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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殷弋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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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弋雁把供桌上被风吹灭的油灯重新燃起,她拨拨灯芯,示意周巧儿继续。
话开了口,后面也就流畅了。
本村邻近上京,可以能说是天子脚下,因此自然也富饶些。村里的人有些余钱,也就开始考虑子孙后代的出路,这年头,百样巧宗不如一样读书,只要能考个童生不再是白身,那能在官场里谋个出路,光宗耀祖了。
因此,由宗老牵头,村里人集资办了个村学,还特意从上京里请了个坐馆先生。
柳夫子,就是那位先生的儿子。
周巧儿咬牙:“他看着斯文白净的,但谁料得到竟是那种下作人物!桂娘从未招惹过他,他却每次看见桂娘就直眉楞眼的。”
胡不归伸着脖子朝棺木里看,嘟囔:“瞧见漂亮姑娘,这反应很正常的。”
赵胡缨蔑视过去:“罗敷有夫,下流。”
胡不归摸摸下巴:“萝卜有夫?罗卜还分公的母的?哎不对——这跟萝卜有啥关系啊!”
赵胡缨眉毛一竖,殷弋雁视线扫过去,他用力朝后仰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响,震落大片墙灰。
周巧儿见他两人不再说话,微微朝旁边挪了挪,才又道:“正如小公子说的,杨嫂子已经嫁了人,那柳夫子就不该动心思。而且就算……就算情不自禁,也不该……”下面的话似乎更难启齿。
殷弋雁拂开油灯的烟气:“说吧,想来你也不愿桂娘枉死。”
周巧儿透过朦胧的火光,飞快地看了棺木里的尸体一眼,低声道:“柳夫子不该趁着杨大哥去上工的时候,偷偷跑去非礼杨嫂子。”
此话一出,屋里寂静了片刻。
胡不归眨巴眨巴眼,望望殷弋雁,又望望看不见脸的周巧儿:“这事……不是已经被府吏们查清楚,是假的了吗?”
周巧儿猛然放下衣袖,想说什么却正对上殷弋雁的眼睛,她张口结舌。
殷弋雁忽而一笑,她安抚的抬手,示意周巧儿放松。
“你说的这些,之前初验的人都已经写在卷宗里了。那里面记载,九月二十日,桂娘回娘家哭诉,说柳夫子在前一天晚间,趁她喂鸡时潜入院内搂抱她。她大力挣扎后柳夫子仓皇逃跑,因为杨英发当日刚离家,因此她选择第二日回娘家,想让娘家人给她主持公道。”
若非礼是真,那李桂娘真是个硬气的姑娘,毕竟如今世道虽比前朝对女子宽松些,更因为长公主的缘故,有部分勋贵女子可以从事文职。但在民间,女子遇见这种事,为了自身名誉,大多都会选择忍气吞声。
但李桂娘却回娘家详细的说了经过,她的父母哥哥听了自然无比气愤,当日就拿着棍棒赶到柳夫子的住所要给她讨回公道。
然而——
殷弋雁俯视着棺木里的女尸,复述着卷宗上的记载:“然而关键时刻,李家被村里人拦住了,在知晓了缘由后,更有数位孩童出来作证,证明九月十九日的卯时到戌时,柳夫子都留在学馆内整理书籍,从未外出。”
胡不归坐在郭思言身上听得津津有味,听得兴起,他干脆盘起腿,从怀里摸出个装着羊头签的油纸包。
站在棺木旁的周巧儿却与他的惬意截然相反,她周身摇摇欲坠,踉跄几步后软坐在地上,失神道:“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大牛他们要撒谎,他们知不知道,杨嫂子就这样被他们逼死了。”
在面对有确凿证据证明柳夫子清白的情况下,李桂娘依然不改口。甚至她不顾娘家父母兄嫂的阻止,亲自出面与柳夫子对峙。
可她还是败了,因为她的证人只有自己,证据也只是口述。而柳夫子却是名童生,来村里坐馆是看着父亲的面子。往日的品格也是有口皆碑,更何况还有三四名孩子作证呢?
殷弋雁敲了敲棺木,清脆的响声让地上的周巧儿回神。
“您是官府的人,见识比我们广的多。您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愿意相信柳夫子,却不愿意相信杨嫂子。就因为他是读书人,有功名?”周巧儿脸色苍白:“所有人都认为是杨嫂子故意诬陷柳夫子,村里的那些长舌妇说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就连杨嫂子的娘家人都责备她。”
殷弋雁颔首:“所以,她就上吊自杀了。”
“她是以死明志!”
“惨!太惨了!”胡不归咽下羊肉,摇头叹息。
那边正闭目假寐,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赵胡缨实在忍无可忍,一脚把他踹到地上:“这是你吃东西的地方吗!”
“喂!”胡不归护着还没吃完的羊头签就地一歪:“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好不好,你有病啊!”
赵胡缨怒目:“我就吃了吗!”
