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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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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柳心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靖远王府都是一件值得斟酌的奇事。
活着就好。
箐蓁默默在心里感谢怕一番她从来未曾相信过的菩萨——活着就好。
她想到又问:“心影,你不是……怎么会在这里?”
柳心影的目光快速地瞥了靖远王一眼,继而转向箐蓁,“说来话长,我……”
开了一个头,却无法继续下去。
箐蓁从他那一个眼神中就读出来很多不知名的意味,离近一看,不经意就注意到了隐藏在他的脖肩上那一点儿满是暧昧的殷红。
军中荤段子听大的箐蓁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吗?
柳心影,靖远王,断袖……
她脸色骤然一变,下一刻就翻了脸,内力上涌,电光火石之间径直扑向靖远王。
声嘶力竭简直心胆俱裂:“你竟然敢这样对他!?”
靖远王离她离得很近,猝不及防地看到她动手,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接连后退了几步,眼见着箐蓁一掌直击他胸口,另一只手就要掐上他的喉咙。
“真儿!别冲动!住手!!”
柳心影大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都白了。
箐蓁掐着靖远王脖子的手听到这一声力气霎时少了七分,面色青紫的靖远王让她重归平静,扭头看到王府涌上来了一圈虎视眈眈的执刀护卫,也不在意,只看向柳心影。
她的眼眸里依旧存着未溶解的冰渣:“有我在,不论是靖远王,还是天王老子,你都无需顾忌。”
“真儿!你先放下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心影着急地跑到二人前,仿佛有千言万语又难以启齿,想拉开箐蓁锢着靖远王的手,又发现箐蓁看起来瘦小的手像铁钳子一样牢固。
靖远王被掐得脖子上青筋爆出,滔天怒意憋在嘴角,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郡主刚刚不是看不起本王找兔儿爷,不是还问罪本王杀了袁少爷,这会子怎么吃了呛药?”
“……你说什么!?”
箐蓁只觉脑中成熟稳固的世界观“砰隆”裂开一条细缝,一时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她不可置信地在脑中回味了一次靖远王的话。
回味过后,下手更重,似乎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活活掐死当朝皇帝的叔叔。
那一句不仅怔住了箐蓁,柳心影也白着嘴唇后退了半步,似乎受到了重创,他眼神还空洞着,映入眼帘的是箐蓁越发狠历的样子,心急如焚最终占据了全番心绪的最上头。
柳心影不管不顾地抓住箐蓁辅助内力进去的手,斥着眼要挡在靖远王身前,“真儿!你冷静一点!!谋害皇室是诛九族的死罪!而……而且他,他说的……是真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摊即将被倒掉的淘米水,原本是一汪清水,被人糟蹋了、玷污了,变成了黑不黑白不白的模样,原本可以理直气壮说出来的话,现在说不出来了,浑水留之也勉强可以灌溉些花花草草,最终是不能煮酒泡茶了。
柳心影原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承认不了这样的事,尤其是在一个差点就将他奉若天神一般的女子面前。
可是当话真的从口中说出,他突然有一种报复似的痛快感。
对啊!世界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的人?他现在就是这么一个……肮脏的人……
他无权无势,更没有三头六臂,说不上武功高强,也没有得到过什么天赐良机,除了一腔被人告知屁都不算的热血……他一无所有。
她该失望了吧。
这样一个人,她肯定会失望吧……
“别说笑了……”
箐蓁六神无主地垂下手来,短短一刹那,她脑海里升起了千千万万种设想。
“别开玩笑了……”
靖远王终于得到释放,眉头紧缩成了一条褶皱,他一脚踹开想上前扶他的小厮,吼了一句“滚远点”,猛咳了几阵才把呼吸顺畅过来,脸色难看得像是掉入了冰窟。
饶是谁被人在一众下人面前掐半天脖子的脸色都不会太好,更何况贵为王爷。
靖远王气极更是冷静,看着一左一右魂不守舍的两人,无比嘲讽:“呵,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后裔嫦娥还是牛郎织女,本王还不知道柳心影何时还勾搭上了郡主这样一个女子?难怪当初千辛万苦把你救下之时,你也毫不感激,原来有这么一个靠山。可笑,本王还以为你的那个东西对女人没反应呢。”
“阚瑕豫你说够了吗!?”柳心影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像只身受重伤的豹子,把最不堪的一面血肉淋漓地展现给了别人看。
他根本不敢再直视箐蓁的眼睛,吼也似的说了一句,转身跑了。
箐蓁呆了又呆。
靖远王的大名嗡嗡地在她的耳畔响起,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直呼靖远王之名,敢直呼靖远王名讳,足以说明柳心影和他肯定不是普通的关系……那么……
靖远王神情比她好不到哪去,柳心影留下的话和僵死的神情好似一罐冷水浇到他头上,给了他一个当头棒喝,他既没有骂“放肆”,也没有说“大胆”。
只是深吸一口气,冷冷地上上下下审视箐蓁:“本王丑话说在前头,郡主也是要成亲的人了,不考虑驸马的感受,也要顾忌皇家的脸面!本王不管你是箐蓁郡主还是卫将军,不管你老子是骠骑大将军,不管你背后是陛下还是太后,不管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柳心影是我的人!”
