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47、第四十七章

　　十一月十六，归宁日。
　　箐蓁又被赏赐了一堆金银珠宝，她毫无感想地呼着“谢主隆恩”，在内殿里听着隆安帝东扯西拉地扯闲话，心绪早就飘到了南宫棣那边。
　　“屿珺姐！”
　　“嗯？”箐蓁回神，看向他。
　　隆安帝浅笑着，隐隐约约看得出一丝怒气，“我说一句话，姐姐跑两回神，在想什么？”
　　箐蓁镇定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的害臊，有一说一，“在想驸马。”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些也是应当的。”隆安帝这话不知是在宽慰谁，他端起茶杯，小抿一口，眼底似有一团乌黑，“云鬓花摇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总角孩童耳熟能详之诗，姐姐切莫忘了。”
　　云鬓花摇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长恨歌》确实总角孩童耳熟能详，隆安帝这话说的直白，就是比方打得不大恰当，难道他还要将箐蓁比做唐明皇？那便是箐蓁僭越了。
　　“箐蓁万死。”箐蓁有口无心，不咸不淡地道，眼皮都没动拉一下，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隆安帝察看到箐蓁略显不悦的眼色，方才那点儿警示转瞬间就消失殆尽，翻脸比翻书还快，转目笑道：“姐姐言重了，姐姐可要长命百岁的。快‘呸’三声，呸过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箐蓁：“……”
　　皇帝有病吧？这是什么民间听来的俗话？语出自一朝天子口中，莫名的还有些搞笑。
　　“说笑的。”隆安帝露出三分顽劣的笑，继而知颇不合宜，马上收敛，眼眸一转又是平日里九五至尊垂询的端容，“对了，姐姐手上的伤可大好了？”
　　“早不碍事了。”箐蓁体质强于常人，历来伤好得都快。
　　“快到年关了。”隆安帝道，“姐姐今年来宫中过年么，我们一同热闹热闹？”
　　“看看吧。”话是这么说，她与南宫棣第一次度过的新年，可不想在这冰冷冷的皇宫里糟蹋了……
　　隆安帝看出箐蓁兴致乏乏，忖度着想找些什么有趣的话题，余光又瞥到李其量弯腰猫了进来，附到他耳后小声开口。
　　“陛下，严大人来了。”
　　声音虽小，但箐蓁耳聪目明也听了个仔细，这也正和她心意，于是箐蓁利落起身，表现出一副不好打扰隆安帝的模样，“陛下有要务需处理，箐蓁就先告退了。”
　　“别忙，先坐下。”隆安帝微微蹙眉，他看向李其量的眼色带有责备之意，音量没有分毫减少，“请严大人进来，没什么话是需要避着郡主说的。”
　　“这……是。”李其量犹豫两番，还是作礼退下，毕竟皇命不可违。谁人都知道严与敬一向看不惯箐蓁郡主，严老性子直，只盼严老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说话能客气些。
　　而箐蓁这边，非但不为隆安帝不把她外人当感动，反而有些焦躁，自从她划清阵营，就极少独自去拜访懿德太后，这位专政过年的太后不是善茬，怎么南宫棣这一趟去了那么许久还不见动静？
　　官服齐整、仪容严肃的严与敬一进来就向隆安帝弯腰行礼，抬眼又瞧见坐在隆安帝身旁的箐蓁，脸色顿时冷峻：“老臣今日前来，是来与陛下商讨税法一事，还望陛下禀退闲杂女眷。”
　　某闲杂女眷自觉站起，求之不得，“陛下，箐蓁还是先行告退。”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女眷夫人皆不能参政，起码是不能在明面上参政。要是换成箐蓁闲的时候，还能勉强和严与敬呛两句，今日她碰巧没有这个心情。
　　隆安帝看了一眼坚毅坚决的严与敬，只能对箐蓁挥挥手，“……好吧，郡主得闲了再来宫中走走。”
　　“陛下不妥！”严与敬粗眉一横，学究之气磅礴，“皇宫乃天子居所，怎可容一女子随意进出，老臣在朝……”
　　余下的话，箐蓁走远了没有听清，不用听也知道是变着法、举着例、用着典、排着比说她的不是，严与敬这口才不做言官可惜了。不过箐蓁倒是希望隆安帝能真的听进去，大手一挥让她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少掺和这些个伤脑的事情。
　　走到宫门口，箐蓁意外的看到了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仙姚。
　　仙姚神情激动，两只大眼睛放着光，看到她直接是蹦过来的，简直像中了举一样，“屿珺屿珺！我找到配方了！我把‘凤栖梧桐’仔细拆解研究了好久，发现它其中大部分都是普通药材，例如制南星、白芷、安息香……算了说多了，这些你也不懂。但是——”
　　拉长声调，以做强调，“其中有两昧药引实在独特！一般的医师恐怕一辈子也未曾见过！也只有号称‘璇玑神医’的本姑娘识得了，还好你碰到了的是我，不然……”
　　“姚妹，说重点。”箐蓁打断她好似没有尽头的自吹自擂，她就知道，仙姚这小丫头片子平时看起来不靠谱，关键时候还是极极顶用的。
　　南宫棣的毒，一定会有办法解的！
　　仙姚正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中，被打断话头也不生气，继续道：“有一昧是西域名药，一两价值千金，一般的皇亲国戚都吃不起，不过这药璇玑派早就有了栽种良法，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啧，得亏了有我在！余下的另一昧吧……生长环境极其苛刻，长于高山苦寒之地，十年才开一次花，开三次花才结一次果，比起花钱买，更难得是缘分，所谓缘分，就是各人的命数了。”