胡不归觉得自己明白了,他抽出两根完整的肉签,想了想又塞回去一根:“你想吃直说啊,爷是小气的人吗。”
对于那边又响起来的砰砰啪啪声,殷弋雁充耳不闻,周巧儿却很是震惊,她不可思议地指着棺木:“杨嫂子还含冤躺在这里呢,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官府的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殷弋雁挑眉,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读过书吗。”
周巧儿愤然:“你何必在这里东拉西扯,是我看走了眼,原以为……人命在你们眼里就这么贱吗?”
殷弋雁摇头:“人命自然大如天,但前提是还活着。现在这里躺着的只是一具尸体,她需要的是真相。”
正在打架的胡不归和赵胡缨顿了顿,随即又掐起来。
“所以,观言谈举止,你读过不少书吧。”殷弋雁好奇:“你是怎么识的字。”
周巧儿拽着袖口:“我弟弟在学馆读书,我看的他的书。”她反问:“这很重要吗?”
殷弋雁没回答,而是端起棺木上的油灯,悬在尸体的头上:“九月二十一日,也就是五天前的子时左右,桂娘换了身新衣。沿着家门走到村口的大柳树下。她打了两个套索,结的还是死结。然后爬到树上,把头套进绳子里跳了下去。”
灯光下,尸体脖子上面的勒痕紫黑,深深陷入皮肉。
周巧儿避开眼,似乎不忍心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你们只是想用自杀结案,根本就不愿意去追究柳夫子的罪责。”
“哦?”殷弋雁道:“所以桂娘的丈夫和娘家人对着官府的人喊打喊杀,只是为了要惩治柳夫子?”
旁边已经歇战的胡不归气喘吁吁地插话:“你们这些人简直了!竟然敢胡乱抓人,要不是前面来初验的差役机灵把柳夫子救出来就跑,我看他比李桂娘还先过奈何桥!”
周巧儿反驳:“这又不管我的事!而且也是因为之前官府来的人草菅了事,杨大哥他们才会忍不住动手的!”
一直沉默的赵胡缨嘲讽道:“所以你们当大晏律法是笑话?官府不信证据,反倒要信你们一面之词?”
周巧儿往前一步大声道:“杨嫂子都死了!她以死明志难道还比不过证据吗!”
“比不过。”殷弋雁的声音很平静,她吹灭油灯:“走,有人来了。”
赵胡缨迅速退到门口,侧耳去听:“东边。”
殷弋雁示意胡不归背起依旧昏睡的郭思言,率先攀着南面的窗户利落地跳了出去。
胡不归紧跟其后也想跳窗,然后却忘了自己正背着人,腰间别着的朴刀一下横着撞到他屁股上。
赵胡缨朝这位疼的龇牙咧嘴的同僚呵呵一笑,潇洒地从大门口走出去。
看着那两个头也不回的身影,胡不归咬紧牙关,狠狠掐了一把郭思言的大腿:“操。”
然而他来不及多说,就看见东边冒出零星火把,咒骂几句,胡不归无奈地转身朝大门跑。屋里的周巧儿被这番变故弄得莫名其妙,她连追几步脱口道:“不是说他们天亮才能回来吗?”
跑远了的胡不归遥遥回道:“傻不傻,当然是骗你的啊!”
月亮若隐若现,在屋外呆久了,才勉强看的清前路。胡不归追着那两人闷头朝前,跑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前面冒出一片黑魆魆的竹林。
身后郭思言的呼吸不时吐在他的脖子上,他迟疑的停下脚步,眯着眼左右细看,却一个人都找不到了。
一阵风吹过,叶子的摩擦声逐渐变大,胡不归咽了咽口水,后退几步。
“嘎——”
“操啊!”
伴随着凄厉的枭鸟叫声,一团黑影猛然扑了过来,胡不归大叫一声,毫不犹豫地把背上的郭思言扔了过去,拔腿就跑。
昏睡的郭思言之前原就被颠的迷迷糊糊,这会子动作一大,他顿时醒了过来。随即,他便发现自己正以无法控制的速度冲向一个形状恐怖的未知东西。
几乎是瞬间,郭思言翻着白眼,再次像汤饼一样软了下去。
“是我。”殷弋雁站在胡不归狂奔的必经之路上,横起长剑拦住了他,然后朝那边接住郭思言的赵胡缨道:“先别玩了。”
脱下外衫罩在头上的赵胡缨哼了声,停下了张牙舞爪。他拎着郭思言的领子晃了晃:“这人刚刚好像醒了。”
惊魂未定的胡不归呆立半响,随后扯着耳朵一边叫魂一边破口大骂:“你们上京的公子哥是不是都有病啊!你今年几岁啊!吓人好玩吗?啊!”
赵胡缨无所谓的单手挽了几个枪花:“你不也是上京的公子哥,小爷今年十六,好玩啊,尤其是看到你这副怂样,好玩的很。”
胡不归生平头次觉得自己遇见对手了。他活了十八年,还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打不过,骂不灵,又幼稚又听不懂人话的物种。
真没想到他进了上京府衙巡抚司,第一次出来办事,就被安排和这种人合作。他确定自己刚认的那个便宜老子是真的看他很不顺眼了。
殷弋雁放下手中的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我找到死者的肚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