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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贼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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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城郊龙海半岛。
舅舅家所在的龙海半岛沿着新塘城的母亲河月湖环湖而造。虽说交通远离市中心商圈,但凭着一分在山水间的雅致,受到了当地不少人的喜爱。
舅舅家在小区内沿湖的东北角,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中窸窸窣窣,空气里隐约有花香浮动。
客厅里,舅妈和舅舅相顾无言,各怀心事。
舅妈环顾了下屋内成套的乳白色欧式家具,伸手抚了抚椅背上真皮特有的柔软手感,她把整个人陷入沙发柔软的包裹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喜欢的气息,是皮革特有的香气,厚重、浓烈,是要用不菲的人民币换来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思考一个问题:双双下岗后,要做些什么来留住现在的生活。
杨晓巧实在是太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从小在弄堂里的平房里长大,几家人家合用厕所和厨房。她耳边听惯了东家因为油罐里少了点油骂娘,西家因为厕所被占用时间长了骂爹。她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知没学历、没能力,凭着自己这张脸还算漂亮的脸袋跟能说会道的嘴巴才跟老实巴交的陈思瑞走到了一起。
脸袋也好,嘴巴也罢,都不能折算成钞票来用。好在老公虽没有赚钱的能力,但有一个富硕的婆家。如今看来,这婆家并不打算出手帮他们解决下岗问题。
不过,杨晓巧也不急。从嫁入陈家的那一刻起,哦,不是。准确的说是生下陈美伊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拥有了一张长期饭票。她是陈美伊的妈妈,是陈家如假包换的儿媳妇,她饿不死的,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可她又怎么能满足于此呢?
她如今吃穿用度在一众小姐妹里都是顶顶的好。她能隔三差五地去人民路上的丽人坊买上几件新衣服,再去名媛阁买个皮包,一身光鲜地走在新塘的大马路上。谁见了她都要叫一声陈太太。她最乐于跟人家聊陈家的事,她那个出生大户人家的婆婆,那个前任市长的公公,还有那个珠宝生意风生水起的姐夫。
她们羡慕她,嫉妒她,想成为她,她怎么能甘心告别现今这种生活呢?
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杨晓巧突然灵光一现,姐夫不是要出国了吗?那这新塘二十多家门店的名派珠宝,不就没人管了吗?在杨晓巧的思维模式里,陈思瑞虽然木讷也没啥本事,但他是陈家嫡亲的儿子,陈家的产业多少是要给他一份的。
对,就是现在!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她必须要逼老公去跟娘家要,至少要谋一份工作,一份能够让她维持现今生活水平的工作。若是能把这些门店统统要过来,那她就是名派珠宝的老板娘了。
杨晓巧想着,伸手捏起了茶几上一只柚子,开始剥了起来。她的手兴奋地微微发抖,仿佛已经看到已经趾高气昂地在一家家门店里巡视,旁边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站成一排排,她们冲她鞠躬,向她露出讨好的微笑,在背后羡慕她议论她。
这柚子已经有些干瘪了,杨晓巧能感觉到它在手里了无生气皱巴巴的果皮,想必口感也不会多好。可她并不在乎,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杨晓巧想着想着,将手中一瓤已经剥干净的柚子递给老公,尽量让语气听上去轻柔:“思瑞,我们可怎么办才好?”她太了解老公的弱点了,美伊是必胜的一招棋子。
“美伊……咱们的美伊还小,今后还要念大学,搞不好还要留学,我们两个可不能都没有工作。”
陈思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婆说中了他的痛处:“我跟你没什么学历,也没有技术,现在工作并不好找。”
已经在外婆家吃瘪过一次的杨晓巧知道老公向来吃软不吃硬,她垂下了眼帘,红起了眼睛:“我是没什么本事,没有工作也不要紧。可你才三十出头,哪能就这么在家里待下去……”
她强迫自己去想象自己今后可能再也过不上穿新款衣服、拿新款皮包的日子,眼泪就这么自然的淌了下来,“思瑞,你去跟妈好好说说。姐夫家大业大的,肯定会有地方容下你。”
陈思瑞心里一清二楚,自家老婆说的是个正理。就算是让自己出门打工,他坐办公坐惯了,又哪里拉的下这张脸。
“你姐一向疼你,姐夫对我们也很不错。如果妈实在不愿意帮我们开口,你就亲自去跟姐夫说……哪怕,哪怕是为了美伊……”杨晓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啜泣声,让陈思瑞心下一软。
“好。我知道了。”陈思瑞心里已有七八成把握,自家的姐姐和姐夫还是相当不错的。
“那,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说?”
