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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京都没有秘密,箐蓁为求良医,连夜出城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宫中。
      两位获知消息的尊者反应截然不同。
      一位听后一笑:“郡主倒也痴情。”
      年长的另一位甚至没有什么神情,低着调子像吐葡萄籽般吐出两字:“出息。”
      ……
      仙姚是在凌晨时分被箐蓁扶上马背的,她迷迷糊糊地环抱住箐蓁,防止自己掉下马,由于实在仓促,只来得及拿上平时贯用的小药箱。
      她闭着眼补觉,嘴上还嘟嘟囔囔:“沈竹真你个要人命的,姑奶奶上辈子欠你的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平常怎么不见你孝敬,一有事来得比谁都快,觉也不让人睡好,知不知道对于花季少女来说,睡足觉有……”
      “好了好了。”箐蓁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姑娘长着一副小家碧玉、娇小玲珑的模样,偏生一个人长了十个人的嘴,还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无法无天的,“我的姑奶奶,救人要紧。”
      背后的那位一听,忒不乐意地在箐蓁腰间拧了一把,“你还顶嘴了?救人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没准又是你去祸害了什么清白人家。仗都打完了,你最好收敛点,要是些个破事被皇帝老儿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你的皮!”
      箐蓁哭笑不得,不再回话,拽着苍束的缰绳,黎明的风在耳旁呼呼地刮着,吹得她的头脑越来越清醒。
      她不是蠢人,不做蠢事。
      如此慌张离府,劳累爱马来来回回整整两日,而非悠悠闲闲修书送到璇玑派所在的丹霞山,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让紫绛殿安心,让那位知道她沈竹真就是这么不成器。
      龙椅上坐着的人安心了,五万沈家军将士才能安心。
      箐蓁带着仙姚回到卫将军府时,已经日上三竿,仙姚在府门前盯着金制的“卫将军府”匾额,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向里走。
      她虽牙尖嘴利,却有着一颗心心念念“悬壶济世”的医者仁心,片刻不停地跟着箐蓁向无由苑走去。
      黄花大闺女推开陌生男子房门的动作比箐蓁还要干脆,丝毫没有什么扭捏。
      打惯了仗的人是不可能懒床的,南宫棣早就醒了,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憔悴得让箐蓁微微蹙眉,越发像是画上的人了。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下东西,以至于连戒备的气力都没有,看到陌生的面孔,也没有询问。
      仙姚二话不说,上前把脉。
      半响,沉着脸递给箐蓁一记眼刀,站起来作势就要往外走。
      箐蓁不明所以,拉住她:“怎么了?”
      “我不治!”仙姚吹弹可破的肌肤由于不知名的愤怒而薄红一片,看到南宫棣的脸时她就猜到是箐蓁老毛病又犯了,“好了不起一个卫将军,这么爱折腾人!反正治好了,也会又让你折腾病,还不如趁早死了!”
      南宫棣半睁开眼,设身处外地看着这一幕,好像重伤的人不是他似的。
      “不是我伤的他,”箐蓁耐着性子解释,“你治,我保证不伤他。”
      “不是你!?他内伤如此之重,难道他自己有病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南宫棣:“……”
      箐蓁余光看了一眼南宫棣,她熟知仙姚的脾气,不知她骨子里哪里来的那么多侠肝义胆,路见不平就想要拔刀相助,轻唤了一声,“姚妹。”
      上前一步,附耳低语了一句。
      “真的?”仙姚听罢,吃了一惊。
      箐蓁点头。
      南宫棣隔的太远,没有听清她说了一句什么,狐疑地看着两人。
      “那还差不多,总算做了一件踏实事儿。”仙姚心满意足的再次坐下,打开药箱,又瞥一眼箐蓁,“我治病,你杵在这干嘛,出去!这么大一人尽碍眼。”
      “……好。”
      出乎南宫棣意料,箐蓁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听话地出门,出去后还把房门带上。
      这使他对面前这个年不过十七八的女子有了极大的惊奇。
      “看什么看?你以为我是故意轰走她?我们璇玑派功法乃武林之谜,向来不外传的。要我说,你个大男儿大丈夫怎么能被她折腾成这样?有没有点骨气?就算打不过,那家伙吃软不吃硬,你就不会说两句软话?……”
      “……”
      箐蓁站在院中,空下功夫打量无由苑。
      红墙环护,种竹栽花,绿柳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
      尤其突出的是前院的一潭清冽,取自活水,内植芙蓉,正是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
      卫将军府各院的名字都是谢蘅查勘时取的,“无由苑”取自白居易的《山泉煎茶有怀》: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箐蓁微叹一声,谢蘅真是有心了。
      仙姚出来得比箐蓁预估的还要慢,直到夕阳西下,日色下落,方拖着疲乏的眼皮走了出来。
      看到在院中等候的箐蓁,又看了看天色,仙姚吃了一惊,“你一直在这等?”
