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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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白樱睡觉时很不老实。一会儿把手搭在他胸前，一会把小脑袋凑到他颈窝。
“你到底睡不睡？”王长松扬手想按住她，结果位置出了点差错，好巧不巧压在白樱心口的柔软上，他顿了顿，赶紧抬起来。
“夫君？”刚移开的手被她抓住放回去，白樱声音柔情似水，“今晚不睡觉了行不行？”
“……”王长松被捕蛊惑了似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下一秒柔若无骨的小手钻进雪白的中衣……
细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满足地喟叹，即使只是饮鸩止渴，惹火烧身，他也控制不住此刻的妄念。
他知道自己是会下地狱的，不过白樱能让他去往极乐。
翌日，日上三竿，白樱这才收拾好要出门。王长松摇着轮椅跟进院子，非要送她到门口。
“过来，”
她依言倾下身子。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脖子里的一圈白狐毛。
白樱张了张嘴，眉毛拉拢下来，说：“夫君，再等我一年可好？来年开春，一定能走。”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似是毫不在意。看她迟疑着不走，这才无奈笑笑，刮了刮她的鼻梁，“我没不高兴。”
白樱弯起眉眼，脚步轻快地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开始前进，白樱掀起帘子回头去看。
王长松孤寂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摇着轮椅费力地转了个大圈儿，这才回了院子。
白樱鼻子蓦地一酸。她的大人是身长八尺的男儿，以前常常为她弯下腰背，可如今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需要她为他折腰了。
挺好。白樱庆幸老天让天来到这里，能陪大人走完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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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白樱没再食言。
只是王长松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入冬时害了好久的病，白樱劝了又劝，王长松却仍然坚持要去南方。
“就当是给我死后物色个归处，我想葬在风景好的地方。”王长松毫不避讳，他总在白樱面前提“死”字，想让她提前有心理准备。
白樱捂住他的嘴，最终却也没能改变他的决定。
仲春二月，他们出发了。顾及着王长松的身子，一路走走停停，倦了就歇着，半点不敢让他累着。
两岸青山缓缓退后，一艘客船在河道上不紧不慢地划行着，清脆的琵琶声飘散在悠悠山水之间。
佳人怀抱琵琶，口中哼唱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民间小调，目光流转，眼睛像是在和对面的人说话。
“樱樱，”王长松忽然叫了一声。
琵琶声戛然而止，白樱不太高兴道，“干嘛？”让她弹，却又不好好听，大人可真难伺候。
“咱们是不是会经过临宁？”王长松想好像想到了什么。
白樱想了想，点头。
“去看看……故人吧。”
大人的故人？白樱愣了愣，突然想起来，这个世界里的林督主，不，应该是林掌印和他夫人，是合葬在故乡临宁了。当年还是王长松派人帮林夫人合葬的。
唉……白樱想起自己世界里恩爱美满的林督主夫妇，真是，造化弄人。
他二人带了些酒和点心过去祭拜。白樱点燃香烛，看着碑刻上的字，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忠毅侯与爱妻柳氏之墓
王长松握着轮椅扶手，满面复杂之色。他们算得上是什么故人啊，说是对头也不为过。以前他总是拿自己跟林葵比，还总眼红林夫人对他情深意重，只是，也许这世道好人总是活不长吧，没想到竟只有他王长松还记得这忠心护主的“宦官侯爷”，也不知，他和他那夫人在地下解开了误会没有？