“缓缓吧,起码到周末。我们才刚惹过姐姐姐夫生气。”想到自己刚误伤过大侄女,现下又要开口求姐姐姐夫,陈思瑞真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思瑞……”舅妈一步步试探,“姐姐姐夫不是马上要去东南亚了吗?”
“嗯…怎么了?你又不愿意帮他们带孩子。”
“这是两回事。”舅妈试图更近一步,“姐姐姐夫走了,新塘这大大小小二十多家门店也没人替他们管着,正缺个自己人……”
舅舅突然明白了舅妈的意思,心中狂怒:“你真是糊涂人!这生意是姐夫做起来的,干你什么事!”
舅妈见舅舅这幅模样,心里直气他没半点野心:“怎么没关系了!珠宝生意是你妈家的祖业,说起来你是自家人,你姐夫才是外人!”
“名派到了妈这辈,也就剩东门路一家老店。这几年全靠姐夫经营着才有现在的规模。你想都不要想,我绝不会染指半分!”舅舅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二楼卧室走去。
“陈思瑞!”舅妈在原地直跳脚,“我怎么会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男人!”
为了跟丈夫赌气,杨晓巧在陈美伊的卧室了过了一夜。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满脑子飞速运转着。她盘算着自己今后可能有两种人生,一种是逼着陈思瑞趁着姐夫不在,先接受管理新塘这二十多家珠宝门店。到时候管得顺手了,是断然没有还回去的道理了。毕竟,她老公才是陈家的儿子。另一种,就是陈思瑞在名派珠宝里谋个管理层的位置,那她可就远没有第一种风光了。
她竖着耳朵听到隔壁房间洗漱的声音,接着是下楼的脚步声。嗯,差不多了。她准备假装刚醒来起床,去楼下给陈思瑞点脸色瞧瞧。
杨晓巧整理了下自己因为一晚上翻来覆去而散乱的头发,又在女儿卧室的梳妆台上找到了一瓶润肤露,盖了盖自己眼睛下一圈黑色,板着脸出了卧室。
嗯?人呢?她往楼下看了一眼,发现陈思瑞不在。
哦,一定是在厨房给自己弄早饭吧?
她放慢了脚步走下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气场强大一些。
嗯?居然不在厨房?舅妈大失所望,在一楼找了一圈,都不在!
她不甘心,又去门口的花园里瞧了瞧。
居然,已经走了?!
陈思瑞居然在跟她冷战了一晚之后,不声不响地走了?!
这是她有史以来遇到的最严重婚姻危机。杨晓巧决定今天必须要回娘家一趟。
说是娘家,其实杨晓巧父母早亡,一直寄养在姨妈家。这位姨妈最大的优点就是见风使舵。杨晓巧寄养着的时候对她冷冷淡淡,还时不时地说话夹枪带棒。可杨晓巧嫁入陈家之后,姨妈立刻视她为掌上明珠,时常念叨在嘴边。
偏偏杨晓巧就吃这一套,每次回娘家都让她有一种翻身做主人的舒坦感。
杨晓巧换上了丽人坊的那套香港货绿裙子,配了一个黑色的漆皮手拿包,还特意换上了一双大红色的高跟鞋。这双高跟鞋是中央广场里的最新款,特点就是——特别高。
姨妈家住在弄堂里,石板铺成的路坑坑洼洼。杨晓巧偏偏喜欢自虐,穿着一双恨天高歪歪扭扭地走着,时不时地就要扶着两边斑驳的墙,努力保持平衡。
“哎呀,晓巧现在不得了,时髦来!”
