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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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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年看见罗子希,自然而然忽略了对方有一些冷淡的样子,高兴得一把上去搂住脖子,把罗子希拽的差点一跌,赶忙放下手中的药碗,夕年另一只手暗暗用上力气锤他胸口,发泄激动的心情:“好久不见啊!”
罗子希亲眼看到夕年还好好的活着时,连续紧张了好几天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他明知道二长老要对夕年下手,却没有出手相救,要是出事了真的难辞其咎。可是放下心来的同时,另一种愧疚之情油然而生,让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夕年,只能装作没有表情的样子,掩饰内心的不知所措。
“嗯……”他用力捏紧拳头,半晌又松开,把手心被自己掐出的红印藏到袖子里,张开嘴巴思索了一下,艰涩的开口:“你……这几天还好吗?”
“还好,没大碍,倒是你怎么这么回事?眉头皱那么紧,皱纹都要长出来啦!”夕年把罗子希拉到房间的角落,特地离他母亲远一些不嚷声音被听见,两人站在隔间暗处,对着墙角说悄悄话,“你母亲身体是不是不太好啊?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我和母亲都会医术,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我看这屋子简陋的很,一定是二长老虐待你们,不过你放心,我马上就去打倒他,半个你们出气!”夕年气鼓鼓的安慰罗子希,拍拍胸口,一脸骄傲之色。
罗子希被夕年的仗义感动到了,然后更加为自己没有及时保护好夕年,站在夕年的立场上对付二长老感到内疚。
他的养父——二长老是个不择手段的坏人,他对这一点心知肚明,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这个人就是个三观不正的反社会人格,这么多年来没干过一件好事,留在世上就是个祸害。
可是,母亲还爱着二长老,她还幻想着可以用自己的正义感化他,让他改邪归正。
他们就像镜子的两面,母亲是一个善良的人,不同于二长老的自私自利、阴险狡诈,母亲就是山崖上一朵小白花,那么纯洁无暇,浑身散发圣洁的气息。她会照顾受伤的小动物,会把自己的好东西分享给其他人,会倾听别人的烦恼,为别人排忧解难,活脱脱是一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二长老在年轻时,就不停利用母亲,压榨她的价值,用母亲家里的财富为自己铺路。当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财富以后,就把母亲推开,把她软禁在这个小院子里,当一个废物花瓶摆着不再理会。
然而,母亲一直这么包容他,不论他做了什么,她都原谅他,平心静气地接受一切。而且希望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偏激的行为,然后改过自新,有一天能够重新做一个善良正义的人。
在这一点上,任何一个局外人都认为母亲过于愚蠢,心甘情愿把自己一生搭进去,还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一无所有。
可是母亲对于罗子希来说,就是生命中的一道光,当她看到他小时候在寒风中孤单一人,只能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不但毅然决然收养他,还不断感化他内心的黑暗面,把他从泥沼中解救出来,让他感受到人间的善良和美好。所以不管母亲想怎么做,他都会一直站在她身边,支持她做她想做的事,即使罗子希并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坚持。
然而以前都还好,他浑浑噩噩的度过了童年,当作不知道二长老干的坏事。可是这次,二长老要对付的是夕年,这个十分信任他,用真心对待他的好友。
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得逞,要是二长老继续伤害夕年,他就是和他拼个鱼死网破,也要保护自己的朋友。
只是,母亲在中间该有多难受啊,罗子希坐到母亲身侧,他整个头都低下来看着手里的药碗,顾左右而言他,踌躇着不敢开口。
“妈,来喝药,喝完药我们躺一会,休息一下,晚上再出去散散步。”
照顾母亲喝完药睡下以后,他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听风声吹着树木沙沙响,看满地落叶枯黄,秋风卷起落叶拍打他的衣角,就像满腔愁绪在心口缠绕。
这样拖下去,夕年的身体就要撑不住了,他体内的诅咒是会一天一天加深的,如今已经降到普通人的地步,将来总有一天,他的精神会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最终昏迷不醒,药石无医。
就在愁眉不展的时候,夕年紧紧跟上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自然垂下,动作豪迈奔放,打断了罗子希的思索。
像是这个动作满足了他和挚友亲近的心思,夕年头歪着靠近,弯起眼睛笑着,满脸都是见到好友抑制不住的激动之色,在罗子希耳边继续絮絮叨叨开始说个不停,热情地嘘寒问暖:“嘻嘻,这才几天呀,我就感觉像过了好久一样了,重新见到你真好。”
“我当初醒过来以后,一睁眼发现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鼻尖一股子臭烘烘霉味,可把我吓坏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这么臭!”夕年眉飞色舞,舌灿莲花,就像在说相声,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本来以为够倒霉的了,结果我一伸腿,哎哟小腿没劲了,落得个半身不遂,走都走不了了,最后还是个老头救了我,我这才活过来。”
也许夕年真的有几分说相声的天赋,他自顾自的讲,硬是把罗子希僵硬严肃的脸的逗的扯出来了几分笑意。
罗子希不再沉迷在之前的情绪里,看着夕年沉声道:“你没事就好,茉莉她一发现你不见之后,就追出去了……”
“什么!茉莉到二长老那里去找我了?”夕年吃了一惊,下意识眉头一皱,眼睛里担忧之情浓的要溢出来,自言自语盘算着,“怎么会这样?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二长老那里,太危险了!我得去把她找回来!现在应该还来得及,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这次茉莉有难,就到了他夕年发挥用场的时候了,大难之际,是检验友情最好的时刻!
