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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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透骨的冷。华弈蜷在余生的身边，他把所有的草都堆在了余生的身上，甚至还脱了自己的外衣。他捏着余生的手，一如既往地冷，好像怎么也捂不热。怎么办，阿生，你不能死。华弈的视线渐渐模糊，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只看见自己缓缓倒在了余生的旁边。
“噼啪噼啪”红光映亮了山洞，也带来了款款暖意。华弈带着未消的睡意睁开眼，发现草垛上只剩他一人，他的外衣正盖在他自己的身上。
华弈坐起身，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燃起一堆小小的篝火，一个人影背对他坐着。
“阿生？”华弈试探着叫道。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答，“这个世上早已没有什么余生了，在下余槐冬。”
只这一句便让华弈失了开口的力气。似乎是看他久不出声，那人扔了个东西过来。华弈接住一看，是颗果子。
“你去哪里摘的？”华弈一时气急，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身上还有伤！”
“呵，”男人冷笑一声，自顾自也拿了颗果子一口咬下，“我不想饿死，不自己去找，难道等皇帝陛下给我去找吃的吗？”
“你的伤？”华弈拿开身上衣服，拍干净沾在身上的草絮，走到火边坐下。
“小伤而已，我等皮糙肉厚，不比皇帝龙体金贵。”余生说的不以为意，华弈却凑近仔细查看了一下，果然已经重新包扎过了，这才放下心。
“你上过药了？”果子的清香掩不住草药的味道，华弈忍不住问了出来。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药当然是随身带的。”
明明余生对他不假颜色，华弈却不但不生气，反而很满意似的。他提起衣袖，将果子擦干净，一口咬下去，顿时甜香满口。一连吃了两三颗，华弈才停了下来。也不管余生吃完没吃完，拉起他就往草垛上推，“你受了伤，要多休息，快睡。”
余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懒得理他，干脆闭了眼转身睡觉。华弈也心满意足地靠在他的小角落，看着余生的背影，慢慢垂下了头。
清晨青草特有的味道伴随着阳光的香味一起传了进来，弄得华弈的鼻子痒痒的。他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随后便醒了过来。
还是昨晚的山洞，还是一样的草垛，还是只有他一人。他有些慌忙地跑出山洞，顾不得整理仪容。
他第一次好好看清这个崖底，没有了黑夜的加持，它彻底褪去了狰狞的外衣，变成了一个宁静致远的世外桃源。华弈几乎要爱上了这个地方，阳光透过顶上的云雾，三三两两地投下来，像是懒于女红的闺中少女手上的金线。不知哪里吹来的微风，拂动枝枝蔓蔓，树叶之间相互摩挲的声音，撩拨着人的眉梢眼角。
溪水漾起微微的波澜，在阳光的映射下金光闪闪，水波又将金光反射回去，四面八方将站在水中那人笼罩起来。
余生挽起裤管站在溪中，溪水将将没过他的小腿。他赤裸着上身，右胸被从他黑色战袍上撕下的布条包扎地严严实实，被苍白的皮肤衬得触目惊心。他此刻一动不动，左手举着一根树枝，像一尊雕塑。
“阿生，”华弈诺诺地叫了一声，余生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水面。下一秒，树枝离手，像闪电一般。华弈还未看清，余生已经提起树枝，树枝顶头一尾鲜蹦乱跳的活鱼被提出水面。
余生往回走了几步，把鱼扔到岸边，又回到溪中央。抓上第三条鱼之后，余生拎着树枝直接走回岸上。他也不理华弈，将三条鱼都扎在树枝上，扔到岸边一堆树枝旁。又进山洞拿了一根燃着火的树枝出来，三两下将火点燃，又将鱼都加上，随后便披上衣服坐在火边。
华弈见余生不理他，也不恼。自己去了溪边洗了脸，溪水凉凉的，但又不冰人，他干脆喝了几口，沁凉甘甜的溪水入喉，熨平了心底的躁动。他对着溪水简单理了下头发，走到余生身边，也不管余生愿不愿意，一屁股坐到余生身边。
这溪里的鱼也不知道是什么鱼，浑身泛着银光，也不见鱼鳞，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开始泛焦冒油，香气四溢了。
华弈紧紧盯着火上的鱼，他有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昨晚只吃了几颗果子，现在闻到香气，忍不住食指大动。
“啪”余生抓起一条鱼，放到火最旺的地方来回翻烤。看着差不多了，也不看人，手一伸，送到了华弈面前。
华弈喜滋滋地接过来，一边看着余生笑一边张嘴就想咬，却突然停了下来。余生虽然没看他，他随着动作，还是扭过了些身，干干净净的脖子就这么暴露在华弈眼前。
“你的哨子呢？”
余生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愣了一下，又像没事人一般继续烤鱼。
“摔下来的时候掉了吧。”余生说的轻描淡写，华弈却像被揪了心脏。他盯着手里的鱼看了半刻，才狠狠咬了一口，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余生像是没听见，华弈没有再说一次。但其实，他们都知道他听见了，他说：我给你寻更好的。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余生好像没有寻找出路的意思，反而抓起手边的树枝又开始削削弄弄起来。
“我的刀！”华弈看见余生手里的刀，连忙在身上摸起来，果然不见了。
“皇上这是把脑子摔坏了吗？”余生冷冷地瞥了华弈一眼，“这是我的刀。”