是他的人?
“……我要杀了你。”
箐蓁抬起凶光毕露的眼眸,眼泛绿光,好像是饥肠辘辘在森林中觅食的狼,“你要敢强迫他……我杀了你!”
语中的凶残,加上郡主向来的风评,很容易令人相信这是句要认认真真执行的话。
靖远王听清楚这话后气得简直七窍生烟,一把推开围上他身前保护他的护卫,如果不是忌惮她沈竹真目前驻扎在京都的五万沈家军,恨不得当场就把她大卸八块。
“沈竹真!谋害皇族是诛九族之罪!而且本王告诉你,我为了把心影从那个水深火热的鬼地方救出来,治疗他的伤,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疏通了多少关系!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有什么交情,也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交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好不容易从往事里走出来,如果你又让他趟进这趟浑水!我就是拼了这个爵位,拼了这条命,也会要了你箐蓁郡主这条命!”
靖远王气得连“本王”都不说了,满意地看到箐蓁被这一席话说得懵懵愣愣,便风风火火地甩手走人,背影消失到一半才吐出“送客”两字。
箐蓁被护卫们拿着刀连,请带赶逼退到府邸外,整个人还处于不能思考的状态,连自己步入王府的初衷都忘得一干二净。
最后是沈满大街转了一圈,在靖远王府面前捡到了自家脑子消失的郡主。
跟着郡主十多年,郡主大部分的状态沈狄都耳熟能详,并以“郡主肚子里的蛔虫”自居,不过此时郡主的脸色看起来实在太复杂,像经历了大悲大喜,纠葛不清。
“柳心影没死。”
不待沈狄再猜,箐蓁说道,看到沈狄震惊放大的瞳孔,她重复了一句,“沈副帅,柳心影还没死,而且就住在这座府邸,距离我的卫将军府只差两条大街,而我却到现在才知道。”
沈狄差点膝盖一软,“郡主……”
“只给你两天,查清楚他为何没死,怎么到了靖远王府。”箐蓁启唇,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着沈狄,“查不清楚,我就扒了你的皮,再把你丢到猪圈喂猪,本郡说到做到。”
“郡主……”沈狄几乎要哭了出来。
箐蓁没再和他说话,眼神示意他可以滚了,然后花费了几秒收拾自己乱七八糟的烦绪,跃身上马后又是冷戾傲然的箐蓁郡主。
她今天要去的不仅是一个靖远王府,还要去威逼利诱外加恐吓的还有好几户人家。
尽管一个柳心影已经打断了她向来冷静的心绪。
没关系,既然知道了他还活着,既然知道了他在这里,日后日子还长,她不怕弄不清楚。
而此时的柳心影拖着脚步回到自己房内,后头仿佛有只厉鬼在追着他,他遍体发凉,脸色更白了,像一张白纸,随时都可以被风吹碎,
靖远王进房时,还可以看到柳心影微微颤抖着的浓密的眼睫毛,他心跳都停了一瞬,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刚才气疯了,嘴上一时没忍住,每一句话戳着柳心影的伤口,密密麻麻地往伤口撒盐,又好像是一下一下用刀子狠狠地往他心口扎,靖远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他走到柳心影身前,方才在箐蓁面前怒不可遏的样子全然收回了肚子里,脸色松下来,就差当场负荆请罪。
靖远王搂住柳心影,轻声说道:“是我口不择言,我一时心急,我……”
“不。”柳心影指尖虽在颤抖,但依然坚定地推开了他,僵着身体说话,“王爷肺腑之言,话到嘴边自然是水到渠成,平日里隐忍不言也实属不易。柳心影贱体残躯,又怎敢入王爷尊眼,稍有自知之明,就不该再碍王爷的眼……”
“柳心影!”靖远王怒气打断他,把面前完全误解了自己意思的人扳到正面,逼着他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是本王说错话了!我道歉,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与沈竹真有故交却从来没有告诉我,难道你没有错吗?你要是生气的话,你骂我,或者你打我,本王绝不还手!你又何苦自轻自贱,出口伤自己,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你!”