“我还当是个电影明星呢!”
“这衣服,这鞋子,价格都老贵了伐?”
“这个包,一看就是真皮的!怕是能顶我三个月工钱了!”
杨晓巧一路都挺直腰板,端着微笑。街坊领居的追捧,让她完全忘却了昨日的不快。
姨妈家在巷尾的一个四合院里,才进门,杨晓巧就听见摔盆打碗声,好不热闹。
“哎呦呦,摔摔打打的,又是出啥子事了?”杨晓巧靠在门上,皮包夹在腋下,皱着眉头向屋子里看。
姨妈家朝北,一间三十多平的大通间隔出了三间。中间的是餐厅和客厅,两边各是一间卧室。
“晓巧来了啊!”姨妈一边迎出来,一边眼睛往杨晓巧的两只手上看。见她两手空空,堆满笑得脸上就淡下去了三分。
“我有事要跟你讲。”杨晓巧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睛示意。屋里表哥表嫂都在,她有些介意。
“都是自家人,怕什么啦!”姨妈见晓巧这么把她儿子媳妇当外人,心下不是很高兴。
“妈,人家现在是大户人家的儿媳妇,怕是有什么富贵话是我们听不起的!”表嫂一向不喜欢这个装腔作势的表妹,说这话就往外边走,“正好,我去买菜,你们慢慢说。”
“你少买点,她不在这里吃的。”姨妈追出去嘱咐。
杨晓巧皱起了眉头,虽说她是没打算在这里吃饭,但被人说在前头倒像是嫌弃了她似的。
不过,她是来说大事的,没功夫计较这些小问题。
“姨妈,我来找你商量个事。”晓巧把自己心里的计划跟姨妈全盘托出。自己这个姨妈,虽说现下过得落魄,只挤在这一方小小的平房里。可她年轻的时候做过大厂的总会计,心里很有主意。
姨妈听了晓巧的话,也不说话,沉默着给她倒了杯水。
晓巧发现玻璃杯油腻腻的,顿时倒了胃口,只伸手客气地接过。她知道,自己这位姨妈若没有点好处,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姨妈……”晓巧瞥了干坐在一边的表哥王小伟一眼,“小伟哥还没找到工作啊?”
“可不是,上个月干了几天保安,嫌累,又不做了。”姨妈眯起了眼睛,盯着晓巧,“你如今日子好了,也不为你表哥上上心。”
“我自己都下岗了,能上的了什么心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若是这新塘的名派珠宝店都是我们家思瑞的,那我上起心来,可不就容易了。”
姨妈眼皮一动:“你们家思瑞,性子太软,收拾不了这么大的摊子。”
“瞧您说的,哪有生下来就会的,还不都是一点半点磨炼出来的。现在不比以前,每家店里都有店长帮忙管着,老板也是最轻松的活!”在杨晓巧眼里,最苦最累的活都是打工的干,老板就是躺在家里等着天上掉下钱来。
杨晓巧见姨妈还是不做声,伸手从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塞过去:“姨妈,我得了好几时忘记过你?你就帮我想个法子,让我们思瑞能听我话。再不济,先进名派也是好的。”
姨妈接过信封一摸,里面有几张老人头瞬间了然于心。自己这个甥女出手是越来越大方了。
“晓巧,你记得这戏里都怎么唱的?”
“嗯?”
“你们家思瑞要是做了老板,我们小伟可就是名派的国舅爷。”姨妈语气幽幽地,又不易察觉的狠劲,“国舅爷,可都是要封官拜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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