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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与光同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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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此次脚踝受伤的严重程度对比平昌之前,很难说哪次更严重一些。
原本只是需要付出几周的修养便可痊愈的伤势,他却用固执的“不退”折腾到了下场就需要拄拐的地步,还能对着全场应援的声浪扬出开心满足的笑意。
但强行上场的代价显然十足严重,哪怕难得以双站第一的傲人成绩晋级总决赛,却也只能无奈退赛无法再尝试蝉联五冠。
对此身侧的奥瑟正在低声吐槽,“他一直有英雄病,我之前就说过。”
“瞧,英雄总喜欢自我满足。”
话语间的无奈与不满显而易见。
奥瑟从来不喜欢他的固执,在他看来这甚至属于东方人难以理解的怪癖。多年的磨合与碰撞已然让这对师徒学会互相妥协,但骨子中的脾性却始终无法抹去。
作为教练更期待的自然是他能到手的成绩,可王君更在意他是否觉得开心。
面对曾经的教练饶是她也无法多说什么,王君静静的看着羽生在领奖台上兴奋开心模样,腿脚不便也丝毫影响不到搞怪的撒欢。
或许不论是怎样成熟的年岁,不论是否已然成家,只要拿到了全力以赴之后的胜利,他永远可以盛放出明朗肆意的少年意气。
“只要他养好伤,大奖赛总决赛的金牌还会有的。”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故作轻松的语气换来了奥瑟眉心微皱的侧目。
“他还不想退役,也喜欢赢,所以……”
“可我想事情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未尽的话□□脆的打断,或许出于不喜欢被反驳的缘故奥瑟的神色看起来不太好,语气也带了点压迫的嘲讽,“我以为你也会认为,24岁的年纪,在这之后的每一块金牌都非常珍贵。”
“……你说得对。”王君到底没有去反驳这句话,可面对羽生时比旁人更多的信任让她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纵观男单目前的格局,他的综合实力依旧是独树一帜般别样的鲜明,既定的选手难以形成强势的竞争力,而哪怕是新升组的新人,短时间内也难以向风格成熟的传奇前辈发起挑战。
尤其是他还在继续变强,朝夕以对的相处间让她清楚那句想要跳出4A的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按照目前的态势,只要不是因伤退役,或许他真的能完成奥运三连冠的壮举也不一定。
那时的王君却并未想过,在主观因素之外还存在着诸多客观的因素,于黑暗中伴着肮脏的交易悄然滋生,将洁白的冰面腐蚀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而那句在反驳时随口为之的一句戏言,竟也能真的一语成谶。
与平昌周期时的恢复状况类似,右足反复的伤势同样付出了两个多月的修养时间,在那之后便是针对世锦赛的恢复练习。
显然在达成奥运连冠的成就之后,羽生已于花滑一道成就封神,无论是知名度还是被期望值都再度暴涨。尤其是新赛季新规则之下再度被他轻松刷新世界记录,粉丝群体中已然隐有盲目崇拜的趋势。
这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好现象。
也曾远远的仰望过他,也曾将他虔诚的供奉上神龛,将他当做人生的指向标或是想要抵达的彼方。
但如今在接触到越来越多的真实之后,看过他不同情境下千变万化的成像,终于渐渐明了即便是在领域之下出类拔萃的领军者,归根结底的本质依旧是人而不是神。他同样会经历诸多的伤痛,竞技状态同样会有巅峰到下滑的起落,乃至是偶然的失误。
他永远都不会是粉丝心中完美的幻梦,可他却仍在拼尽全力,不论何时都想成就人生中更好的自己。
