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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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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过,究竟是怎样的男子才会是袁今夏的良人。
我当上锦衣卫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在京城中认识的人也不多,袁捕快便是其中的一位。
一开始的时候,对于这个六扇门小捕块,我并未曾多加留意。事实上,我曾不止一次腹诽我的上司陆大人多次要求锦衣卫同六扇门共同办案的决定:能进锦衣卫的,都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岂是六扇门那帮只会抓抓小贼的捕快所能比的?更何况这六扇门里还有个女子。我在心中默默地翻了无数个白眼,虔诚地向苍天祈祷这女子不要见了血腥登时就昏过去。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女子哭哭啼啼。
但是袁今夏同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并不一样。验尸,抓人,审讯样样来得,追踪术除了陆大人之外更无人能出其右。办案闲暇,她也会坐下同我们说一些京城趣闻,眉飞色舞,一件芝麻大的小事经了她的口就仿佛有了格外的意趣,每每引得众人哈哈大笑。见到她灿烂的笑颜,那颗早已在血水中浸得冷硬的心仿佛就会变得柔软一些。
也是,这样明媚的女子,走到哪里都会是人群中的焦点罢。就连平素最是冷漠的陆大人,也会在见到她的时候放下浑身的戒备与提防,会给出他最吝啬的赞扬。
像袁今夏这样的女子,她的夫婿定不会是那种只晓得将妻子困于闺阁之中,相夫教子直至红颜老去的凡夫俗子。她的夫婿,应当给她足够的空间让她施展出自己的才华与锋芒,是她在困境中的支柱与力量。
若是有可能,即使是做她背后的支持者也很好。
乍一冒出这个想法,我竟被自己吓了一跳。
但我渐渐觉得陆大人待袁捕快,的确是有些过于不寻常了。
陆大人向来是喜怒不行于色的,唯有在袁捕快进门时才会露出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我曾数次撞见袁捕快在向陆大人汇报案情的时候顺手拿起陆大人桌上的桂花糕往嘴里送,接着用含糊不清的话语继续向大人说着。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自然地从洁癖之名享誉京城的陆大人桌上拿糕点时我着实震惊了,且对袁捕快的命运抱有深深的同情——落到了陆阎王手里,那可就不好过了。然而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陆大人竟然还将糕点盒子往袁捕快处推了推,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乐在其中?
我有充分理由相信这糕点是陆大人特意为袁捕快准备的。第一,陆大人他从来不喜欢吃甜食。第二,自从上次我给袁捕快送了一盒桂花糕并得到了她的大力赞扬之后我无论我什么时候再到漱芳斋都没能买到过同样的口味,直到有一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却远远地看到等在门口的陆大人,还好我反应机敏早早地溜了。
更何况陆大人和袁捕快在办案的时候,是如此的默契。
他们两个办案,无需过多的言语,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迅速知晓对方的心意而后开始下一步动作。
前些日子我们锦衣卫得了密报,倭寇见他们沿海掀起的风浪渐渐被平息下去,到底是心有不甘,竟派出了一支死士入京,预谋对当今圣上不利。
几天几夜的追踪,我们终于在京郊截住了这批死士。
这次交战很是危险——线报中只说了会有五名死士来京,其余皆是外应,却不料我们之前追捕太紧,倭寇临时又多补上了不少人手。浓浓夜色,又是在密林遮掩之下,我们以少敌多,渐渐地开始感到了吃力。
袁捕快拿出了她的手铳,向藏在暗中的倭寇射出子弹。更深露重,林中一片朦胧,倭寇又狡诈,她连发数枪皆不中。我一人同三名倭寇高手交战,手中的快刀渐渐吃重。若是再拖下去,恐怕便真的要命丧此处了。
情急之下,陆大人挥刀斩断了同他交战正酣的倭寇的手,奔到袁捕快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倭寇倒下。
“留个活的。”大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应了声“是”,挥刀打昏了最后一个活着的倭寇。
好在是有惊无险。此后几天仍是忙碌——那名倭寇嘴很硬,始终不肯供出指使者是谁,是否有余党。偶有闲暇,我脑海中久久盘旋不去的,是陆大人斩下倭寇的手时脸上从未有过的狠厉与担忧,是他牵住袁捕快的手时二人脸上明明白白的情深意重,是他的手交叠着袁捕快的手时二人脸上会心的笑。
我闭上了眼,想着京城中纷纷的传言。传言中说陆大人同他的夫人鹣鲽情深,在陆大人蒙冤入狱之后陆夫人散尽积蓄只为能入诏狱见他一面;后来陆大人出狱后官复原职,朝中无数重臣想要将女儿嫁入陆府,他却一一婉拒,十里红妆迎娶了出身微末的陆夫人,引得满城人人称羡,婚后二人更是恩爱非常。那些想赶着上陆府的女子如过江之鲫,陆大人却从不正眼瞧上一眼。
袁捕快那样优秀独特的女子,值得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若是....若是大人未曾娶妻,也许也会是一段传奇。忽然想起这是对我未曾谋面的陆夫人的大不敬,我生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挥之不去的,是袁捕快看向陆大人的眼神,坚定,深情又充满信赖。
身为锦衣卫,安稳的日子是持续不了太久的。在陆大人的铁血审讯之下,那个倭寇到底是松了口。三月初七,盈丰钱庄,会有人来接头。
三月初七,锦衣卫早已在盈丰钱庄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个倭寇没有说谎,接头暗语一一对上,可惜对方眼神敏锐,东瀛人个子比中原人矮些,我们锦衣卫个个人高马大的倒是露了破绽。
又是一场血战。这个据点中有着东瀛人在京城最精锐的力量。到最后,我眼前只有漫天的血光,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粗的喊声。面前的倭寇一个个倒下,我们的兄弟也伤了不少。到最后,只留下我和陆大人同一个倭寇。
许是感受到了我们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的狠心,那个倭寇出招即使狠辣。纵是如此,他也已是强弩之末。却不防他用尽最后的力量使出杀招,对准陆大人的命门。
我挡了上去,用我最善使快刀的右手。
若是陆大人受了重伤,袁捕快定然会伤心得不得了。而我,最讨厌见到女子哭哭啼啼的样子,哪怕这人,是我有几分好感的袁捕快。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陆大人。
“你倒是命大。”陆大人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大夫说了,要是那倭寇力气再大上几分,你的手就不保了。不过,你的右手从此以后——”他语调淡然,但乌青的眼圈仍是显示出了他几日不眠不休的事实。
“无妨。”我打断了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我从陆大人的表情中可以料想到,那一定比哭还难看。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衫的身影。我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去。
“小女子袁今夏,多谢裴大人对我夫君的救命之恩。”她朝我盈盈下拜。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行女子的福礼。我别过头去,想起她同陆大人对视时心照不宣的笑,想起了陆大人每次提起她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想起了她同陆大人并肩作战时的无畏。
从来,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人,他的眼中也只有她一人。如此而已。
放眼京城,也只有她一人能让京城中的冷面阎王陆大人早起为她买桂花糕,放下洁癖心甘情愿地为她擦拭嘴角,让妻子可以坚持本心婚后继续做捕快了。放眼京城,也只有她一个女子可以温暖陆大人的铁石心肠,会永远坚定地站在他一边,同他并肩作战了。
他们是彼此的良人,那真是很好很好的。我眼中水汽蒸腾,心底却安宁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