“你！”华弈像是气结，却又瞬间泄了气，“你为何把刀给段璐，又如何变成长邯国驸马了？”
“生死一线，为人所救，报恩罢了。”
“是不是有人陷害你？”短短十二个字就让华弈红了眼，“是谁？我出去便……”
“便”之后的话被堵在嘴里，余生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怪异，像毒蛇的信，让他从背后升起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当然有人陷害我，”余生竟然笑了，“皇上真想知道是谁陷害我的吗？”
“阿生……”他不止一次从噩梦中惊醒，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怎么做，不止一次打过腹稿百年之后见到余生要如何解释。可是，现在，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的面前，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原本以为，我多少与旁人有些不同…”余生闭上眼，“我早就做好了为你而死的觉悟，却没有想到要我死的人是你。”
“如果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想给你个教训，我一早就想好过一段时间就调你回京，你一定不会信吧。”华弈哑着声说道。
“教训？敢问皇帝，我做错了什么需要教训？”余生缓缓睁开眼，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我…”华弈不敢去看余生，半日才挤出一句，“你可曾后悔？”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余生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长叹一口气，“后悔什么？后悔当年入宫？后悔替你挡剑？后悔被皇后陷害却未争辩，只因我信你信我？还是后悔带祺儿去昊国？”
“我若能后悔，”两颗豆大的泪珠从余生眼中滚出，“我只想拿我的命换祺儿的命。”
余生猛地站起，将披着的外衣穿好，大步向小溪对面的树林走去，“等能出去了，再想后不后悔吧。”
在崖下用不着穿铠甲，余生便只穿了外衫，腰间仅用一根布带系上。从背后看去，迎着阳光，蜂腰削背，微觉瘦弱，却透出一股坚毅。
第五天，他们把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往溪流上游，走不过一里，便到了头，一支上不见顶的瀑布堵死了去路，那便是溪流的源头了。溪流的下游走不到底，沿溪的树林里倒是有不少果子，还有些飞鸟小兽，余生每日都会打一些充饥。他们顾着篝火，不敢让它轻易熄灭，便就不敢走远，于是乎，好像倒真是被这崖底困住了。
余生自然是不急的，但华弈似乎也不急。从那日起，他们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旧事重提。今天，余生捉了一只兔子，雪白的，可爱极了，红红地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们。华弈一时有些不忍，拉住余生的手，“要不……”
余生看了他一眼，冷着脸扯出手，一刀扎了下去，“你可以不吃。”
华弈被余生噎到，也夹着不忍心看那只血淋淋的兔子，干脆赌气回了山洞里。他躺倒在草垛上，心里憋着气，还得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可是余生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躺着躺着，他竟然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华弈走出山洞，洞外吃饭的火堆已经熄灭，余生果然什么都没给他留。他四下张望，发现竟然找不到人。他突然心里发慌，他不敢一个人往树林里去，左右瞧了瞧，一咬牙往上游走去。
华弈一边走一边叫着余生，心中有些忐忑。余生该不会是刚才生他的气扔下他走了吧。若是在以前，他绝不会这么想，可是如今，他真的没有自信。也许余生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给他留吃的，依旧让他一起住在山洞里，甚至他可以肯定，从崖上摔下没有摔死也是余生护着他。可是，他心虚啊。他们间尚未提起的华展颜，他和华展颜的孩子，他身为长邯国驸马，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提，他便也乐得装傻，但心里的酸楚挥散不去，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悔恨，只是每次想到最后总要面对此事时，便会生出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也好的念头。
“哗、哗”一阵不一样的水声传来，华弈连忙收了心思往前跑去。只见夜色下，余生从溪中仰起身，外衣飘在水中，乌黑的长发散在脑后，被打得精湿，一缕一缕沾在背上，黑白分明，撩人地扎眼。
他似乎没有听到华弈的呼唤，自顾自地往身上撩着水。
“阿生！”华弈跑进溪里，拉起余生的手，“你大半夜跑这里来做什么？”
“洗澡洗衣服。”余生倒没有继续不理他，只是五个字就打算打发了他。
“！”华弈张了嘴，一句洗澡跑这么远做什么刚想说出口，又被他生生咽下。他别扭地挪开视线，撩起水里的衣服，“那洗完没有，洗完赶紧回去烤烤火，这么晚了，也不怕受凉。”
余生看着华弈转身往回走的背影，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瀑布，暗了眼神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