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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

      白樱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现在,她只是个普通的青楼女。今夜是她在倚翠楼接客的第一夜。

      她扶了扶头上稍显廉价的珠钗,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清秀可人、小家碧玉那一挂,单纯、顺从、温柔小意,妈妈调教她的时候这样要求。

      可其实,她这双手,从小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而半个月前,杀了个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能发生这么多事,抵过之前她十九年日复一日的生活,让她失去了一切。如果她真的单纯、顺从、温柔小意,那她也许现在已是那知县外甥的小妾,而不是一个潜逃到青楼的杀人犯。

      她不是没想过死,或者她早在被那畜生压/在身/下撕扯/衣服的时候就该了结自己了。但她还是选择了活着,代价是失去双亲,失去尊严,所以,现在由不得她死。她得活着,她得报仇。

      首先,她今夜得给自己物色一个好客人,让妈妈满意。

      白樱出了屋子找到妈妈,和几个新来的姑娘一起。

      “今儿个都给我仔细着点儿,以前怎么教的不用我多说吧,搞砸了有你们好果子吃!”老鸨训道。白樱挽起乖巧的笑容,和其他姑娘们连声应是。

      下了楼,老鸨介绍完几位姑娘,就看着她们各自去桌上找客人斟酒调笑,白樱步伐有些慢,她能感到妈妈的目光变得不悦。

      白樱带着训练好的表情,终是凑到一张桌前,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华服公子揽在了怀里。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她看了看自己攥成拳的手,打开后,手心里有一些指甲印儿,她笑了,拿起酒杯。

      “公子,您喝酒。”

      “新来的?叫什么?”

      “奴家白樱,今儿……是第一次。”

      ……

      也没什么。白樱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杀人?

      *

      王长松在宫里堆了一天的笑,回了司礼监住处,第一件事儿就是关门砸东西。他也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屋子里全是不值钱的,砸了听响儿好听的。

      发泄完了,他拿着仅剩的茶杯喝了口水,也不点灯,屋里黑漆漆的,他坐在椅上望着窗外沉思。

      刘寅宝究竟为何不喜他?自己到底哪里不如林葵!

      都是同期的小内侍,当年在内书堂习文修武,林葵样样不如他,怎么就偏偏入了司礼监掌印刘寅宝的青眼,成了老祖宗的干儿子?林葵凭着身份青云之上,在权利中心司礼监一路混到了秉笔太监。而他,还是两年前才费尽心思从内官监调进进司礼监,现在才刚升成了秉笔太监。

      入司礼监时王长松本想着,既然林葵如此得脸,掌印之位迟早是林葵的,那他不如去争争东厂督主的位置,哪成想这林葵不知发了什么疯,背叛了老祖宗转投了东厂,跟着东厂督主张茂干了。

      行,那没了林葵,这下他王长松总能得了这掌印之位吧?可刘寅宝这老狗,成心处处打压他,哪怕他如何小心讨好,尽心尽力。

      近来,王长松在刘寅宝那儿处处碰壁,还总能听见一些宫人拿他和林葵相较,更是怒火中烧。

      论长相,林葵生得五官周正,看着讨喜,圆脸圆眼的,不笑时看人真诚,笑着更惹人亲近。而王长松截然相反,他又瘦又高,长脸长眼,尤其是突出的颧骨,看着就阴沉刻薄。

      他也确实是这种性子,也没想着改,可后来知道入不成东厂,起了做掌印的心思,他一改前态,话也多了,笑也多了,见人三分礼,倒也看着和气了些许。但王长松知道,他就是天生的自私小人,而林葵却是个心软忠厚的,所以他更加不解这林葵做什么非要去东厂那腌臜地方。

      但不管如何,王长松势要得到掌印之位,把林葵,把那颐指气使的老祖宗,都踩在脚下!

      *

      明日休沐,所以王长松打算今晚去趟倚翠楼。

      他一个太监,自然不是去寻欢作乐的。倚翠楼能买卖情报,和东厂有些关系,这是他偶然知道的。他得去买点儿消息,来解决刘寅宝丢给他的麻烦。

      出了宫自然没什么好装的,王长松阴沉着脸迈进倚翠楼,不像是来玩乐的,像是来索命的。

      老鸨见了他,熟稔地招呼:“哟,王公子~您来找悦意吧?”

      王长松点头,银子交到人手里。跟着老鸨去找悦意。他抬眼看了看,悦意在给一桌贵公子弹琵琶曲,他们左拥右抱,却故作斯文地摇头晃脑,欣赏着悦意姑娘的表演。一曲终了,公子们很给面子地抚掌夸赞,老鸨也得空出言:“刘公子,您看今儿悦意陪客的时间也快到了,这儿又来了一位王公子点名要见……要不,今儿就到这儿吧?”

      能买卖消息的姑娘已经算是东厂的人,端得是卖艺不卖身,更体面,也更赚钱。

      这刘公子睁了睁迷离的醉眼,打量王长松一番,见是个面白无须的宦官,登时不乐意了。“他算个什么玩意儿?让悦意姑娘陪他?啊?”