可来自于外界的压力却越来越大,就如同琦玉世锦赛尚未开幕,便已经从各领域收到了沉甸甸的祝福,金色的剑玉和孩童的稚语,都期待着他可以一如既往、所向披靡。
对外界封闭的这段时间里,王君亲眼见证了他累到哭泣的模样。
摔落冰面再翻身爬起的瞬间,泪水和汗渍伴着闭目大口的喘息滑落下颌,或是沾湿刘海被随手抓成毛躁的模样。累极了他就会很干脆的坐在冰上靠着挡板休息一会儿,拧着眉心出神的思索接下来的调整与应对。
分明已经足够强大,只要赋予他满血的状态他可以轻松征服下所有的赛事。却一定要被外界的伤痛反复影响着,大半的时间都在为恢复实力而艰辛努力。
也分明已经成家,可以尝试开启下一段不同的人生,可被与生俱来的好胜心与责任心左右着,大部分的心神依旧沉浸在执着了小半生的赛场上。
这样的状况难免会忽略她许多,结婚之后便继续投入赛季,甚至没有蜜月期的度假,网络上对此一度还有过流言和微词。
王君却能理解他的做法。
同为运动员她能理解并支持他想要持续不歇的心境,毕竟他同样清楚着自己是人而不是神,在还可以做到的、已经步入倒计时的职业生涯里,就想要全力以赴的去拼出更多的奇迹。
毕竟余生还长,而他也许诺了在那之后的所有朝夕。
在奥运之外的赛季,世锦赛从来都是最重要的国际赛事。尤其是2019年的世锦赛开幕在日本琦玉,不只是被日本国民期待着、羽生本人也十足渴望能在本国的国土上摘得世界冠军的金牌。
且又是伤后直接空降,如同平昌时一样的剧本。
已经有过复出夺冠的经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他会继续创造奇迹,哪怕直接空降所承受的压力和不确定性要比一路正常走来的方式沉重的多,可媒体仍旧笃定他能轻松摘获优胜。
这样的境况下就算是王君也不够清楚他身体恢复的具体程度,仿佛说出口就会招致忌讳,有悖于他心心念念着的弦学。
每每问及就会看到他很拙劣的顾左右而言他,闭着眼睛晃晃脑袋开始扭一会儿屁屁体操。
但这样的欲盖弥彰同样能在一定程度上论证出问题的答案,王君在微笑着送别他上场后便收敛了神色,这场随了琴音娓娓而至的秋日果然一如担心的那般,短节目首个4s跳空,瞬息之间扣除了十几分的得分。
场外似乎有短暂的慌乱,但凡懂一些花滑知识的人都清楚着“宁摔不空”的道理,在锱铢必较的赛场上,如果能多出几分得分,轻微的摔伤又算的了什么?
尤其当做出这样的选择的人是羽生结弦,是那个就算将魅影沾染上血色也要奋力一搏的人、就算脚踝再度受伤也不肯退却的执拗的传奇。
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小心的退避,到底彰示了什么呢?
短节目刚刚结束网络之上的猜测便开始纷纷纭纭,王君粗略的扫了一眼便关掉了手机,她等他听完分数后再接受短暂的采访,一起去往后台休整等待发布会的开场。
来到休息室后他擦了擦汗又喝了口水,便在教练们都在场的情况下理直气壮,侧着头软软的抱了过来。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自从14年的NHK分站失利之后,每逢赛事不顺,他总要无声的抱过来讨一会儿安慰。刚刚完成剧烈运动后的身体有些酸软无力,所以搂过来的手只是软软的搭着、需要自动倾身将他反抱紧一点。
但脑袋却一定要蹭进她的颈窝,在渐渐用力的拥抱下呼吸从平稳再到急促。情绪发泄完毕之后他会不好意思的松开手,却又要很糙汉很欲盖弥彰的把眼泪蹭到她肩侧的衣料上再迅速的抹一抹。
在奥瑟和白熊忍无可忍的白眼之下,始作俑者吸了吸鼻子很小声的抱歉说,“……回家再买新的。”
对于他这点习惯就算是王君也不能忍,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很嫌弃的转头找湿巾去了。
擦了擦汗渍再度加入他们的讨论时,羽生已经恢复了神情严肃的“on”的状态,他眼神沉凝的同教练商讨长节目时该有的应对,完全看不出就在方才还忍不住的哭过。
只是看着就令人也不自觉的柔和了神色,悄然放松了紧张的心绪。
大概这就是他了,完全是弱小与强大的矛盾体。
在越来越多的了解中已经完全的确定,其实不论是怎样的失误或是挫折,都会引出他软弱的哭泣。他拥有着纤细又敏感的个性。
可与此同时却又执着的追寻着最高的胜利,不论身处怎样的境遇都决不放弃。仿佛是百折不挠一般强韧的心境。
这样的精神在除她之外曾指引过多少人,又感染过多少人呢?
