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子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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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陈子木从来不会相信一见钟情这种骗小女生的话，当然也不相信命中注定，倒是“冤家路窄”四字没有来由的有匪夷所思的可信度——比如在交换留学的学校里遇到沈浩。这个男人一如两年前，穿着浅色衬衣，散发着专属这个年纪的大男孩的气息，还有掐着适当得宜距离的温柔。唯一让陈子木窃喜的，是她看到了对方眼里有和自己一样的惊讶和慌乱。
他们都一样，都没有准备好下一次的见面。
这让她想起好几天前的那一通远洋电话，巧合得让人嗅得出阴谋的味道。郑思远的声音软乎乎地传过来，小心翼翼得像专业的拆弹专家，生怕剪毁一根线，做错哪一个步骤，都会让她陈子木炸得死无全尸。
“子木，沈浩，就是环境学院的那个，沈浩，你还记得他吗？”
“恩，记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晦涩，一个学习语言的人声音居然可以这么难听。
“你们...你，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
这是大实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郑思远要打这么一通慎重的电话，也不知道为什么无缘无故她要提起沈浩。沈浩不是她揭不过的伤疤。如果没有陈遥真，她甚至永远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你难道还会去打听在上学路上擦肩而过的人的姓名吗？
在日本遇到沈浩是一个意外，美丽的意外，美到让人错觉是命中注定。当书架上的书差点砸她一脸的时候，沈浩出现在她上方，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守护神。这样青春电视剧的桥段机缘巧合让她体会了一把。如果对象不是沈浩，自己大概会更加高兴些。
陈子木呼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抱着资料的双手却没有松开，甚至抓的更紧，让人误认为她是在害怕而颤抖，她依旧低垂着头，看着长卷发落了几丝在资料上，她就这样傻愣愣地数着那几丝头发。她是最想开口逃掉，也是最没有勇气的那个。
沈浩在看她，他在判断自己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女生。
陈子木抿着嘴，上齿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一个呼吸。
“子木，陈子木...是吗”沈浩用的是中文，吐出来的每一个字节都是不确定，“我没有认错人，对吗？”
他们相隔着不长不短的两年，似乎谁都没有成长半分。横亘在面前的是血淋淋的曾经，互相本该将对方撕碎碾压，再不济也要相互较量上两句才是。可是却在陌生的国度，偏偏生出近乡的惺惺相惜之情来。
陈子木终于抬起脸：“你好，我是陈子木，是栀子比众木的子木。”话刚说完，她就后悔的要爆打自己，你是在做什么自我介绍啊！
“你好，我是沈浩。呃，孟浩然的浩。”
时间夸张得好像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318路车站前。
“你好，我是陈遥真的室友，陈子木，是栀子比众木的子木。”
“你好，我是遥真的男朋友，沈浩。呃，孟浩然的浩。”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默契的，谁也没有提陈遥真。
又安静了。
陈子木和沈浩之间似乎是天生的不对盘，冷场的尴尬持续了好几分钟。她想，这次也许轮到自己打破僵局：“出去，喝一杯吗？”
“嗯。”
沈浩不会拒绝。她好像早就知道答案，却一点也不期待这样的回答。静谧的图书室，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响，而那个倒塌的书架被重新扶好，这个角落好像从来没有相遇，也没有难堪，一切都只是子虚乌有的想象。如果没有那个走在她前面的人，陈子木会以为，她还在这里进行着一场没有结尾的叛逃。
可是从那一声“嗯”后，所有物是人非，都有了新开始。
“一杯黑咖啡。”沈浩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
“欧蕾咖啡，加奶加糖，谢谢。”
咖啡端上来，陈子木抿了一口，瞬间皱了眉头，迅速放下杯，然后使劲往里面勺了一大勺糖。又试了一口，这才满足的点了头。沈浩就这样看着陈子木一系列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她打上幼稚两字标签。他觉得自己可能又重新认识了她一次。
短短两年其实根本改变不了一个人什么，无论外表还是内在。你认为她有所改变，或许只是因为你之前根本不够了解她，或者，当时的你不想去了解她。沈浩就这样在短短的时间里扪心自问，那现在，你是想了解了吗？
陈子木没有特异功能，注意不到他的心理活动，她正在反思自己是怎么从岁月静好的留学生活在半个小时后坐在咖啡店喝着苦咖啡面前坐着苦着脸的沈浩。她到底做错了哪一步？沈浩是专门来找她的？是关于之前的事他想好怎么玩儿自己了？沈浩是怎么来的？他是一个人，还是带了人？
