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症》关澈

7、07 青色的幻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课就单纯变成让学生们在应试之中喘口气的时间了，老师不再兴致勃勃地带大家学习新的运动项目，只是让大家慢跑两圈就宣布可以自由活动。

　　陆离毫不意外地被其他男生叫去组队打球，祁季没能和他说上什么话。

　　百无聊赖之间，她看见一条不知道通往何处的楼梯，她走上去，发现原来是学校的露天泳池。

　　发黄的池水不知道多久未换了，水面上布满了体育场上那棵百年榕树落下的枯枝败叶。

　　“是她。”

　　祁季循声看去，发现泳池一侧的休息区，五六个同班的女生或站或坐，手指间夹着在校园内并不允许出现的香烟。

　　泳池是她们时常聚集的“秘密基地”，她们显然不喜欢祁季这个不速之客，为首的女生祁季有印象，他们都叫她阿珊。

　　阿珊把烟蒂直接丢进泳池里，站起来走向祁季。

　　“你和陆离以前就认识吗？”阿珊走到她面前停下，冷不丁地问出这个问题。

　　“不认识。”祁季诚实地回答了。

　　“哦，看你们好像很熟，以为你们以前就认识。”阿珊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熟练地用印着好看花纹的打火机点燃了，她深吸一口，把烟都吐在祁季脸上。

　　烟雾呛鼻，祁季不由得咳嗽了起来。

　　阿珊看到祁季的反应，顿时知道她是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所谓的“乖孩子”，阿珊冷笑一声，一手抓住她的衣领，一手把嘴上的烟蒂反转过来，塞到祁季嘴里。

　　“唔……”祁季双手紧抓着阿珊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拽开，奈何阿珊长得比她高大，力气自然也比她大得多。

　　祁季咬紧牙关，烟蒂抵在她的门牙上，那呛人的烟味不受控制地随着她混乱的的呼吸钻进她的鼻腔。

　　“咳咳……”

　　祁季咳嗽得更为剧烈，眼眶也湿润了，阿珊见状，兴奋地笑起来，她最喜欢看到这些比自己弱小的所谓的“乖孩子”在自己手中挣扎的模样。

　　不远处的女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惯例提醒阿珊不要太过分，以免被告诉老师。

　　“你只要吸一口我就放开你，怎样？”阿珊玩味地笑着，没想到祁季坚决地摇头，这惹怒了阿珊，她原本抓着祁季衣领的手直接往上移动掐上脖颈，祁季毫不示弱，反而挥舞手臂攻击她的脸，最后两个人扭打起来，其他女生见状，吓得动也不敢动。

　　“你死定了！”阿珊揪着祁季的头发把她往泳池里推，但祁季死死拽着她的衣服，一个趔趄，两个人双双掉进了泳池里。

　　呼吸在头没过水面的瞬间就被夺走，随着身体沉入池底，胸腔感觉到的挤压感愈发强烈，祁季不会游泳，她在腐烂的枯枝败叶与蚊虫的尸体之间挥舞双臂，只想尽快回到水面。

　　但是……

　　祁季看着同样在沉入水中的阿珊，她比自己沉得更深，但是不管她怎么挥动四肢，她都没有上浮半分。

　　阿珊仰着头，不停地挣扎着，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话，但祁季只能看到她嘴边冒出的泡泡。

　　只要读心就能知道她说什么了吧。

　　祁季这样想，但并没有这样做。

　　她看到阿珊的下方出现了一个人影，她原本以为那是池面的叶子挡住光线而产生的错觉，但那个人影逐渐浮上来，从阿珊的身后抱住了她，阿珊突然变得无法动弹，瞪大的双眼满是害怕。

　　「你好呀。」

　　少年的眼睛和皮肤随着水的流动泛着阵阵蓝色荧光，如同海边的“蓝眼泪”一般，他的声音直接钻进了祁季的脑海中，像是占用了她的读心频道。

　　“救命啊，她们掉进去了！”

　　有人跳进了泳池，揪住了祁季的衣服，她被拉上了岸。

　　来了很多人，都是上体育课的学生。

　　陆离单膝跪在她的身侧，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只腿在她身后支撑让她能靠着，她身上的脏水也把陆离打湿了。

