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38、第三十八章

　　不知是谁喊出来的第一声。
　　之后所有人向脚下望去，忽见从堂口窜出无数条蛇来，一条条毒蛇覆着可怖的深色鳞片，狡黠的吐着信子，它们阴仄仄的异色眸子，一旦瞧到土匪，就透着一股冷光。
　　突然，随着笛声骤然尖利，群蛇嗖的一身，直窜出去，张开两颗青白獠牙，牙尖还滴着翠绿的毒液，见了土匪就咬，顿时惨叫声响成一片。
　　“是她！那个贱货！别让她吹了！——你他娘的是什么人？！敢来老子天王寨闹事！！”万大虎反应过来，暴跳如雷，目赤欲裂的指着箐蓁，宛若雷霆震喝。
　　可惜为时已晚。
　　好汉堂里密密麻麻地盘踞了上百只各色毒蛇，这单独一条便可以引起恐慌的东西聚集起来的场面，不但吓人而且恶心。
　　“啊！别咬我……”
　　“啊啊啊……救命……”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引起了外头土匪们的注意，然而闻声赶来的土匪们生生望着满堂的毒蛇，目瞪口呆，吓得脸色青白交接，谁也不敢上前靠近。
　　万大虎也不愧是天王寨大当家的，众人乱成一锅粥之际，他赤手空拳就弄死了靠近他面前的两条毒蛇，然后疾步到醉醺醺的万白虎身边，帮他打走差点就要朝着他的脸咬下的毒蛇。
　　“万老二！清醒点！”万大虎大吼。
　　万白虎平日里也是一个一人能打五人的猛汉，可今日喝醉了酒，别说打拳，神智都不大清醒，加之脚踝处被乍然冒出的毒蛇咬了一口，伤口处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毒液正从腿部向上蔓延，刺激得他一条右腿都是麻的。
　　“拿下那个女人！就是她在指使这些毒蛇！”被毒蛇隔绝在堂门外的土匪们咬牙切齿。
　　“可是她那边都是蛇……”
　　“大当家！当心……”
　　“不好，四当家晕过去了！”
　　混乱不堪的场面让万大虎瞻前顾后，一时无法冷静下来思考，直到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盘上万白虎的喉咙，他猛然吼向箐蓁——
　　“姑娘别吹了！手下留人！你想要什么，钱还是粮？老子都给你！！”
　　终于识了相。
　　箐蓁停下笛声，满堂的毒蛇也就应声停止了攻击，只是七扭八拗地盘旋着，不怀好意的吐着蛇信。
　　她的脸色不比满地的毒蛇温婉，语里一丝温度都无：“箐蓁郡主沈竹真问候各位。”
　　“你就是他娘的沈竹真！？”万大虎瞪大着眼睛，眼里喷发出来的凶光似乎可以杀了箐蓁，他碍于一地的毒蛇才勉强没有移动一步，嗓音又粗又大，“虽然是个娘们，你敢单枪匹马杀上三梧山，也算是有胆的！”
　　“天王狱里还关着知州卢堰的老妈子！不想让她死的话，赶紧把这些该死的玩意儿弄走！死娘们要是敢伤我们大当家，天王寨要所有淞州百姓陪葬！”外头的土匪大声道。
　　“啊——”一声惨叫，外面围着的一个土匪猝然倒地，唇色发紫，显然是被毒死的，死不闭目的惨状看得他身边围着的土匪们哑然不语。
　　刚刚说话的土匪脸色一白，痛呼道：“五子！……”
　　“去杀啊。”
　　箐蓁无所谓地扫了他们一眼，无声冷笑，“卢堰的母亲与我何干？淞州百姓与我何干？想杀就杀，千万别手软。”
　　那土匪气结：“你她妈的……”
　　“这里他妈的有你插嘴的份吗！！”万大虎一身气没地撒，勃然大吼，吼得那土匪脖子都短了两公分。
　　“姓沈的，天王寨一千余人，你能叫来多少条蛇？你杀得光所有人！？你要是动老子，我万大虎保证——今日你绝对走不出三梧山！”
　　话音刚落，有一土匪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火急火燎道，“大当家！山、山上那些狗娘养的东西放火烧山了！”
　　“去他娘的……”有人骂骂咧咧道。
　　箐蓁阴鸷地笑，眼底皆是暴戾，她又把骨笛抬了起来，置于唇下：“有一点忘说了，今日本郡主就是来杀人。”
　　“等！等等！！”万大虎死死盯着盘在万白虎脖子上的那条毒蛇，额头上青筋爆出，“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什么，”箐蓁面不改色道，“今日碰到一位李氏妇人，说是她家十五岁的闺女被二当家抢了，箐蓁同为女子，心有不甘。此番过来，不过是想讨个说法。”
　　被毒素刺激的万白虎几乎意识不到外界的对话，然而脖子上冰冷的触感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他的酒早就吓醒了，意识不清晰之时，迷迷糊糊地喊着，“大哥，大哥……”
　　万大虎在世的亲人就这么一个，他向来把万白虎看得比什么都要重，听到万白虎求救一般的声音，登时沉下来脸色。
　　“姓沈的！你要是敢动我天王寨二当家！老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她妈的好死！！”
　　“哦？”箐蓁对他的恐吓不屑一顾，说着就要吹笛。
　　万大虎被她的动作一吓，大皱眉头，厉色洪声：“沈竹真！！李家丫头就被关在天王狱里！老二没动她！那丫头不愿意，我没让老二动她！你不是要看她吗！？老子现在就可以让你见！”
　　想不到万大虎还有些人性未泯。
　　箐蓁颇有点意外。
　　“去，去把那女的带过来！”万大虎吼向外头的土匪。
　　一个瘦瘦小小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带了过来，她鬓发凌乱，低眉顺眼，眼神闪闪躲躲，不敢抬头，一身浅色薄纱沾染得脏乱，只能勉强从布料用材看出昔日的靓丽。
