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天 ...
-
晚风微凉，和电车的呼啸声混合在一起，路灯昏暗，人流匆匆，这样的夜景怎么看都很冷漠。
沈浩朝着夜空哈出一口白气，低下头拿出手机，翻到联系人列表最下页，手机发光显示着“郑思远”三个大字，下面跟着一串数字。他闭眼，下不定决心，不知道该不该拨通这个号码。
【你可能不知道，陈遥真她留了遗书。】
【你要是敢和花树或者别的什么人提起陈遥真。那关于她的遗书，你一个字都别想得到。】
陈子木的话语又在他的脑海里回想起来，还有那个让人心寒的笑容。陈子木无情地宣告这个事实。这就是她最后的筹码吗？拿陈遥真威胁他，真不像她的做法，太下作了。
在大街上站了很久后他终于决定拨通电话。
“喂。沈浩”
电话对面，郑思远的声音传过来，清晰听见她疑惑的语调。他和郑思远太久没有联系了，在盾山第三高中的时候，他和郑思远是一个班的同学。虽说如此，其实两个人也没什么交流。
也是陈遥真和郑思远是同一所初中出来，有时候陈遥真想见沈浩，还会拜托郑思远传递小纸条，一来二去，反而是他差点和郑思远传出什么不得了的传闻。
“郑思远，唔，好久不见。”他艰涩的声音听起来就很不好。
“怎么了，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隔着电话，看不出郑思远的神情。
“郑思远，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了，遥真留了遗书。”
对面停顿了很久，长到沈浩以为郑思远已经挂断电话，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坚定这件事的真实性，郑思远也是知情者吗，只有自己一无所知吗？
见对面一直没有吭声，沈浩急匆匆地补充：“我当时不在学校，你知道什么是不是！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一回事！”
国内盾山市某小区，郑思远拿着手机面对落地窗，房内没有开灯，可以很清晰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夜景，以及新建起来的巨大摩天轮。摩天轮颜色变换，红了变紫，蓝了又变绿，拖动它笨重的身体缓慢转动。
“沈浩，我不知道。”
郑思远脸色复杂，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背影却脆弱的甚至随时快要倒下。
“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子木是最后一个见陈遥真的人，要是陈遥真有什么遗言或者遗书，大概也只有她知道。”
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沈浩的回复，只好小心翼翼问：“你说的别人，是子木吗？你还在怀疑她吗？可是——”
她觉得沈浩没有相信，因为他说：“可是警方判定遥真是自己跳下去的，呵。”
郑思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一方面不希望沈浩就这样陷入过去无法自拔，但另一方面，她知道沈浩一直对当初草草了事的事件怀抱有疑问。她不相信陈子木会这么做，却同样想为陈遥真所引发的事情寻找一个真相。
当然，沈浩的怀疑不是毫无道理的，当郑思远和一群老师学生赶到盾山三中教学二号楼天台的时候，只有陈子木在那里，侧过头微笑地一言不发。
而下面，是倒在血泊的陈遥真，她的手里还握着陈子木的学生胸牌。
更何况之前就有传闻说陈子木和陈遥真关系破裂，两人闹得很僵。
任谁看到那个情境都会下意识觉得是陈子木将陈遥真推下去。当时在现场目睹一切的自己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从外面回来听到添油加醋版的沈浩呢。
---------------------------------------------------------------------
盾山市第三高中。
陈遥真被发现倒在血泊中后，警察和急救车和快就过来，将陈遥真送进医院急救。而剩下的人则被留下来到学校的会议室内接受询问调查。
砰！桌面发出巨大的声响，正在接受笔录的郑思远吓得往会议室另一个角落看去，不仅是她，几乎整个会议室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一点。