她把许许多多问题在脑里过了一遍，觉得这些问题和答案，对于自己来说毫无价值。两年前她没有资格问的，两年后也没有资格。陈子木就这样低垂着眼，不着痕迹呼吸一口，终于开口问了目前最想问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浩保持着原本的动作，看着她的目光，十分清明。两个人的时候，他永远都是最不需要背负罪恶感的那一个，沈浩的胜利来得堂堂正正。双耳接收信息比以往延时了三秒，他才仔细思考陈子木的问题。陈子木也是在这时才看到了他眼里的困惑。
这个问题其实有两层意思。你来是干什么的，和你的到来是否和我有关。
“大学那边我退学了，打算往这边专攻建筑。”
沈浩没有她斟酌提问的时候那么踌躇，又觉得自己回答太少，末了补一句“不是为了你。”
陈子木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浩担心，是那句“不是为了你”说的太重了吗。可是转念又想起以前，比这更重的话，他也不是没有说过。而每一次，陈子木也是尖酸刻薄毫不相让地回一句更加狠的话过来。心理素质也不见得有多差。这么看来，她果然还是有所改变了吗？
“我们系，刚好有交换项目，一年。”终于，她抬起头，说完一句，好像想起什么苦笑了一下，“当时，我还仔细查了一下，专门躲着你们学院的留学项目挑的学校。没想到你退学了。”意思就是，她在躲他。可是缘分就摆在那，躲不掉。
孽缘，也算是半个缘。
如果不是自己以往的沉稳设定，沈浩都快要被她逗笑了。她到底是怎么把这种事说得如此心平静气，正大光明的。他顺着问题问下去：
“你在躲我？”
语气七分肯定三分戏谑，这次他没再给陈子木留余地。沈浩清晰听见眼前人呼吸一滞，脸色难看。这一刀正中心脏，陈年旧伤都扒了开来，血流肉烂，让陈子木结结实实痛上一回。
“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她侧着头，面带微笑，也终于不再掩饰。
聪明人之间的说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通常是说出前半句，对方就能顺着说后半句，多年的拍档都没有如此完美配合。可现实不同，现实是无论多费尽心思，口干舌燥，听不懂的，永远不会明白半分。陈子木发现，沈浩是那个难得与她频率相同的“聪明人”。
咖啡馆的氛围实在太好了，别人都是谈情说爱，他们是互揭伤疤。沈浩想要的不是这样的氛围，也不想要陈子木这样和他说话。他似乎从来没有看过陈子木真心地笑，陈子木对沈浩，是不笑的。沈浩闭上眼，只记得她冷着脸对自己满眼都是不屑与轻蔑。纵然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也，只是淡淡的，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也不说。
“你面对我的时候就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沈浩沉默了半响得出的提问直白的让她惊讶，他们弯弯绕绕了这两年，到底谁都没有走出来。
“我对你为什么要有罪恶感。”陈子木喝了口咖啡，没能收住自己的情绪回送了他一句毒辣辣的“你面对你自己的时候，没有一点罪恶感吗？”
他们好像又重新站在了那条冷冰冰的医院长廊上，里面躺着心尖上的人，死生不明。
“杀人犯！”他这么喊。
“懦夫！”她这么叫。
什么时候陈子木也开始小心翼翼跟沈浩说话了，她记得她以前挺嚣张的。陈子木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两条胳膊像不属于自己一样，暴露着她以为刻意隐藏得很好的害怕与悲伤。她只好握紧它们，可是到最后连眼睛都背叛了她。
最后击垮她的，是沈浩的一句回答——
“杀死遥真的凶手，你认为你会有资格质问我吗？”
那些旧事，那些过往，遗憾和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些他们想尽力粉饰的太平，顷刻崩塌。脆弱的不堪一击，好像她从没有盔甲掩饰过什么，好像她的是声嘶力竭都无人听闻，好像她的哭泣都是咬牙切齿却不吭一声。
我们该用什么去忘记那些曾经，假装过往不是过往，假装我们从未悲伤，假装不曾受过伤害，假装没有疤痕，假装自己活得快乐和很明白。
可是陈子木，如果过往真的不重要，你为何就没有像鸡汤里说的，就着红茶和曲奇饼，把曾经吞得云淡风轻呢？
其实它在你心里很久了。
下一秒，安静的咖啡馆被一声清脆的茶杯破碎的声音惊醒。
“陈遥真，遥真，你为什么有脸提她的名字，你算什么东西。沈浩！我两年前就明白清楚告诉过你，我爱她！比你想象的要爱她！恨不得我死了来爱她！你根本就不懂遥真，你个懦夫，骗子，伪善者！你才是那个以爱她的名义伤害她的人...我躲了你两年了，如果我真的对你有负罪感，那么这两年也消耗光了。”
沈浩惊愕地看着陈子木噙着泪，实在狼狈，她不像她往日维持的平淡自持，干净的白裙子染上了咖啡渍，一定很难洗的掉。
他就这么看着这样一个她，这番话并不好听，可是自己却生气不起来，他后悔刚刚说的话了。而他明明知道，陈子木这两年过得也不好，
“陈子木...”他叫了她的名字，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
所幸，陈子木像泄了气的球，接了后半。
“算了，沈浩。”她开头就是这样一句，低垂着眼，咬了下下唇，像是下定决心，终于正视了沈浩一次，“遥真不在了，我们放过彼此吧。今天我就当做没有遇见过你。”
沈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陈遥真是他们彼此交汇的唯一联系，既然陈遥真都不在了，他们也就没必要有所关联了。以后山高水长，路是路，桥是桥。不相干。