　　“说重点！”感情箐蓁听了这许久，通篇没有一句有用的话。
　　“急什么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知道啊！”仙姚白了她一眼，亏她兴奋得迫不及待地从卫将军府跑来这里告诉她，箐蓁倒好，大半日不给一句鼓励的话。
　　“此药名为‘云中烟’，熟果成烟雾缭绕的白絮状，味甘性寒，听名字就知道了，全大誉独有一地的土壤可以培育出这种药材。”
　　箐蓁并没有听说过这个药材，不假思索地急问：“在哪里？”
　　“云雾山！”
　　这个熟悉的地方让箐蓁的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窒息，“……你不会让我去找裘玉珂求药吧……”
　　仙姚笑颜如花，姹紫嫣红：“聪明！那个红阎门女魔头不是你师父吗？一日为师，终身为娘！好事啊，这也算是赶巧了！”
　　“……”箐蓁眼前一浮现裘玉珂鲜衣怒马的身影，后脊一阵发凉，寒意刺上心头，“姚妹……我好像忘记告诉你……我早就叛出师门，另拜他师……”
　　她习得了红阎门一身剑法，师恩未报尚且不说，且说她转眼就下山，拜了裘玉珂的仇家为师，以裘玉珂的脾气，一刀杀了她，那是算轻的。
　　还好她一直在边疆报效祖国，让裘玉珂暂且容她活着，现在要自己送上门去……
　　“娇情什么劲呢！”仙姚大力一拍她的后背，结果把自己的手拍得生疼，甩手龇牙，“她不是你拜过师的师父吗？虽然性情古怪了一点，难不成还会弄死自己的徒弟？虎毒不食子，师毒不杀徒啊。你安心去吧，早去早回，越快越好啊！”
　　“……”
　　说话间，南宫棣正一步一步从皇宫中向外走来，他身着特意为归宁所制的吉服，暗金的底料衬托得一张人神共愤的脸更是如天宫壁画，绝代风华。
　　他脸泛着粉雕玉琢的白，看到箐蓁后，扬起嘴角朝她轻轻一笑，在这个岁月静好的笑容里，箐蓁暗自下定了外出求药的决心。
　　箐蓁眼神不转，嘴上颇快地说：“姚妹，明日我就去求药，待我回来之后再把这事告诉九慕，免得他白白空欢喜一场。”
　　“哦嗯！也对，说不定你不靠谱。”仙姚没心没肺的应道，她不了解裘玉珂的脾气，对这一趟求药确实没有过多的担忧。
　　话音刚落，南宫棣正好走到两人面前，“仙姚怎么来了？”
　　“我……”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仙姚搜肠刮肚的理由还没有想出来，箐蓁就抢先一步拉上南宫棣的手，询问的眼神已经越过南宫棣盯向他身后跟着的沈狄，“手也好凉。”
　　南宫棣稍稍一呆，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如此细微的改变在箐蓁面前都已经无从隐藏，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我不一直都这样？”
　　后头的沈狄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他在郡主这里可没有特例和免死金牌，沈狄在箐蓁灼灼的目光下，耐不住压力开口，“方才……太后赏了一碗野猪汤……驸马不得不……”
　　南侗人不食猪肉！
　　在府邸，箐蓁能时时关切到这一点，可是懿德太后当然不能。
　　不说这个还好，一提到这个，南宫棣的脸色霎时变得更白了，他一手捂嘴，一手捂胃，作势就要上马车去吐。
　　“快快。”箐蓁皱起眉。
　　三人七手八脚地把南宫棣推上马车，箐蓁更是不待坐下就捧起座位下的痰盂，捧到南宫棣面前。
　　“呕……”
　　南宫棣胃里翻滚得天翻地覆，吐了一个稀里哗啦，野猪肉的气味好像还弥漫在唇齿边，南侗人不食猪肉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从一生下来就会被严厉告诫的。
　　眉头拧成一团乱麻的南宫棣更是一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羹汤，一口一口吞下去的时候直感觉是在吞刀子，但若是不吃太后赐食，那未免也太过可疑，他不可能争这一时意气。
　　箐蓁心疼得皱眉皱得比南宫棣还狠，一手帮他顺气，一手捧着痰盂，也不在意这呕泄物散发的糜烂臭气，焦心尽然写在了一双眼里，“太后真是，没事赐什么汤啊……下次她要再这样，你便直接不吃，她还能如何？”
　　南宫棣难受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闻言抬头看了箐蓁一眼，正想说话，张口却又变成了：“呕……”
　　“好了好了，先别说话。”箐蓁加大幅度帮他顺气。
　　“吃颗这个，压压味。”仙姚挤上车来，捏着鼻子，从口袋里递给南宫棣一颗白色的药丸。
　　南宫棣接过，放到嘴里，微甜、带着香味的冰凉口感的确很大程度上缓解他口中的不适，让混沌不堪的大脑也冷静了下来，果然还是神医有办法。
　　梢缓过来，他发觉箐蓁一直帮他捧着痰盂，耳根一红，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伸手就像去拿。
　　“别乱动，又该压着胃了。”箐蓁把痰盂放下，凝重的神情还未从脸上褪去，她凝聚几丝真气的手掌捂上南宫棣的腹部，轻声道，“还难受吗？我给你揉揉。”
　　“还好……”
　　某个电灯泡在这片暧昧的气氛中，翻了一个白眼就潇洒下车，跟着骑马的沈狄做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