对于林夫人柳知月，这个世界的白樱其实也是接触过的。
在倚翠楼，是柳知月主动找到白樱，做了一笔交易。不得不说，柳知月很聪明，她猜到倚翠楼和东厂有关联，要求东厂出手保护她，让那个一直撺掇她杀林葵报仇的端王幕僚季隐忌惮收敛，作为交换，她会把从季隐那里套出来的端王情报卖给东厂。
柳知月夹在太子和端王两股势力中间实属不易。既然难以从中脱身，唯有费尽心思保两方平衡。她知道王长松是个墙头草，即使出卖情报给他，他也断不会在局势未明之时做出对某一方明显不利的举动，所以让东厂插手，季隐是安全的，林葵也不会有事，而她能从这僵局中暂且得到喘息。
可惜后来，柳知月再怎么心思缜密，也比不过常年混迹官场的人，季隐察觉她的计谋后，便不再顾念表兄妹的情谊，设计从她处获悉了林葵的行踪，推测出皇帝已命在旦夕，确定了宫变的最佳时机。等柳知月反应过来自己中计，已经为时已晚。
“……我几乎夜夜都会梦见他，谢谢你劝我，但……太重了，柳家上下的冤魂是，他的命……也是……”
白樱去看过她，安慰的话却被不留情面地堵回去，那时候柳知月的精神已经很不好了，苍白瘦弱的像个纸人。
后来没多久，柳知月就殉情了。再后来，白樱被王长松禁足，人死如灯灭，柳知月也就只是她记忆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匆匆过客。
不过在自己的世界，柳知月与白樱算得上是交好了。两人的宦官夫君一同共事，而白樱的消息又曾救过对方，柳知月对白樱很是热情，也教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所以，林督主一定也“重生”了。
真好，能避免如此令人扼腕的结局，白樱真替他们高兴。当然，也为自己高兴。
没再逗留多久，两人继续上路了。
“夫君你看，连两情相悦之人也可能修不成正果，可见情爱之事，定是需要用心经营维护的。”
尘世纷繁复杂，爱上一个人很简单，但爱一个人却很难，与人携手共度终生，那便更难了。王长松不会爱人，用错了方法，他犯下的罪孽，若有机会，她将会替他偿还。
王长松回望她，转而垂眸，一向桀骜的他此时竟面有悔意。
皇宫那座大染缸教会了他如何做人，他选择了一条最失败的路。先皇在时，他蛊惑君王，嘴上说着“奴婢愿为圣上分忧”，实际上争夺权柄，将大景上下搞得风声鹤唳，朝堂上无人不忌惮他三分。
其实那个时候他就感觉有些无聊了，好在上天让他遇上了白樱。认出白樱是那个同乡的小女娃娃时，王长松心里很微妙，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见钟情或者见色起意，但他确实想将她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他不愿让她想起自己是谁，也从未考虑过对方的意愿，他身居高位指使惯了，哪里知道什么“爱要尊重”，他一开始不碰她，是单纯没想过男女之事罢了。后来韩珅君的事逼急了他，看着白樱原本就不多的笑容彻底消失，他也曾后悔过，但没多久就抛在了脑后，因为他觉得至少白樱没跟别人跑了，这已经不错了。
先皇行将就木之时，王长松算计着从龙之功，却因救驾前摇摆不定被新皇算上一笔，拿捏住他的软肋，让白樱成了牵制他的锁链。他想着，那也无妨，白樱成了他名胜言顺的妻子，他又那样爱她，她总归会明白，待在他身边会是她最好的选择，于是他囚禁了白樱。
最终，他在狱里生出了杀她的念头。一步步，单纯的爱变成了扭曲的恨。
他真是个蠢货，原本，白樱也可以爱他的。这么一想，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看着眼前成天嚷嚷着爱他的白樱，隐约猜出了几分真相，却又觉得荒谬。
“没关系的，现在我们什么都说开了，夫君也对我承诺过，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着眼前明媚的笑颜，王长松伸手揉揉她的头发，不再多言，以前的戾气全被柔情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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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吴郡，王长松就病了。
“我走不动了……留下吧，这儿挺好。”王长松抹去白樱挂在脸上的泪珠，嘴角一直带着笑。
他们在吴郡住下来，没让王央跟着，那小子还年轻，有自己的路可走。
白樱特地买了座精致的庭院，如今他这身子走不了多远，看不了山水风光，但吴郡的园林造景乃是一绝，只望他最后这些日子里过得舒心些。