过了许久，他听见自己发出沙哑的一声
“恩。”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亮的让她回过神。她看着自己租的房子的门，然后转过身，外面的云烧得很红很漂亮，漂亮得可以假装今天自己心情和这天气一样漂亮。
人的心思百转千回，怎么绕到头，理得透呢。她又是何时，学会这些弯弯绕绕百转千回的呢。她很乱，乱得就像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像掉进名为回忆的深海不断下沉，像那天教室桌下回握的左手右手充满温热，像黄昏下大男孩遥望远方的骄傲侧脸，像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冰冷的墙，还有像那些所有的温柔和安静等候，到最后，全部化为飘着风的午后图书室沈浩的一张惊愕的脸，等她终于将那些碎片重新一一拾起，却不知该把回忆拼凑成什么模样才好。
在黑暗中，陈子木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她发现她很想很想遥真，心揪着疼地，发了疯一样地想念那个美好的人，那个被丢进心房最深处的人被活生生挖出来，你看她跳动，看她死亡，看那些过去，过去残忍，残忍得像一场玩笑。
忘记沈浩，忘记今天，忘记图书室，忘记那杯苦涩的咖啡，包括忘记陈遥真。她这么对自己说，闭上眼，却梦见了过去。
“我和沈浩在一起了。”
陈遥真咬着奶茶的吸管，说话含糊，但陈子木却能听清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一字一符号，都重重打在她心头。
她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陈遥真的呢。那个心动的瞬间已经无迹可寻了。也许是因为那条长长的400米跑道的背影，也许是因为默契十足可以肆无忌惮放声大笑，也许是因为冷冷的教室里互相握着取暖的两只手，又也许只是因为遥真存在本身。
而从她发现自己的喜欢本身，她就背负上了不可言说的罪。只剩下嫉妒的芽疯狂生长，她只能坐在一旁，看着遥真与别的人金童玉女十分般配。
“恩。”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从你开始频频提起他的名字，从你拉着我有意无意兜远路打水，从你看他的眼神像极了我看你开始，我就知道了。我以为你会不说。起码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假装没有沈浩的存在，假装我依旧是那个离你最近的人。
“沈浩，唔，沈从文的沈，浩...浩浩荡荡的浩。就是六班那个高高的。”
记忆里的陈遥真就这样说着，连笑容都是能看得见的幸福。
“他是体育委员，就是六班的，每次升旗站在最前头那个...”
“遥真。”她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嗯？”遥真转过头，笑着哼了个音节。
“我知道。”
我知道你早就喜欢他，也知道，他一定会答应你。
“子木，还是你最懂我。”
“子木，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要出嫁。”
子木，你真的相信有100%的情人吗？
子木，童话都是最后到了幸福快乐在一起就结尾了。可是故事是后面还有的，比如那些不想过下去的未来。
子木，人死了，成为骨灰，墓碑，再往后大概十年，就不会被想起，只会被厌弃。因为你逢年过节，还得吃他许多纸钱香灰。死者明明是最无辜的人啊。
子木，我不要在那一格格的骨灰堂里，要人记着编号一行行的找。
子木，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死的。
子木，对不起。
最后，梦只剩下女孩好听的声音，像海，向海的声音从贝壳里传来，遥远又漫长。
那些邂逅，那些不曾后悔和我用生命奉献的爱情。最后，只有一句对不起进行了结。如果你最爱的人离世前会对你说三个字，那么我宁愿是“我爱你”，而不是“对不起”。
陈子木心情很不好，最不想梦见的过去全都梦到了，故人入梦，一如记忆未曾沾染半分。是因为沈浩吗，因为他出现了，所以那些曾经也就出来了。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子木，你不舒服吗。”
教学楼的休息室内，花树的脸朝她张牙舞爪。
“不是，对不起。”
“十八二十不都这样吗，幼稚又不服输。”
十八二十不都是这样吗，背负着成年人的名义，内里是暧昧不清的感情。她是这样，沈浩是这样，就连陈遥真也不能避免。他们都太过自负，以为迈过那个门槛就可以拥有与之相匹敌的能力，最后都是被打得狼狈。
“对了，和你介绍个朋友。”
“沈浩，上节课你没来我新交的一朋友，隔壁建筑系的。”
甚至时光没有给他惊讶的闲暇。我们又似乎总能轻而易举打破自己许下的诺言。她看着这个和她同样惊讶的大男孩面对面，只是这一次，她的伪装很漂亮。
“花树，我二十，成人了。”她从容的一笑，伸出手，“你好，陈子木，栀子比众木。”
“沈浩，孟浩然的浩。”
花树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还没变凉的罐装玉米汁，十八二十就不是小孩子了吗，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子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