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云梦纱 ...
-
这已经是第四晚。
一连四晚，这些梦都让她精疲力尽。
她再也睡不着，为自己泡上一壶小青柑，站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算好好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窗外是平江市的跨湖大桥，橘红色的路灯亮了长长一排。按照当下流行的一线二线城市说法，平江勉强能称上七八线城市。但县城虽小，却是个名副其实的服装加工之都。
也正是因为这样，从大学毕业，哦不，是肆业之后，如新还能抓住可怜的机会，勉强度日糊口。
她一直是个钝感的人，在摔得很痛之前也一直认为钝感是件好事情。能感知的事情少一点，那么受的伤害就会小一些。可现实狠狠地教育了她，“不争不抢，你想要的岁月都会给你”这类鸡汤着实是毒鸡汤。
此刻的她蜗居在平江，这个之前她从未听过的小县城，
这间三十平的小公寓是她租来的，每个月必须要应付房租和生活费，还要时不时的低头哈腰四处赊货款讨货款。生活俨然让她生为了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妇女。
对，她最不缺的就是公子哥陈宇邵要在小巷子里体验生活的那种“烟火气”。
她赵如新不争不抢，生活这碗毒鸡汤却喝得让她穿肠破肚，一无所有。
她分明记得，曾经和妹妹赵如故一样住着花园洋房，在紫藤花架下弹着门德尔松。
那时她们都是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主。妹妹的钢琴弹得更好一些，可自己的美术也一直出色，她们不分伯仲。
她明明出生的时候握着一手好牌啊！现下的自己跟妈妈和外婆再无联系，孤身一人漂泊到了陌生的城市。没有家底，没有文凭，凭着自己大学里积攒下的一点积蓄吃赤手打拼。
这手好牌大概都打到妹妹赵如故手上去了。
如故现在依旧是住着花园洋房的公主。她从大学毕业后去了英国学奢侈品管理，回来后创立了网红品牌GuSudio，一跃成国内炙手可热的电商红人。今年双十一据说单日销售额就突破了一个亿，当真是年轻有为。
现今如新只能通过微博，刷刷如故最近又去了哪个国家度假，又买了哪个包包，哪家的下午茶打卡，哪里去蹦迪，这纸迷金醉的贵妇生活可真滋润。
她最想知道的是，她跟李墨凡怎么样了？
就是那位刚才梦里如新拼命想抓住的——李墨凡。
她几乎可以从如故的微博上事无巨细地知道如故的生活：她养了只叫Lucas的布偶，她喜欢用laprairie的面霜，她喝RomaneeConti的红酒……可她从未刷到过关于李墨凡的一点半点消息。
明明是她先遇到的，为什么她现在一无所有。
如新越想越意难平，到底是从哪里起，她和妹妹的生活开始有了分水岭？
手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一如此刻的心情。
她望了望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将近6点。
看来今天，店里要做胭脂巷第一早了。
如新差点忘了，有陈宇邵在，她怎么可能做胭脂巷第一早。
她才走到巷口，就看到陈宇邵的早餐铺热气缭绕，刚出炉的油条香气飘了好远。
不得不说，早餐铺是一个治愈人的地方，顿时一扫昨夜的疲惫。
她冷不丁往店门口一站，吓得帮工小张一惊。
“姐，你今天这么早。”小张年纪虽小，但干活麻利，还特会看脸色。他一直觉得，这位挺好看的小栽缝姐姐八成就是未来老板娘。
不然，老板为啥对她早上吃啥那么上心呢？小张连忙打包好豆浆和糯米烧麦递过去。
老板吩咐过好多次，如新的豆浆不搁糖。他可得罪不起未来老板娘。
“你们老板呢？还在睡懒觉？”
她可是为生活所迫才每天九点准时到店，图个烟火气的陈宇邵总不至于这个点就来了吧？
“你诽谤谁呢！”如新转过头就看到陈宇昭站在几个笑靥如花的买菜大妈中间。
“我正陪着阿姨们试吃店里的新品呢！”陈宇昭白衬衫外绑了个蓝色的围兜，笑起来眼睛眯成小月牙，乖巧的样子就差没长两兔耳朵。
虽然如新不想承认，但长得好看的人确实穿什么都好看。
一旁的大妈们人手捏着个金黄黄的炸糕，被哄得花枝乱颤。“这核桃枣泥糕里加了山药，阿姨们说吃了健脾胃。”陈宇邵满脸堆满了童叟无欺的媚笑。
这厮真能装，整一个五讲四美的好少年。
偏偏这群平日里精明能干，菜场超市大杀四方的阿姨们就看不明白，陈宇邵是只整天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肚子坏水。
“小赵啊，小陈可比你勤快，每天六点刚过就在了。”
“可不是，我作证。”
“现在能早起的年轻人可不容易，我那儿子一到周末就睡到大中午”
“是啊，我们小陈年轻有为，还一表人才。”
阿姨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夸了起来，站在她们中间的陈宇邵一脸得意，似笑非笑地望着如新。
一表人才？听到这里如新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毛。
“阿姨们，他不小了，还单着呢，真可惜！”抛下这句话，提着烧麦豆浆头也不回地走开，她可没工夫在这儿耗着。
“哎呀呀，对啊，我们小陈还但单着呢！”
“小陈肯定是眼光高，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阿姨帮你留意着。”
“我有个侄女，研究生毕业……”
陈宇昭瞬间被七嘴八舌淹没，对着如新的背影暗暗道：“算你狠。”
进了店门，如新一眼看到工作台上的那匹云梦纱。
美好的人与物每次见到，都如初见般惊艳。
这匹好像有股强大的引力，她脑海里瞬间涌上来一副画面：碧空如洗的蓝天下，她站在外婆家的花园里，身上穿着的就是这匹云梦纱做的裙子。