她看到沈浩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抓着桌角，几乎是打算用全部力气来惩罚自己一样。
在沈浩附近的警员打扮的年轻男人出手制止住他，以防他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或者伤害其他人的行径来，这所学校再也不能承受在一天之内出两次事件了。
“这位同学你冷静一下，有什么慢慢说出来。”说话的是那位年轻警员。
“有什么慢慢和警察说，别紧张。”就连本来在一旁维护纪律的年级级长都走了过来试图缓和沈浩的情绪。
“不可能！不可能！”郑思远又听见沈浩的声音回响整个会议室，“陈遥真不会自杀的，她不会的！”
沈浩是陈遥真的男朋友，这是他们年级默认的事实。可是这个事实，老师们不知道。所以沈浩的呢喃只能换来其他人的担忧，没有可信度。
“我也觉得的陈遥真不是自杀。”
“当时陈子木不是听说在上面吗，没准就是她。”
“我听说，陈子木和沈浩有点不清不楚，被陈遥真知道了。”
“不会是，偶像剧演的，女二把女一推下去那样吧”
“就算不是她，她眼睁睁看着陈遥真掉下去诶。不是说她还在笑吗，太可怕了吧！”
“陈子木那个人看起来就很阴沉，做出这种事不奇怪啦。”
“陈遥真自杀也不是没可能，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笑死人了。”
“陈遥真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早就觉得她会这样做了。”
“沈浩也没有那么帅啊，搞到两个女生为他这样，瞎了吧。”
“嘘——”
耳畔是接受笔录的同学的细碎声音，郑思远握紧双手，低下头，觉得自己再在这样的空间里，就要呼吸不下去。为什么呢，受害者明明是最无辜的人，为什么要被这样议论。
“这位同学，你还好吗。”
对面的警员姐姐颇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我，我没事。谢谢”郑思远回答道。
引起喧闹的角落，又再次发出了声响，沈浩的声音这次甚至听起来很急促，他在生气：
“子木，对，陈子木呢！她在哪？她不是唯一一个在天台的的人吗！是不是她推遥真下去的！”
最后连副校长都看不下去，厉声道：“沈浩同学，你快坐下！你再这样不配合警方工作我们——”
“你说的没错，陈遥真是我杀的。”
停止这场喧闹的是喧闹的主角，陈子木的声音，她看起来是刚刚从单独询问结束后正准备离开，那么刚才的议论自然也听得一字不落了。
郑思远正好坐在会议室门口，这个角度一抬起头就可以将陈子木所有表情看的一清二楚。可是她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陈子木只是直直地看着沈浩的方向。没有笑容，没有眼泪，一个刚刚制作好的人偶都比她生动多了。
陈子木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形象，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就连刚才她的声音都是有条不紊，看不出一丁点慌乱。
会议室的一扇门，将内外的两批人对比得一清二楚。
“你。”沈浩的疯狗行动终于有了熄火的征兆，“是你。”
陈子木这次没有打算回应他，保持同样的姿势，可是郑思远明明看到她被挡住的右手拳头在颤抖。
沈浩怒瞪着陈子木，像是希望这个人也这样不存在就好：“你们听到了！是她做的！”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动，甚至不敢出声。陈子木的发言太过震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给陈子木笔录的中年男性警方负责人，他立刻大声说：
“陈同学，不要乱说。”说完便打算将她带离这个乌烟瘴气的现场。
听到这句话沈浩反而比他更大声反驳：
“她亲口承认是她杀了遥真，为什么不抓她！”
“你冷静一点，我们警方办案是讲事实依据的！”见沈浩失去理智，在他旁边的年轻警员制止他。
会议室内的其他人似乎还想再看这场闹剧怎么结尾，可惜陈子木除了刚刚那句惊人发言之外，并没有再开口的打算，再中年警员的陪同下，离开了现场。
中年警员更是低声教训她不要随便乱讲话。
“我倒是觉得当时那个情形下，那个陈同学不可能推伤者下去。”