就像是永不熄灭的光,不论被怎样长寂的黑夜困守都能迎来同太阳的相拥。
而她何其有幸,此生竟能与光同程。
2019花样滑冰琦玉世锦赛男单项目的比拼最终凝固在丑陋且讽刺的分差。
几乎在打分公布的瞬间便能听到全场观众莫名的哗然,与新晋冠军陈巍赛后干净的冰面映衬着,相得益彰的凸显了体育竞技的公正公平。
甚至随之而来的报道亦是,与各国实时转播时解说们的震撼赞叹相悖,出现在媒体笔下的标题都是清一色的“时代落幕”、“王朝更替”、“无数少女心中的梦”。
也不是不清楚媒体为了博人眼球故意为之的恶劣品性,可当这样的事涉及到羽生她还是忍不住心头窝火。
尤其是赛事结束之后看他被恶意的讥讽目标直指冠军却被拉出这样的分差,状态不在又拿什么说自己能跳出4A。
在听清这句话时,比愤怒的感觉先到的其实是茫然。
王君实在是不懂,作为刚刚蝉联了奥运冠军的、目前项目之下最杰出的运动员,不过是伤后复出参加的第一场赛事,全力以赴后斩获的第二名,哪怕有短节目跳空的失误,可长节目的发挥他确实做到了令人震撼的最好,全场的欢呼对他而言实至名归。
——凭什么能够招来这样讽刺的询问。
仿佛他只是些微的失误就足以跌落神坛,由他千辛万苦垒筑的奇迹之塔突然摇摇欲坠。
幸而他从来自有分寸,面对恶意刺探的回应同样直白且强力,只是这句话之下原本兴之所至的挑战却又成为了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外界的压力一层一层的叠加上来,而他脊背挺直的坐在闪烁的镁光灯之下平静应对着所有的窥探。
王君站在灯光之外的角落,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而恶心的窒息感。
她突然有些憎恨早早退役的自己,若是还停留在赛场,是否可以与他一同面对所谓“状态下滑”的流言蜚语。
可却又清楚的明白他日渐变强的实力根本不是一切症结的成因,真正的原因复杂却又一目了然,古往今来已经造就出无数伟大运动员的黯然神伤。
那是寻常人无法触及的“高高在上”的层面,哪怕她仍旧在役,也只能在规则的把玩之下徒劳挣扎。
那么此时的她还能做点什么呢?
寻常的失利羽生总会在哭泣的发泄之后继续投身训练,针对出现的错漏及时补查。可面对此次直白的挑衅,他干脆省略了第一个步骤,WTT都宣告缺席,采访结束后便迅速休整,甚至很乱来的直接启动了对4A的训练。
阿克塞尔的三周跳是他娴熟如铁板的标志性跳跃,而四周说到底也只是增加了一周而已,却因为起跳方式等因素,是比五周跳更难攻克的难题。
在休赛期都放弃了的训练日里,哪怕是奥瑟和白熊也都表示需要一段短暂的休息。王君便只能同几个助教一起看着他反复在冰上死磕,不过两天额头就被气到爆了颗痘。
她忍无可忍的把他从冰上揪下来,行使了羽生夫人专属的任性权,“我受够了。”
“结婚已经快一年了,我的蜜月呢?到底要推到什么时候?”
视线里羽生明显有短暂的僵硬,提及这个他原本有些烦躁冷硬的眉目也无奈的软化了,小声的说这件事确实很抱歉,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等……
“每次都是能不能等,那么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一开始确实只是故作出任性的模样而已,可短短的几句之间也确实触及到了始终忍耐的情绪,带出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哭腔,“每次都是这样,从恋爱的时候就是了!”