那仿佛是一条礼服，设计线条流畅，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光彩夺目，望去浑然天成。
收腰的褶皱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蓬起的裙撑撑起了及地的裙摆，细细密密的小钻缀在裙摆上，与流光溢彩的裙摆融为一体，细看之下是星月交辉的形状。
唯恐灵感稍纵即逝，如新抓起桌上的画笔，赶忙记录下脑海里的这款设计。
一气呵成。
这是如新完成的最好一副设计稿，自然地仿佛从脑海里复制出来一般。
上一次她对画稿这么满意，还是为自己设计婚纱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还在念大学，少女的幻想满是粉红色的泡泡。那条她倾注了最多心血，从大一起就反反复复修改过的婚纱，最后获了国际设计大奖“金剪刀”的银奖。看到获奖作品公示的时候，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对于不过二十多岁的设计新人来说这几乎相当于一朝登顶，是莫大的荣耀。
可这莫大的荣耀，署名竟是赵如故。
可怜如新到现在都不知道这送去参赛的设计稿怎么就被署上了赵如故的名字，还成为如故敲开时尚圈的敲门砖。在妹妹那朵怒放的白莲花面前，她百口莫辩。
除了自己，没人相信，这是自己苦苦熬出的。
眼下就快立春了，一年一度的“金剪刀”奖又在眼前。那年之后如新每年都投稿参赛，只是再没有那样灵气十足的设计。
她突然有种难以压抑的冲动，就是现在，现在就要把裙子做出来，一刻也等不了。
生出这想法后的如新，二话不说掏出长尺和粉片，就是一个字：干！
打版，裁布，接合，整烫……
每一步都行云流水，一股力量牵引着她，一种声音召唤着她。
时间滴滴答答地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最后一针落定。
如新被自己惊呆。一天之间，从设计到成品，竟然就凭她一个人做到了吗？
看了下时钟，已经九点了，窗外的平江万家灯火。
不知怎地，习惯了早睡的如新并不急着回家。很难得，她想试一试这条裙子。
做一行，恨一行。说的大概就是服装设计行业。
设计师们其实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每日里华服美衣，行走在时尚的尖端。跟服装打交道久了，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反倒对自己的着装没啥高追求，简单舒适就好。
如新就是其中一个，她爱设计漂亮衣服，平日里却衬衫牛仔裤，很少有裙子能激起她的兴趣。
可偏偏这条裙子不一样，它挂在那里，像是一声声在呼唤她。
如新一伸手，管它呢，自己做的裙子自己第一个穿。
这面料当真是罕见，现下才2月，跟皮肤接触的时候并不觉得凉，触手生温。
如新照着镜子，太久没有心思打扮自己，她都不认识盛装的自己了。这样重工华丽的裙摆，像是盛着少女的公主梦。
也大概只有少女才会做公主梦吧。成人的世界里容不下公主梦。
奇怪，这尺寸是如新按照常合作的模特白织羽做的，却意外的合身。如新转了个身，想欣赏下裙子的背部。
该为这条裙子取一个配得上它的名字，叫什么好呢……
这一转，她突然一阵晕眩，头重脚轻，胸口似乎有一波波炙热的水流淌过。
滋味有些微妙，像是醉酒，又像是下一秒就要昏昏欲睡。
不是今天用脑过度，突然中风了吧？还是猝死？
如新感觉浑身的血一起往脑上涌，大脑似乎已经脱离了控制，开始高速运转。
胃里翻江倒海，她好想吐……
这一生她就这么交代了？
实在有太多的愤懑和不平。
她不甘心，不甘心。
传说人的一生会在临死那一刻像放电影一样过目。
如新的脑海里飞快地转过的并不是一生，而是四天来的梦境：
妈妈蹲在五岁的自己面前；爸爸劝说着十二岁的自己；高三数学月考前的李墨凡；大四漫天飞雪里的李墨凡……
突然一阵激灵，这四个模糊的梦境，她全想起来了。
这四个梦境，恰是她惨败人生的四条岔路。
五岁那年，爸爸妈妈不得不去海岛工作，妈妈在问自己和如故，只有一个人可以跟外婆住，谁愿意去舅舅舅妈家？接着如新就从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开始了自己寄人篱下，有苦难言的生活。
十五岁那年，投资失败的爸爸要去上海，他用尽全力在劝如新跟自己一起去，那里有更好的教学资源。那年如新叛逆不懂事，又怪父母从小不在身边让她吃足了苦，偏偏怄气，独自留在新塘老家。那之后她和父母的关系坠入冰点，再也没有近过。后来最疼她的爸爸患了癌症，也不知跟着是否有关系。
高三那年的数学月考前，自己鼓足勇气给李墨凡写了一封信。信上告诉他，她决定放弃东临大学的保送，改去北城念服装设计，因为那里有全国最好的政法大学，她希望能跟他在那里再次见面。李墨凡没有回信，更是出人意料去了南城。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梦想是北城的Z大。
大四那年满天飞雪，她想告诉他自己愿意追随他的脚步去美国，可那时她手里一个offer也没有，实在开不了口。她把希望都寄托在“金剪刀”奖上，希望那能成为她留学申请的敲门砖。
原来这四个梦境，是她压抑在心里难以逾越过的遗憾。
若是一切能重来，那该有多好……
模糊间如新看到身上的云梦纱翻飞了起来，闪烁着一阵阵让人迷乱的微光。
“幸运儿，系统已记录下你四个最遗憾的过去。你有四次机会倒带人生。”
等等，自己不是猝死吗？
如新的意识渐渐模糊，觉得自己的魂魄在慢慢抽离身体，周围越来越暗，像是要化作一道水烟，融入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
浮生若梦，如梦幻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云梦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