　　“……你没事吧？”

　　祁季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她抬眼，发现陆离的发尖有一颗水珠，水珠顺着额头流进了他的眼睛，但他完全没有心思擦，祁季感觉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明明很暖，但是他的身体却在发抖。

　　“阿珊没呼吸了！”

　　体育老师将阿珊打捞上来后，有人留意到她的胸口没有起伏便开始惊叫，在场的学生都慌了手脚，而体育老师快速检查过阿珊的口鼻后就开始心肺复苏。

　　“……”

　　祁季看着被用几乎可以让肋骨断裂的力度按压着的阿珊，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捂住口鼻干呕起来，她听到有人询问自己的情况，陆离替她回答可能是刚才呛水了。

　　而她脑海里全是那个会发出蓝色荧光的“人影”。

　　※

　　办公室内，祁季坐在办公椅上，她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替换校服，但因为来得匆忙，头发尚未干透，发丝还结在一起。

　　对面的红色塑料椅上坐着阿珊的父母，他们衣着朴素，是即使家长会走错教室，也不会有人发现般的毫不起眼。

　　他们在接到班主任电话的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学校，在校长和年级主任的口中了解了情况，只不过，他们并不能接受女儿在校内意外离世的事实，强烈要求与当事人——与女儿起冲突的学生见一面。

　　与他们期盼中的那位学生哭喊下跪向他们忏悔的模样不同，祁季只是安静的坐着，什么也没说，好似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不是因为流过眼泪，而是因为泳池的水太脏而轻微感染造成的。

　　成年人的体面让他们一言不发，可他们心中的怨怼像汹涌的海浪毫不留情地拍打祁季的脸——他们也确实没忍住，突然扇了祁季一巴掌。

　　“我家珊珊这么乖的一个孩子，如果不是你去招惹她，她怎么会先动手！都是你的错！”

　　“我们出去再说，出去再说。”年级主任推拉着把他们往门口带去，门打开了，刚好是下课时间，外面围着许多看热闹的学生。

　　班主任拍了拍祁季的肩膀：“不要往心里去，不是你的错，这种情况他们也很难控制情绪的。”

　　“嗯，我能理解。”祁季感觉自己的左脸开始发热。

　　年级主任回来了，他说：“家长要求当时在场的学生写情况说明，还有祁同学，他们希望你写道歉信。”

　　“这样不好吧？”班主任对自己的学生是怎么样的人再了解不过。

　　“如果写了能让他们好受一些的话，我会写的。”祁季不想让老师们感到为难，“毕竟阿珊同学已经……”她没再说下去。

　　年级主任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交代班主任多留意祁季的心理健康就匆匆离开了，他还有很多后续的事情要处理。

　　上课铃响，班主任给祁季倒上一杯热水，给她准备好纸笔，就带上教材上课去了。

　　祁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在A4纸的最上方，一笔一划写下“道歉信”三个字，她盯着这三个字，突然觉得好笑。

　　这个世界上的父母竟然如此雷同：出现问题他们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因为他们代表着绝对正确，是不可能出错的。

　　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不能有错。

　　所以必须把罪恶转嫁到他人的身上，他们是清清白白的“好父母”，孩子也是清清白白的“乖孩子”。

　　她洋洋洒洒写满了一整张A4纸的“道歉”，满意地放下了笔，才发现办公室很安静，所有的老师都去上课了。

　　放松过手指后，她拿起旁边的纸杯喝水，热水已经凉了。

　　“明明可以通过这次的事让他们认清事实反省自己，却偏偏‘推波助澜’让他们继续一意孤行，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坏心眼呢。”

　　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祁季吓得直起了身子，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有人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走到了他的身后。

　　那个人俯下身，拿起了祁季写的“道歉信”。

　　“真是诚恳得虚情假意。”

　　祁季感到有些不悦，她转过头，愤然看向来者，却对上了那双会泛起蓝色荧光的眼睛。

　　“刚才忘了自我介绍。”

　　少年满眼笑意。

　　“我是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