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冷一夜》商莲子

3、转

　　叁·转
　　——你渴望安心/TA只要安寝/只须肌肤感人/哪个又更高一等/谁亦不肯/戒一世瘾［注：歌词，源于《花与花樽》周笔畅，词/林夕］

　　梁慧琳去看房的时候，梁泽文是真的没来陪她，倒不是他这个当大哥的不想去帮妹妹拿主意，只是女儿阿怡在幼儿园里头跟孩子打架，临时把他叫了过去。

　　林子枫听到这话时，正在样板房楼下，一手扶着梁慧琳，看她脚下鞋膜机呜呜运作，把塑料薄膜包在她的高跟鞋上。

　　“阿怡唔系女仔咩？做咩会同人打交啊？（阿怡不是女孩子吗？怎么会跟人打起来？）”林子枫说着，还没等梁慧琳回答，自己又笑起来：“都系，你以前都咁勇啦，直头系个男仔款，打波都要同我比。（也是，你也前也是这么勇，简直就像个男孩子，打篮球都要跟我比。）”

　　梁慧琳说：“咁又唔系，唔系佢同人先喐手，我大佬话，系个男仔钟意佢，系佢手背咬了啖。（那也不是，不是她跟人先动手得，我哥说，是一个小男孩喜欢她，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

　　林子枫先是一愣，接着手松松握拳挡在前，咳嗽着笑起来：“咁识玩？死啦死啦，我呢地长江前浪死得了。（这么会玩？完蛋了完蛋了，我这些长江前浪是完蛋了。）”

　　话是这么说，可一进电梯，只有他们两人，林子枫的手就不安分，往梁慧琳肩头锁骨摸，低声说：“等我睇下寻日嘅牙印好咗未？（让我看看昨天的牙印好了没？）”

　　电梯门马上就开，叮一声，梁慧琳忙红着脸推开林子枫的手。

　　售楼处的工作人员就在电梯间等，见两人出来，自是笑脸相迎，陪着两人往里走，这层一梯三户，一套九十平，一套一百二十平，一套一百五十平。

　　梁慧琳首选是小户型，其实六十到八十平才是她想看的，这次来也只是想着那套九十平的，一分都没有往另外两套那边看的意思。

　　林子枫却先把她拉住，说：“我想睇下嗰套百五平嘅。（我想看看那套一百五十平的。）”

　　梁慧琳努努嘴，有点不高兴的模样：“咁你自己去睇咯，自己去玩。（那你自己去看吧，自己去玩。）”

　　后头工作人员笑说：“查实大户型嘅采光同埋格局都要好好多嘅喔，先生太太以后有咗小朋友，小户型可能唔够用咁。（其实大户型的采光和格局都要好很多，先生太太以后有了小孩子，小户型可能不够用。）”

　　梁慧琳解释：“我哋唔系两公婆……（我们不是两夫妻……）”

　　“仲没扯证，先自己睇下房啫，唔该哈。（还没领证，先自己看房而已，谢谢了。）”林子枫抬起手臂就是搂住梁慧琳的肩膀，往九十平那套走去。

　　梁慧琳倒没有生气，只是笑，后头工作人员没有跟进来，她等迈进那套房才开口：“做咩啊？扮演play？（做什么？扮演paly？）”

　　林子枫笑着伸手捏住梁慧琳的鼻子：“好嘅唔学斋学哂滴衰嘢。（好的不学净学坏的。）”

　　梁慧琳推开他，扯了扯肩上的包，背着手往前走，左瞧瞧右看看。林子枫上前两步，把她肩上的包拿到手里，只跟着她在这小小九十平里踱步。

　　梁慧琳表情看不出满意与不满意，只她在阳台上看风景时，手上两个小动作，林子枫就走上来，牵起她的手带她往那套一百五十平的房走过去。这回梁慧琳倒没有拒绝。

　　大户型的采光确实要比小户型的优越太多，客厅里头就是个落地窗，阳光铺了半个客厅。主卧次卧，还配置了个儿童房，粉嫩嫩地装饰好了，中央婴儿床都备好，独角兽样式的小挂件在上头转来转去。

　　梁慧琳没忍住走进去，扶着婴儿床的围栏，捏着那只透明的小独角兽看。

　　林子枫靠着门框看她。今天梁慧琳穿得温婉，没有平时职场里头穿套装来去，雷厉风行的模样，连衣裙高跟鞋，此刻伏身向着婴儿床，看得人心里都软绵绵一片。

　　“琳。”
　　“嗯？”

　　“买大滴嘅屋啦，放多我一支牙刷。（买大点的房子吧，把我的一支牙刷放进去。）”

　　梁慧琳手里还捏着那只小独角兽，偏头看着林子枫，“我要咁大间房做咩啊？晒陈皮啊？你住惯大别墅，先唔钟意小户型啫。（我要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来晒陈皮吗？你住惯了大别墅，所以才不喜欢小户型而已。）”

　　林子枫想起她刚才在隔壁那间九十平的模样，喃喃两句：“都好，费事你太钟意。（也好，免得你太喜欢。）”