　　箐蓁只消一眼，就看得出来，万大虎说了谎，没被动过的姑娘的眼神不可能是这个模样。她虽然实实在在的身处在此处，但仿佛只是骷髅上包着一分虚无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
　　说不出心底有几分悲凉，这个情景才应当是预料之中的情况。
　　把那小姑娘带上来的土匪，闪烁着看了一眼箐蓁，突的伸手死劲勒住小姑娘的喉咙，眼里流出狠色，“当官的！你把那笛子丢了！不然我杀了她！”
　　小姑娘被勒住喉咙，透不过气来，难受得发出几声呜咽，脸上浮现异样的红。
　　箐蓁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不动，不冷不热，“随意。”
　　“你！”土匪简直不相信箐蓁能心肠硬到能这么见死不救，他看了下箐蓁后面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咬了咬牙，扯上小姑娘的衣襟，“那老子就在这里强了她！让所有兄弟都看看她□□的样子！让她今后都做不了人！！”
　　“呜呜！唔……呜呜！”小姑娘一听到这句话，瞳孔放大，像待宰的牲畜一样，浑身扑腾地挣扎起来。
　　箐蓁眸中染上了一丝冷清，她沉默了一秒，而后徐徐向那小姑娘伸出手，内力化刀，只听“啊”的一声，那小姑娘合上了眼眸，在土匪的身上瘫软下去。
　　她离开人间之际，嘴角还似乎挂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土匪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人在瞬间没了气息，小姑娘身上还有残留的温度，但是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箐蓁放下手，幽幽的语气还带着嘲讽，“趁热？”
　　万大虎看着冷面杀人的箐蓁，脑中空白了一瞬，这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小姑娘，即使他们是人人称恶的土匪，也不会杀害一个小姑娘……
　　沈竹真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如此滥杀无辜……这下他不再怀疑，方才箐蓁说的“淞州百姓与我何干”这话是真是假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万大虎眼里冒烟，一字一字挤出牙缝。
　　箐蓁回头，风轻云淡地道：“朝廷派本郡主到淞州振灾，既然是为民振灾——只要是民，本郡主都会给粮。是为匪还是做民，是要生还是要死，大当家自己选。”
　　“你这是要劝降？”万大虎听出来了她的意思。
　　“好说。”箐蓁意味深长地道，“不过今日本郡主在卢堰面前大放厥词，说会让关在天王寨中的百姓安然无恙的回去。事成之后，由卢堰撰文为本郡主向朝廷请功，想必大当家不会让我失望？”
　　说来说去，就是要求放人。
　　万大虎从她冷淡的语调里感受不到她对淞州百姓的任何关切，如他所想，据万大虎对当今朝廷官员的了解，天底下无官不贪，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在朝廷上混得如日中天的地步。
　　做官的就是这样，从来不管百姓死活。万大虎心中觉得讽刺，然而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不可能搭上万白虎的性命，再有不甘也只能抬手示意手下，“放人！老子说的，把狱里的百姓都给我放下山！谁也不许拦！”
　　几个土匪听了，连忙就跑出去。
　　“可以放人了吧？”万大虎凶神恶煞般道，“我万大虎言出必行！说了放人就会放人！你也可以让这些蛇放开我兄弟们了！”
　　的确，杜禧伶也说过万大虎是个自诩为侠义之士，言出必行之人。
　　箐蓁环视一周，捡起足边的一条小青蛇，放到自己肩头，半响，终于点了点头，笛声再响，这次是柔和平缓之声。
　　柔和轻婉的笛声好似来自天国之音，让满堂焦躁的毒蛇逐渐冷静，不再狰狞地吐信，窸窸窣窣地往堂外窜去。
　　直到最后一条最为庞大的毒蛇离开，万大虎看向停下吹笛箐蓁，眼色复杂，“你就不怕我在这里杀了你？”
　　箐蓁轻轻摸了摸肩膀的青色小蛇，小蛇似乎有灵性，顺着她的肩膀扭了下去，箐蓁转身就要走，“可惜你没这个本事。”
　　“大当家！”外边的土匪虎视眈眈地盯着箐蓁，只等万大虎令下。
　　“谁她妈都被动她！”万大虎心烦意乱的一挥手，查看起万白虎的伤势来。
　　手下们只顾一时意气，但他不能不往长远处设想。箐蓁郡主是大誉独一无二的女将军，率领着威慑一方的沈家军，要是她在这里出了事，且不论皇帝陛下会不会派兵过来，单单是她的沈家军也足够把这座三梧山夷为平地。
　　再加上，万大虎虽一直把九十几个淞州百姓关在天王狱里，到底也是一日两餐的供着，没有杀死一人，他不是杀人为乐、无恶不作的匪，反正箐蓁已经知晓了天王寨的存在，把淞州百姓放回去，也没多大关系。
　　可是这个闷亏，他当真能一声不吭地吃下吗？
　　想起刚才箐蓁用内力隔空就断了那个李家姑娘的经脉，万大虎知道箐蓁肯定是个高手，他看着万白虎晕过去的身影，咬了咬牙，抄起了手边的刀。
　　箐蓁在众目睽睽之下才走到寨门前，就感到身后有一股滔天杀意。
　　她猛一回头，一把长刀就在她眼前放大。
　　“姓沈的！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