院子里有樱桃树，不过他们到这儿时，花已要开败，白的花瓣儿落了一地。王长松时常喜欢在树下坐着，等那花瓣儿落到他身上去，然后仿佛占到了什么大便宜，轻笑着看白樱。
白樱不遑多让，走过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呢喃：“夫君是喜欢树上的白樱，还是喜欢眼前的白樱呢？”
“都喜欢。”王长松故意逗她。
“贪心！”
是啊，他终于贪恋起这个俗世。与白樱一起行过的每一里山河是好的，与白樱一道品尝过的一餐一饭是好的，与白樱一同度过的每个日日夜夜都是好的。一切都很美，而白樱最美。
只可惜，他就要失去这些了。他虽然悲伤，但并不遗憾，所以他愈加平静，反过来安抚起日渐心焦的白樱来。
一转眼就到了冬天，他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吴郡虽不似北方刀割一般的酷寒，可这湿冷湿冷的天气也让王长松受了不少罪。
到了这年年关，王长松几乎下不来床了。
每晚，白樱要紧紧贴着他入眠。
“夫君啊…冬天太冷了，你来年开春再走行不行？白樱一个人……太冷了。”
“……傻丫头。”这让他如何安心啊？
他声音有些哽咽：“行，我还想再看看院儿里的花呢。”
说是这么说，可生死的事谁也说不准。还没出正月，王长松就已命在旦夕了。
他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白樱真怕他趁她不注意就闭上眼了。
而他每醒来时，也愈加不清醒。他总是问白樱：“樱樱……开花了吗？”够着脖子想看窗外。
白樱又气又心疼。“你就这么盼着离开我？”
他接不住话，只念叨着，“樱……好看……”连究竟在夸谁都分辨不清。
有一天，王长松醒来又在问了。“开花了吗……樱樱开花了吗？”
这一回，白樱平静地回他。
“开了，夫君你要去看看吗？”
他怔了怔，似是才看清与他说话的是谁，喑哑的嗓子挤出声音，“去，去看。”
院子里的花确实零零星星地开了。是白樱请了有经验的花匠，让人“催熟”，这才有了这些花儿。
白樱握着轮椅把手，站在他身后，看他望着那些花出神。
“樱樱……”王长松忽然口齿清晰地唤道。
白樱一震，连忙绕到他身前去。
“谢谢……你来这儿陪我……”王长松嘴唇翕动着，颤抖着想抬起手来，最后再摸摸她。
白樱双目干涩，流不出泪来，她咬着下唇，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隐隐觉得，王长松好像话里有深意。
“我想问问你……来生，你愿意……还是我吗？”这是他最后的疑问。
她是白樱，他无比确信，却又知道，这其实不是他的白樱。所以他只想问，来生，还能不能相许？下一世，他懂事些，再收敛些，让他俩携手白头，好不好？
“愿意啊……我的大人……”
他闭了眼。
有什么东西骤然从白樱的灵魂中抽离。
白樱接住那只在半空中没了支力的手，神色温柔，她顿了顿说：“……睡吧，王长松。”
能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她真要感谢了另一个自己。
白樱将王长松葬在一片山樱桃林里，这是夏天他们就决定好的地方。
他本是高山上盘虬古怪的枯松，一生受尽严寒，愿他长眠于花海，常沐浴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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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朝堂的争斗无休无止，旧人斗垮了又换上新人，这对白樱来说无趣极了。
“阁主，一切顺利。”
“嗯，明日便出发吧。”安排好阁里的事儿，白樱该启程去吴郡了，她每年都有两个月在吴郡待着，却看她故去的夫君。
白樱是这里的白樱，但在最后那几年里，另一个自己不仅教会了王长松什么是爱，也教会了她不必去恨。
她感谢她，让自己这么一段稀里糊涂的人生里明白了情之一字的真正意义，那些回忆成了能够回味的旧事，而不是竭力想忘却的、痛苦难堪的过往。
这些年，她延续白樱的约定，用自己的方式为王长松偿还着罪孽，尽管很多人都不领情，她也会一直默默坚持下去。
“王长松啊，不知你在那个世界和我过得怎么样？算算年纪，你也是个六旬老头了……希望你们幸福。”
白樱亲自扫了墓，尽管武艺在身，活动多了也觉得腰酸背痛，她拭了拭额上的汗，笑道，“我啊，可能也来不了几年了。要怪就怪你这人选的地儿不好，还要爬一段山路。”
自然是没人回应她的。
眼角的皱纹堆叠，她心情依旧很好。
深吸一口气，嗅到樱桃花怡人的芬芳。她心神一动，折了枝花下来，放在王长松坟前。