　　梁慧琳没听清，再问，林子枫已经不愿意说了，笑着拉她往外走。

　　开车走时，林子枫问她：“有唸法定边套未？（有想法定哪间了吗？）”

　　梁慧琳捏着手机回微信，一面打字一面回林子枫：“就嗰套九十平啦，离公园近，采光系有滴唔好，不过阳台都过得去。（就那套九十平了，离公园近，采光是有点不好，不过阳台都算过得去。）”

　　梁慧琳打了好一大串文字发过去，眉头拧紧，敲屏幕的时候，指甲都敲得屏幕发响。

　　林子枫偏头看她一眼，想着肯定又是她手下哪个猪员工，做事不妥当让她生气。

　　梁慧琳开口时语气果然不好：“关键楼价贵到飞起，如果唔系我上年跟嗰个project，分红分股够肥，加阵我都唔敢硬气到畀钱供楼。九十平我手头仲松，百五平就唔一样了。（关键是楼价贵得离谱，如果不是我上一年跟了那个项目，分红分股够多，我现在都不敢买房。买九十平的我手头尚算宽裕，一百五十平就不一样了。）

　　林子枫倒是笑：“实在钟意，我贴畀……（实在喜欢，我贴补给……）”过界的话说出口，林子枫眼角余光瞥见梁慧琳表情变化，又说：“实在钟意，我帮你稳间二手，平平哋，啱养老。（实在喜欢，我帮你找一套二手的，便宜点，适合养老。）”

　　梁慧琳垂眼，说：“算把啦，新屋好过旧楼，自己间屋，自己装修。（算了吧，新屋总好过旧楼，自己的房子，我想自己装修。）”

　　林子枫半晌没说话，车快开到自家楼下，才说：“你平时忙到飞起，睇装修睇唔切，就稳我。（你平时忙，要没工夫监工装修，就来找我。）”

　　他停了车，梁慧琳解了安全带凑过去，笑着伸手将他的脸揉捏：“点好意思叫林大老细做我嘅监工啊，你滴人工费仲唔贵过我间屋？（怎么好意思让林大老板当我的监工？你的人工费比我的房子还贵。）

　　林子枫自己的安全带还没解开，只双手捏住梁慧琳的，贴在嘴边亲了亲：“帮你冲凉锤骨大保健一条龙服务嘅时候，你冇唸过我人工费？（帮你洗澡按摩大保健一条龙服务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的人工费？）”

　　梁慧琳脸一红，咬了他手背一口，推开车门下车去。

　　……

　　周末时间过得飞快，周日晚上梁慧琳回自己的小窝准备上班，林子枫回父母家吃饭，两人就此告别，约了周末再会。

　　林子枫刚停好车，刚刚跨进家门，就看见林父在前院的池塘前站着，随手往里头丢鱼食，红黄白锦鲤水中上下汆浮，看起来都喧闹。

　　林父偏头看他：“返嚟啦？（回来了？）”

　　林子枫“嗯”了一声，问：“我老妈子咧？（我妈呢？）”

　　林父往身后正厅门口看，努努嘴：“入边，敏敏带咗婷婷过来。（在里面，敏敏带了婷婷过来。）”

　　一听说姐姐林敏带了女儿过来，林子枫先是皱了眉头，林父了然一笑：“女仔微信带咗一大摞，高矮肥瘦都有，任君拣择，你个衰仔有福啦。（女孩子微信带了一大筐来，高矮肥瘦都有，任君选择，你小子有福啦。）”

　　福？林子枫想扭头开车就走。

　　林父拍拍手，把鱼食罐子盖好，说：“你啊，三十啦，我知你唔愁冇女沟，你都要生性识事定落嚟啦，我似你咁大嘅时候，敏敏都识行路啦。（你啊，三十了，我知道你不愁没有女朋友，可你也要懂事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敏敏都会走路了。）”

　　林子枫叹气摇头，只觉得今天这顿团圆饭肯定会吃得不开心。

　　事实如林子枫所想，却又比他所想要糟糕得太多。父母与长姐的压迫与唠叨是其一，偏得饭吃到一半，合伙人打电话来，说现在做的项目遇到点问题，要紧急开会。实际不过屁大一点事，只是内部沟通出了问题。可等林子枫下楼再继续晚餐时，桌面已经被打扫一空，林母抱臂在餐厅等他，将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什么流连花丛生无定性，什么只顾着工作连家人头疼脑热都不管，什么养他这么大不是看着他抱着钱入棺材一个人当孤魂野鬼……

　　怎么乱怎么说，说到林子枫从烦躁变得愤怒，被腹中饥饿一点燃，直接摸了车钥匙抓起电话往外走，别说外套没拿，就连脚上都还穿着家里的拖鞋。

　　林子枫开车到梁慧琳楼下停好了，这才想起来给她打电话。梁慧琳接起电话时林子枫已从电梯里头出来，一开门，看见他撅着个嘴失魂落魄的样子，往下一看，脚上还穿着拖鞋。

　　梁慧琳倒没笑，伸手揉揉他的脸，说：“食唔食宵夜？”

