还在意他衣冠是否齐整,他估计连大门都出不了。
“王央——你也坐吧。”王长松掀了掀眼皮看他。
王央坐下,左右看了看,道了声:“谢谢干爹……干娘。”
白樱心里笑,他干爹一醒,她就从“夫人”变“干娘”了。
王长松没看白樱。
这个大人似乎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又或者是以前和她吃饭时气氛太僵,没什么好说的,总之这顿饭吃得很沉默。白樱克制着开口的冲动,给王长松多夹了些菜,虽然他只能吃点白粥小菜。
王长松顿了顿,挑了块蘑菇放进白樱碗里,换来对方一个过于灿烂的笑。
“我们……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吗?”
饭后,白樱把人推进院子里晒太阳。王长松有些昏昏欲睡,他忽然问。
我们,这个词听着多温馨啊。他想。
以后,他还有多久的以后呢?听起来多遥远啊。
“这里是定县,我们暂时住着,您想去哪,白樱都陪您。”白樱来这儿也是实属无奈,皇后有事务要她在此地处理,不过并不棘手,若是可以,她倒是想带着王长松游遍天下,多看看皇城以外的风景。
他要去地狱,她会陪着吗?自然不会的。
王长松也不执着了,他对白樱提不起杀心了。从死局中脱困,见着这样一个白樱,她为自己的心狠道歉,真心实意地待他好,也算是圆了他的遗憾。
夜里,王长松独自躺在床上,熟悉的黑暗竟让他感到心安。白樱睡在屏风外的小榻,他扭头看过去,影影绰绰地分辨不清。
他的心缓缓沉寂下去。
黑暗总是滋生一些不好的想法。他开始害怕天亮了,他怕明天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白樱又回到以往的样子,而他亦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不是明天,也会是以后的某一天。她总不可能一直毫无破绽,总不可能一直不知厌倦地照顾他。
白天的时候不就决定好了。
晚间趁白樱沐浴时,他藏了一个有棱角的金饰,很简单,只要吞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死。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夫君?”
王长松惊得浑身一震,将金饰攥在手里,闭上眼装睡。
“夫君啊……樱樱不想你走。”
她又在摸他的脸了。
王长松胆战心惊,几乎以为她知道了自己的意图。
等了一会儿,又觉得应该没有。
她怎么还不走?
许久,王长松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渐渐规律起来。
他睁眼,这家伙果然又趴他床边睡着了。
黑暗中,王长松的神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将金饰塞回枕下。他叹了口气。
他不良于行,无法将人抱回去,也弄不到自己床上,最终只得把被子放下去披在她身上。
她中邪了,可看来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