      箐蓁“嗯”了一声,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仙姚会意,丢给箐蓁一张写好的药方,边走边道:“内有郁积,气血不通,情况不妙,方才给他扎了针,已然睡过去了。按这个药方煎药,一日两顿,饭后服用,不过想他这些天也吃不下什么饭。隔一日就要针灸通穴,看来我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箐蓁正命旁边侍奉的婢女传膳,看到仙姚突然停了下来,她也一顿。
      “屿珺,你如果真的想治好他,就别宝贝你的真气,每日每隔两个时辰为他真气护脉两周天,做满七日,立竿见影,可见成效!”
      “好。”箐蓁应下。
      输送真气是个颇耗费内力的苦力活,且需要输送者全神贯注,否则很容易起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仙姚难得不愠不恼,语调平和地同箐蓁说话:“还有,屿珺,如果这次你是认真的,我劝你——最好还是换一个人。”
      “……为何?”
      “他活不长。”
      “什么意思?”
      仙姚道:“他中毒已深,慢性毒药,不仔细连把脉都观不出,估计下毒者至少已经连续下了六七年,才能累积到如今这般田地。此毒名为‘百足僵’,初为南侗国巫医炼制,白色粉末,无色无味,中毒者起初毫无征兆,随着毒性积累,毒发时会逐渐丧失内力,而后是味觉,食万物皆寡味,其后是目不能视、足不能迈,直至全身僵死。此毒……无解。”
      璇玑派出生的仙姚对一切毒物司空见惯,描述此毒时语气毫无波澜,连她都说无解的毒……
      “……”箐蓁感觉脑里晃了一晃,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不知自己怎么了,但是再出口时声音已经变了,“他才二十四岁……”
      仙姚搭上箐蓁的肩,似乎是想安慰她,“还有五年。”
      轻轻的话语像深秋寥落的孤叶一般飘到箐蓁耳中——“距离毒发,不到五年。”
      “收拾一间屋子给我,我暂时在你这借住了,反正你的卫将军府那么大,也不介意多住我一个吧!”仙姚尽量让自己轻快起来,“他自己应该不知道这个,我也没说,要不要告知他,你家的你自己决定。虽然说是说此毒无解,但说不定是那些蠢才自己研制不出来罢了,还有五年,我会竭力一试,你也别灰心。”
      箐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仙姚拍拍箐蓁:“我饿坏了,一起吃饭去吧,嗯?”
      “我叫人在无由苑主殿摆了膳,你先去吧,我去看看他……”箐蓁混乱地说完,也不管身后的仙姚如何反应,转身就向南宫棣的寝房走了。
      心绪不宁。
      南侗人就这么对待为他们冲锋陷阵、抛头洒血的将军?这一趟出征,不论南宫棣是胜是负,那群人早打定主意要让他有来无回!
      南侗人真是畜牲!
      禽兽!
      混账!……
      一通骂完,箐蓁发现骂的范围太广。
      箐蓁想到了“青花瓷”,那样美好的东西是那么易碎,经不起任何磕磕碰碰;箐蓁又想到了“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天妒英才,总喜欢叫英雄抱憾而终,死不瞑目……
      南宫棣几日来瘦了一圈,眉眼舒展,睡得很安详,看来梦里应该没有现实如此令人失望。
      他的母妃是大誉人,他完完全全像极了大誉人的长相,五官精致,不像南侗人脸大黑髯。由此他和南侗军队格格不入,所以常年累月带着只露出眼睛的铁制面具,若不是一次箐蓁无意把他的面具划落,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她的以为会是龇牙咧嘴的仇敌长了一副这样的模样。
      说笑吧!他只能活五年……
      箐蓁心头涌起汹涌的心疼和愤怒使她自己吓了一跳,转念又骂自己荒唐。
      最后是心疼战胜了荒唐。
      她又想起刚刚对仙姚耳语的那句——他是我的驸马都尉。
      “你知道你拼死护着的南侗将士是怎么对你的吗……”
      “你为南侗卖命,他们……”
      “根本没有人是真心对你……”
      “不过,我有什么资格说你,我自己何尝不是一样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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