耳旁突然传来一句轻声的评论，郑思远吃惊的转过头，声音的源头正是替自己做笔录的警察姐姐。
可惜在这之后，郑思远却连一句话都问不出口。
郑思远抿嘴，说道：“可是沈浩，如果你怀疑陈遥真不是自杀，她又怎么会留有遗书呢。难道她预料到自己会被杀死吗？”
“我——”
沈浩似乎是被问住了。是了，他从听到陈遥真的遗书开始就无法冷静，只想找出当年的关系者出来问个清楚。
“不管怎样，如果遗书是真的存在，那就代表陈遥真确实是自杀。你也没法再怀疑子木了。”
沈浩急急地反驳：“万一遗书早就写——”
“沈浩，不要再骗自己了。你是因为一旦接受陈遥真是自杀这个事实，那你就成了间接的加害者，所以你才一直没法接受。”
郑思远没来由地想起当年会议室颤抖的拳头，于是她没有让沈浩有说话的机会：
“子木也是我的朋友，这么久了，我不能让她继续被怀疑下去。”
“为什么，陈子木是你的朋友，遥真难道就不是吗？”，沈浩说道，“为什么遥真走了后，你们都对陈子木那么好！凭什么，你们都忘了她！”
真固执。
那么一个睿智冷静，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心的沈浩，只要是碰到陈氏双星的其中一个就自乱阵脚，一点都不像他。
郑思远关掉手机画面，时间分秒不差地走在我们面前，远方的灯光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熄灭。谁也救不了陈遥真，那么是不是同样的，谁也救不了陈子木。
*
沈浩不是不清楚自己这样没有来由的怀疑别人和疯狗的确没有什么两样，他承认自己的怀疑甚至有一部分是出于对陈子木的偏见。
他只是迫切希望得到一个真相。
陈遥真的死亡把他困在一段过去里太长时间了。郑思远说的不错，他没办法接受陈遥真自杀的事实。因为自己明明是当初陈遥真最应该依赖，最应该保护她的人，他却什么都没做。
陈遥真的死亡若是一场雪崩，那他就是最大的那颗冰雹。如果陈遥真是自杀，那他沈浩就是造成一切的间接犯。
所以他宁愿希望陈子木是凶手。
【你面对你自己的时候，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咖啡馆那天，陈子木的质问清清楚楚。
沈浩还记得她穿的是一条白色连衣裙，后来那条连衣裙沾上咖啡渍也不知道洗不洗的干净。
【我躲了你两年了，如果我真的对你有负罪感，那么这两年也消耗光了！】
是啊，两年了，逃避够了。遥真，我在想念你的日子里，一直都很痛苦，也一直很幸福。我这两年一直不断在怨恨，我这两年好像没有过过一样。这样的沈浩，不是你喜欢的沈浩。
我想往前走。
陈子木说，她那里有你的遗书，我想看看。你有什么心愿我来帮你完成，你有什么想去地方我帮你看。你会对我很失望吧，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其实我很差。可是我想帮这件事情求一个结果，起码是我，是我恨累了，我想上岸呼吸一口。
沈浩今晚第二次拿起手机：“子木，你说的遗书，我想看。”
【陈遥真的遗书 第X章】
我知道神明对我的偏爱和纵容是有限的，指不定哪天就会收回去。我得记住每个瞬间，感恩戴德，不至于倒是那么难过。
亲爱的，我所得到的爱都太珍贵了。
我终于要死在这里了，不爱我的沈浩，我一点都想象不出来。那样的世界我也不要去经历，我要留在这里。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春天的雨淅淅沥沥，空气里都是雨腥的气味。
在一个像绿皮火车会经过的老旧车站里，被人拥挤的我，不断被簇拥着往车站更深处走近。
走着走着，我丢了身份证等等的相关证件。却无法停下脚步去寻找捡回来。
幸好有好心人替我捡了起来，可是我收到之后发现里面还夹着沈浩的证件。
梦里我和他隔着好几个人的位置，但我发不出声音。
幸好他回过头，我们对视着，于是我伸手将证件归还给他。
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们没有认出对方。
后来火车来了，他走了，越来越远。
雨依旧在下，我被人群挤着，不知道要向哪里走去。
沈浩一定会有不爱我的那一天，当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我接受不了，我不要。与其等待那一天来临，倒不如我先毁掉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