“那是我看轻了自己行吗!?”
柳心影崩溃了。
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断裂得骤不及防,反弹之力弹到两人身上,都痛了一个措手不及。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途经脸颊,掉入地面,柳心影还在想: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本应该是大誉开国以来最为杰出的英年才俊,宦途应该是平步青云。
他本应该是少年意气风发的义军统帅,率领着被南侗欺压得不成模样的邛州义军。
他们人数不多,武器不精,但是他们是用勇无畏的敢死队,是震慑南侗的开路者。
心里吼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身体力行的是“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如薄纸,却有不屈之心。”
什么罪,他都愿意受;什么苦,他也愿意吃。
更别说,后来他还遇到了愿意为他摔琴的箐蓁郡主,请他做沈家军幕僚,为他的义军提供了大量后备支持。
后来那一天……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呢?
对了,是他手下义军中的一人,为了报景町的杀父之仇,拼着命闯入了景町的陷阱。
他没有袖手旁观,诸葛亮可以挥泪斩马稷,但是他注定不是诸葛孔明,他或许是一个好幕僚,却不是一个好统帅。
那一场战打得很艰苦,也很惨烈。他出战之时,甚至来不及通知箐蓁,或许也是因为这是义军犯下的错误,他不能让沈家军也跟着陪葬。
柳心影成为义军统帅的那一日,就做好了成为殉道者的准备,不过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景町的心狠手辣不是吹的,杀完了人还放了一把大火,秋日天干风烈,箐蓁赶到的时候,刺入眼瞳的就只有这一场熊熊烈火。
他们都以为他死了,其实没有。
但是死比被俘,可能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景町不打算杀他,因为南宫棣下过军令,除了大誉军队将士,其他无辜的人都不能杀,但是他更不甘心就这样把柳心影就这样放回去。
于是,南侗营帐狱中。
柳心影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十字台上,双腿与地微悬空,受力不得,就是这么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他因为太过劳累,竟然就这样昏睡了过去,不过很快就被一大桶凉水泼醒。
他睁开那双因为饥饿和疲倦而不太清明的双眼,勉强地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面色深沉的南侗人。
景町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眼底是锋芒毕露的杀光,他的声音之森仿佛来自阴曹地府,亦或者他本来就是地下恶鬼。
“凌迟,便是一刀接着一刀地割,要人清醒着见着自己身上一块又一块肉脱离自己的骨头,体悟痛彻心扉之感,血从身上留下来,肠子从肚子里掉下来,眼睛也从眼眶里挖出来。”
水太凉了,柳心影打了一个冷颤,但是很快就笑了,笑得颇有些讽刺,“你以为我会怕?”
景町和善一笑,“没有人不怕死。”
柳心影不甘示弱地笑:“是吗?南侗狗贼,你大可以试试,但凡我柳心影喊一句痛,就不是一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