      王长松眯了眯眼,嘴角撇下去。这人他认得,都御史刘世瞻的嫡子,正是近来林葵在为皇上打压的刘家人。呵,在东厂的地界儿说这种话,真不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老鸨看了眼王长松,又被瞪回去,她挤着笑又劝了两句无果,怕俩人闹起来不愉快,忽见得桌旁斟酒的白樱,离那么远,一看就是没讨得人欢欣,这赔钱货!她脸色稍沉了一瞬,转了转眼珠对王长松道:“王公子是常客,按说是我们悦意该陪的,可您也看到了,刘公子几位没尽了兴,奴家也不好得罪,要不……”

      她招手:“白樱,过来!”

      冷不丁被点到名,白樱还有点愣,见是妈妈叫她,放下酒杯快步走过去。不是她没努力,她农女出身没什么才艺,唱了两个小曲儿让人新鲜新鲜,就被其他资历老的姑娘挤了位置,她的小家碧玉哪里比得上这些百花争奇斗艳,不过也好,现在她虽然没恶心到想把碰她的人杀掉,但也没这些姐姐们放得开,看得开。

      “这是白樱,新来的姑娘,王公子您看看,这小脸儿俊的,今儿还是第一次呢,也不多收您银子,权当赔罪了,可行?”

      白樱感到妈妈在掐她的肩膀,只好抬眸怯怯地看向对面的王公子。确实,面白无须,是位宦官,刚刚听到了。他长得不难看,就是气质有些吓人,像是随时能过来掐她的脖子。

      这不太符合她认为的“好客人”的标准。

      *

      可行?当然不行。新来的有什么用?他是来买消息的。

      王长松看着这姑娘惴惴的目光和勉强的笑容,心下更是不悦,正想张口拒绝,忽然注意到这姑娘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很碍眼,很眼熟。王长松一顿,她叫白樱,好像在他遥远的记忆里,还真认识一个叫白樱的姑娘。不过他总管人叫樱子,是个比他小八岁的跟屁虫儿,她也有这样一个痣。

      话到嘴边一转,王长松问:“你家里是哪儿的?”

      白樱心里一惊,老家的白樱已经死了,她没改名,也知道不会有人来查。但她还是谎说了邻县。

      撒谎,也不想想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王长松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是那个傻姑娘。

      “行了,就她了。”王长松上前抓住白樱的手臂,“带路吧。”

      白樱刚刚在桌上倒酒的时候,还以为今天自己不会有客人了。现在看来,她是不是要感谢这位王公子。走了一会儿神,才突然反应过来,王公子为何有此一问,我可曾见过这人?白樱边上楼边想。

      年岁不到三十的年轻宦官,姓王。白樱在记忆里翻找。又转头瞄几眼身旁人的样貌。

      ……啊,她好像记起来了。

      进了她偏僻而简陋的房间,白樱关上门,在王长松对面站定,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试探:“……阿牛哥?”

      王长松一愣,真是好久没听人叫这个名字了。他有些惊讶她能认出自己,那个时候她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奶娃娃。

      王长松这回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白樱,瓷白柔嫩的脸蛋儿,亭亭玉立的清秀佳人,那痣点那里,倒多了几分韵味。算年龄也快二十了,看却像是刚及笄的小姑娘。他犹豫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白樱敛下眉目,默了一会儿,弯唇扯出个笑,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杀了人可能是她最大的秘密,但其实这个秘密也不怕被人知道,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小时候对她还蛮照顾的阿牛哥。不是说她对一个故人有多大的信任,只是,十四岁被家人卖去入宫为宦的他,跟白樱的事有什么关系,说说也无所谓。

      *

      “我定亲的人家儿子死了,我没嫁出去。”

      “知县的外甥看上我,要强/了我。”

      “我用簪子把他脖子捅了个洞。”

      “我爹娘要替我顶罪,他们伪装好,让我逃得远远的。他们死了。县令息事宁人,没管我的去向。”

      “我没了钱财,很快就要饿死。人伢子把我拐走来了这里。”

      “就这样。”白樱语气平静地讲着,故事不复杂,她几句就说完了,只是还是有泪意漫上眼眶,她红了眼睛。

      这里有很多细节,她不知道该怎么倾诉。

      比如当时她是想捅自己,可恨意让她捅了对方。

      比如人死后她想去投案伏法,可爹娘把她关了起来,等她出来后,她失去了一切,爹娘死了,白樱也死了。她只能逃走。

      比如她当时是自愿让人牙子卖去青楼的,因为当时她快死了,只想要一口饭,那个时候,她觉得清白算个屁。

      比如进青楼调/教以后,她才知道那天被侮辱不算失了身子,可成为妓子之后会,然后她后悔了,却也没什么用。

      对,就这样。她太傻,又胆小又懦弱,她捅了这么大篓子把自己作到了这里,她说这些,没想着得到什么同情或安慰,她只是觉得难堪,她希望对面的人能够骂她,最好是狠狠地骂。

      而对面的人没有,他沉默着,抿唇不语。

      白樱的视线有些模糊了,却固执地盯着对面的人。王公子是宫里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了啊,若得罪了,会死吧。

      可是……白樱咬了咬牙,撞进那人的胸膛,拽着他的衣襟,伏在他胸口呜咽,颇有种不要命了的架势。

      惊讶于白樱的大胆,王长松看着他怀里姑娘的发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没有推开,他觉得自己能够容忍。然后慢慢抬手,试探性地抚摸白樱的背,又揉揉她的头发。小时候,他就是这么干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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