樱桃花下送君时，一寸春心逐折枝。
别后相思最多处，千株万片绕林垂。
这世间最磨人的感情，让人学会了爱屋及乌，最终与天地和解，与世界和解，与他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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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樱……醒醒，醒醒！”
白樱猛然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熟悉的人，登时红了眼眶。
“夫君！！呜呜呜……”
王长松紧张的神情还没褪下，就被怀里的人两手狠狠环住了脖子。听到“夫君”这个称呼，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
然而之后他就感觉有些头痛了。白樱哭得停不下来，整个人颤栗着，简直哭得像孩子一样。
“夫君呜呜呜呜…樱樱以为永远见不到夫君了…你还在呜呜呜……”她又去摸他的右眼，摸他的颧骨，上下扑腾。让王长松完全招架不住。
忽然，意识到一旁的林葵夫妇还在看热闹，王长松兀地烧红了脸，他有些气急败坏道：
“说什么呢？你看看，这池子深浅连稚儿都淹不死……别怕了别怕了啊，”又忍不住添上句，“咱家在这儿呢。”
是，稚儿都淹不死，刚刚心急如焚的又是哪个？林葵和柳知月相视一笑，牵着手离开狗粮之地。
好不容易白樱才冷静下来。
“走，咱家带你换衣服去。”王长松将打横抱起，白樱小小地惊呼一声，立马抓紧王长松的衣领。
“咳，领口要开了……”王长松皱眉提醒。白樱听见，又把手放回对方脖子上。他嘴角微扬。
王长松抱着她走得稳稳当当，健步如飞。白樱彻底放了心。
太好了，她回来了！！她和大人还有一世的！
“夫君！”
“嗯？”
“樱樱想看轻功！你带着我飞檐走壁好不好？”
“？？？说什么胡话呢？”
“不行么……QAQ”
“咳，倒也不是……以后吧，最近别吹风了。”
“好耶~~”
王长松总觉得，落水之后的白樱有点不对劲。她更粘他了，也更胆大了，还总像小孩子一样撒娇，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白樱养成了闺女。
虽然也，没什么不好。比起梦里那个冰冷的女人，能遇见这样鲜活的白樱简直是上苍垂怜。
两人过的日子可算是蜜里调油，琴瑟调和。
直到有一天白樱问起了一个人。
“夫君，我昨天见着了韩珅君的夫人，他何时成婚的啊？”白樱直视着他，好像只是单纯好奇。
王长松的手顿时紧握成拳，如鹰一般的眼神在落到白樱身上之前，却忽然变成了哀戚，“你……”
白樱捂住他的嘴，柔柔说道：“夫君的梦，大概是还没做完呐。”
什么意思？王长松眼神闪了闪，没有选择再问下去。她既然这样说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而且，即便知道了他前世为人，白樱仍然没对他显露过半分厌恶，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反正这一世他算计好了每一步，早不再是恶贯满盈的奸佞之辈了。
终于直到他四十多岁的某个夜晚，他梦见了南国的春色。
王长松吻醒他的珍宝，呢喃道：“樱樱，我回来了。”
白樱迷茫地睁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细细看着自家大人越来越明显的眼袋和皱纹，这才打了个哈欠，回道：“京城可还没到开春呢……”
“那是因为夫君在想你。”
两世记忆全部完整，王长松好像完成了一个轮回。心想，这回他两可得活成老妖怪了。
“等我放闲了，再去吴郡看看吧。”王长松露出怀念之色，白樱说好。
只是，当这一对老头子老太婆登上记忆里那片山坡之后，竟发现上面一棵樱桃树都没有！
王长松黑着脸气得直跳脚，叫到：“王央！种树！给咱家现在就种上！”
白樱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
“你还笑！！我樱桃花儿没了！”反倒是王长松越老越像小孩子脾气了，白樱真佩服自己，能在这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看出“委屈”。
“怎么没了？我不是在这儿呢吗？”她拄着拐杖走过去。
王长松笑了，像往常一样牵起她的手。
有她的笑就心满意足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