夕年急的在罗子希身边团团转,茉莉要是出事了可不得了,那可是他最好的好朋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学习,共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他一定要救她,为此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罗子希拉住恨不得立刻离开的夕年,不得不耐心解释:“你先等一下,听我说,我知道二长老的计划,他想要夺取掌门之位,还需要茉莉出面,帮忙稳住长老们的态度,不会对她下手的。”
“那也不行,说不定二长老只是留着她一条命在,把人折磨的奄奄一息了呢?以二长老的风格,有什么缺德的事情是他不做的?”
“额……好吧,的确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
“对吧,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找她!”多等一刻茉莉就多一分痛苦。
夕年一刻也等不了了,舍不得茉莉受这样的磨难,她那样娇滴滴的小姑娘,从小到大没有受过一点伤,破过一块皮,被他保护的好好的,这种把人头別在裤腰带上,生死一线的事情,本来就应该他冲在前面,让他去做,茉莉在后面指点江山就够了。
“你别拉着我了,我知道茉莉很聪明,她不会让自己出事,但是在二长老身边无异于与虎谋皮,这太危险了。”夕年扯开罗子希的手,一甩袖,就要离开。
罗子希上前一步,把夕年拽回来,他只是想提醒他自己身体要紧:“我是说,你脸色不太好,别还没支撑住找到茉莉,你先趴下了。”
果不其然,夕年脚步停顿了下,随即一个重心不稳,往地上趴下去。
夕年身上的咒术又发作了,这次比在城主府的那次还厉害,夕年只感到浑身发冷,手脚酸软无力,眼前发黑,整个人天旋地转,就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临了夕年还不死心,坚强的举起一只手,断断续续的说:“我……要去……找茉莉……”
罗子希看着夕年一根筋的样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都这样了还要去找茉莉,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弥足珍贵。这样一份真诚的感情,是自己多年来最向往的,因为他从小在二长老的阴影下长大,看遍了人性的扭曲和道德的沦丧,只能在黑暗的泥沼里,向上遥望远处的光明。
罗子希很体贴,绝不让夕年趴在冰冷的地上,被风一吹就要受凉了,而是一个人拖着夕年沉重的身躯,把人放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好。
四下无人,夕年晕倒在床上,眼见罗子希又要沉浸到痛苦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一个女声从背后响起,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罗子希赶忙站起来回头,看见母亲在门外向他招招手,似乎有什么话说。
“孩子,有一些心里话,想要跟你讲一讲。”母亲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本来坚强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变得柔软下来。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也许我的命运就是陪伴在二长老身边。”
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刺目的鲜血,面色惨白的像一张白纸,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一瞬间就有油灯尽枯的感觉了。
“母亲!”罗子希上前抱住她,她是一个正义的化身,怎么能和二长老那种扭曲人性的人相提并论呢?从小到大,是母亲以身作则,教会如何做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友善地对待这个残酷的世界。
她抬起手臂,用指尖细细的描绘罗子希的轮廓,可能是最后一次这么认真看他了,要牢牢记住自己孩子的相貌才行。