“明明也说过想要兼顾的话,说过不想错过。那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要我一直等下去吗,羽生君?”
除却故意的打趣之外,已经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听过她用加重的语气念出“羽生君”这样的称呼。
难道说不是想让他停止练习故意的说辞而是真的有在生气吗?羽生难免有些慌。
毕竟一直以来都是被迁就的那方,从她那边偶尔为之的小任性的目的也都是为了撒娇,就算偶尔也努力提醒着自己一定不可以想当然的接受她馈赠的所有美好,一定、一定要记得回应出同等乃至更多的回报。
但事实上真正在做着的却是反复要求她等待,反复说着抱歉,不必多说所谓的“更多”,甚至没有做到基本的陪伴。
他清楚着自己应该认真的道歉,可此时身处在世锦赛结束后的现状里,激昂的情绪还在强烈的燃烧着、同理智不可避免的碰撞拉扯,令他一时犹豫的哽塞,错失了补救的最好时机。
再抬眼时,恰好捕捉到了她隐忍闭目前眸中闪烁的泪光。
王君没想到明明打着想把他从冰上哄下来的初衷出口的话题,到头来反而先让自己陷入了委屈。
其实一直以来都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
这可是她追逐了两世终于携手的星光,是自始至终都深爱着的对象。只要能够在他身侧看着他就好了,只要能陪他去看人世间更多的风光就够了。
这是重生之初到携手之后,都未曾改变的初心。
可人类总是贪得无厌的生物,总会在得到之后奢求更多。
像是不知满足的渔夫的妻子那般,在每个条件被满足之后便会变本加厉的索取。
就像是如今的她,单纯的陪伴放在寻常也并非不能满足,可在压抑着的心底,其实仍旧想要他给予更多。
但这是不合时宜的。
短暂的情绪爆发过后,理智终于上线做出了提示。归根结底重生前的遥远距离造就的后遗症仍未痊愈,哪怕是如今的状态,她依旧害怕他可能出现厌烦的情绪。
所以才始终努力的保持着他会喜欢的模样,摒弃寻常女生会有的任性,尽可能不造就出让他为难的选项。
“……我开玩笑的。”
于是她说,“只是不想你太累。多少也要休息几天吧……教练都需要休息,又有谁不会累呢?”
情感已然重新调整压抑,面上的神情却一时难以恢复,只能恹恹的垂着视线轻声叹息。
话音未落却被轻轻的抱进了怀里。
不同于以往常见的蹭进她脖颈的撒娇的姿态,而是扣住她的后脑轻轻抱到了胸前。后背还有手在安抚般的轻拍,轻而易举的引出了已然忍下的泪。
“蜜月的话你想去哪里呢?啊……我记得你很喜欢哈利波特里的……霍格沃茨?在英国吗?”
“我们一起去讨论行程好不好?”
“抱歉……确实是我一直都没有做到曾说过的话,没有做到好好的兼顾。”
“但是从现在开始一定一定!会好好的去做!请君酱大人务必原谅我吧!”
话到最后还是改不了撒娇,尤其是那句冷不丁的“君酱大人”莫名其妙的戳到了笑点,王君哭笑不得的噗嗤一下破功,胡乱抹着泪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柚子君真的是太讨厌了!”
“是是……不过现在其实不应该喊柚子君了哦?”
“……明明你也没有喊过あなた之类的话!”
“あなた~!”
从来没有尝试过被羽生这么软软的哄,王君实在是新奇又得意,说话的语调都闷闷的上扬着,听起来挺怪异。
看来他也是蛮在意的嘛!!
“现在才喊是犯规的哦?……快点去换下冰刀鞋啦!”
“是!”
“回来再陪你练4A嘛……我们中国有句话叫\"欲速则不达\"哦?”
“是、是!”他应着摇摇晃晃的去换鞋了,王君很开心的蹦跶着跟上,还听到他突然恍然的语气。
“啊对……这句话我也听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