　　此时的宵夜倒是真的宵夜。梁慧琳傍晚买了两只螃蟹半斤虾，准备熬点虾蟹粥，林子枫来的时候，粥里的米刚刚煮开，不久就能出锅。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梁家这本叫梁慧琳头痛，林家那本也好读不到哪里去。

　　林子枫走进厨房，从背后把梁慧琳抱住。梁慧琳租的房子小，林子枫一进来，衬得天花板都要矮了一些。他长手长脚，就这么把梁慧琳抱在怀里。

　　“你从屋企出嚟，咁多年，系唔系食咗好多苦啊？（你从家里出来，这么多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啊？）”

　　问的人是林子枫。

　　梁慧琳捏着长勺的手一顿，又继续推着粥米在瓦煲中转动，“仲好，同你讲啦，好彩我醒目，大学毕业就落户广州，如果唔系，加阵我办滴咩事，都要返去摞户口本。嗰时候我妈本身唔肯畀我迁户口去学校嘅，入学滴文件都系我大佬签嘅。（还好，跟你说，幸好我聪明，大学毕业就落户广州，如果不是，现在我办点什么事，都要回去拿户口本，那时候我妈本来是不肯让我迁户口去学校的，连入学文件都是我大哥签的。）”

　　林子枫靠着梁慧琳的头顶笑：“稳嗰时候我要去多谢你大佬，如果唔系佢，你加阵就唔系咁嘅了。（找时间我要去谢谢你大哥，如果不是他，你现在就不是这样的了。）”

　　梁慧琳笑：“我加阵系点样？（我现在是怎么样？）”

　　林子枫伸手关了灶上的火，把煲盖提上去盖好，牵着梁慧琳转身，依靠着灶台将她围住，低头亲她的额头鼻梁：“又叻又靓咯，又飒又温柔。（又聪明又漂亮啊，又飒又温柔。）”

　　梁慧琳双手勾住他脖子：“嘴咁甜。（嘴这么甜。）”

　　林子枫舔舔唇笑起来：“你试下系唔系真系咁甜。（你尝尝是不是真的甜。）”

　　没等梁慧琳迎上去尝，反倒是林子枫自己送过来，抵着她辗转缠绵，吻得她眼睛都有点湿润。

　　可他却没有再进一步的意思，好像就只是想吻她，就只是吻她。

　　林子枫额头抵着梁慧琳的额头，喘了口气，忽然说：“你嗰间房，几时过户？过咗户之后，我哋去民政局，扯埋证好唔好？咁样，嗰间房就系你婚前财产，无论点都系你嘅。（你那套房，什么时候过户？过了户，我们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好不好？这样，那套房就是你的婚前财产，无论怎么样都是你的。）”

　　梁慧琳半晌没回过神来，抵着林子枫的胸膛往后靠，直到把他脸上表情看清楚。

　　此时，林子枫也把梁慧琳脸上表情看清。那并不算好看，起码惊讶消散之后，没有半分喜悦在里头。

　　梁慧琳想了想，还是问他：“畀你父母逼婚，唸到我头上？（被你父母逼婚，想到我头上？）”

　　林子枫下意识想说不是，可看见她这神情，却鬼使神差地点头，说：“你同我识咗十九年，中间删删减减，从我返嚟开始，都有七八年。七八年，好多两公婆都撑唔到七八年就一拍两散，我同其他人系一起，唔会比同你一起更开心。同我系埋一起，留在广州，你屋企三姑六婆，都唔会再烦你，唔系咩？（你跟我认识了十九年了，中间删删减减，从我回国开始，都有七八年。七八年，很多两夫妻都撑不了七八年就一拍两散，我跟别人在一起，不会比跟你在一起更开心。跟我在一起，留在广州，你家里那些三姑六婆，也不会再烦你，不是吗？）”

　　梁慧琳不说话，林子枫心慌，说：“你认真唸下，我唔逼你。我畀足时间你，你慢慢唸，唔洗急住复我。我返去先了。（你认真想想，我不逼你。我给足你时间，你慢慢想，不用这么着急回复我。我先回去了。）”

　　林子枫说完，还想低头在梁慧琳唇上亲一口，倒底没有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门没打开，门把手刚刚拧下，后头梁慧琳已经追上来，伸手将他抱住。

　　“我应承你。（我答应你。）”

　　咔哒，门把手回弹。

　　“林子枫……”梁慧琳还想说什么，可她只喊出了林子枫的名字，就被他拉过去抵在门上，肩背撞在他手心上，他的吻立刻袭下来，另一只手抵着她下颌骨，连躲都不能让她躲。

　　明明是求婚，没有婚戒，没有玫瑰，没有单膝跪地，甚至没有那些“你嫁给我好不好？你愿不愿意？”偏得连这个吻，连带着此夜，都仿佛卷挟着丝丝不甘，甚至恨意。

　　梁慧琳尚未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被扛着往卧室带去的时候，她也没有机回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