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有一些心里话也该向他交代一下了,她又不蠢,这么多年了,不可能还看不清二长老的真面目,不可能还沉浸在自己幻想的美好世界里面。但是她和二长老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就说不清了,并没有那么简单,当初他们也是真心相爱,两人都还是未经世事的年轻人,都有对未来的憧憬。二长老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坏,并不会残忍的杀害动物,陷害同门师兄弟。
然而,生活中不如意的事就像吃人的猛兽,让他本来良善的性格扭曲了,变得自私自利不择手段。
门派中,地位比他高的人有掌门师兄,上掌门压在他头上,把门派的资源牢牢捏在手里,让他空有二长老的头衔,而没有实际的权利。五长老掌管炼丹房,为人固执迂腐,又脾气不好,处处和他作对,克扣灵丹和灵药,让他在修炼的路途上到处碰壁,久遇瓶颈不能突破。他花了十天半个月,终于在灵山里找到能帮助他突破瓶颈的灵植,结果被老虎一口吞下,把他的希望和努力都付之一炬,就像把他的脸踩在脚底摩擦。
完全改变一个人并不需要多么惊涛骇浪来打击,这一件件小事叠加起来的能量是巨大的,终于有一天,二长老完全黑化了,他开始报复社会,把收到的恶意用更大的恶意回报出去。
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浓稠的夜色像被浓郁的墨汁染过,天和地昏昏沉沉连成一片,寒风呼啸,冰雪交加,这种压抑的氛围变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二长老泯灭了最后一点人性。
冰凉的卧榻上,母亲和小孩抱在一起,蜷成一团,想保住身上最后一丝温暖,但是只塞了几根柳絮的被子根本不保暖,温度还是一点一点散尽了。
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凛冽的寒风从门外灌进来,母亲惊呼一声,连忙用被子裹好孩子,抱着他抖抖瑟瑟地退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里。二长老披着华丽的斗篷,上面用银线细细勾了边,衬得他衣冠楚楚,仪表堂堂,这里是他的家,面前的女子是他的妻子,然而这个身份在这一刻变得讽刺。
他把门大开着,任由无边的寒风暴雪侵蚀小小的房间,让本来就冻的瑟瑟发抖的母子二人更是面色铁青,一点血色都没有。
“以后你们就住这里吧,不要问为什么,世间的恶意从来不管你的死活。”
他言语恶毒,眼神里半分怜悯得都没有,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离开。他把自己的妻子儿子关在小院子里挨饿受冻,把自己内心的仇恨发泄在他们身上,甚至期盼她们早点饿死冻死,这样就不会再让他记起自己的曾经的失败。
自此以后,母子二人就在这里度过了艰难的后半生。
她早就跟罗子希说,不要让他管了,不要把自己也陷进来,可是没想到孩子坚持陪伴在她身边,和自己一起度过风风雨雨。
“孩子,你去吧,跟着夕年一起,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不要被我们之间的恩怨束缚,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只顾照顾我,而忽略自己的心意了。”
“你父亲他应该得到制裁,做错了就该为自己犯的错负责,这是他应该得到的结果,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只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能够健康快乐,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说了这么多,有些累了,扶我去躺一会吧……”
罗子希听到母亲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就像要把所有的话都一次性说完,心里愈发悲痛。
他抱起母亲,看着她本来黑色锦缎一般光滑柔软的秀发,如今掺杂了缕缕白丝,和爬上皱纹不再年轻的脸庞一起,明晃晃的彰显岁月摧残的痕迹。
这个曾经美丽得像天上仙女一样的人,如今无力的躺在自己怀里,呼吸的声音渐渐淡去,就像水面上投进一颗石子后,泛起阵阵涟漪,那么轻,那么淡,最终隐没消失,再也见不到踪影。
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升到高空,一片透明的灰云,淡淡的遮住月光,院子里仿佛笼起一片轻烟,如同坠入梦境。
秋风凉丝丝的,吹拂着花草树木,好像一位温情的母亲轻轻的哼着催眠的小曲,把自己的子女送进甜蜜的梦乡。
罗子希背起夕年,轻轻一跃飞上屋顶,身形起起落落划出一道道残影,在月色的照耀下往茉莉的地方奔去,向二长老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