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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箐蓁回头的时候还有些发愣,似乎耳朵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因为这个声音在她的回忆里沉淀了许久,像是一碗取自黄河的浊水,好不容易将灰土沉淀下来,又因投入的一枚石子而搅乱得混浊不堪。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她熟悉的声音有许多,比如说骆丘的豪迈不羁,仙姚的嬉笑惊乍,谢蘅的正气凛然,隆安帝的别有深意,南宫棣的波澜不惊。
      但是这个声音和所有的声音都不大意义。
      箐蓁曾经无数次以为,此生不会再在人间听到这个声音,她曾因此暴躁寡欢了数日,然而她最终是听到了。
      ——柳心影。
      这个名字和漫天的大火一同在她的内心深处扎了根,冒了芽。这感觉好像是从石头缝里开出了一朵艰难的花,又好像是坠入悬崖之后发现底下是深海之流。
      或许世间真的有奇迹吧。
      他一出现,别说是旁边贵气逼人的靖远王,就算是绵延千里的烂漫霞光,也因他的出现而黯然失色。
      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如果真的要比喻,应该将他比作隆冬的暖阳,温暖而不刺目,美妙而不热烈,是灰沉沉、冷冰冰日子里最动人心弦的向往。
      或是上天偏爱人,或是人间第一春。
      他的风度,他的儒雅,他的温润,他的恬淡,这些本不该物化的品质好似变为了围绕在他身周的缕缕气雾,看不见、摸不见却能感受得到。
      他银纹白袍在身,简简单单一件衣袍被他演绎得如天神下凡,箐蓁无数次以为只能在梦中再次遇到。
      柳心影五岁学诗写诗,阆颐三年,二十岁进士及第,金榜题名,同年中书判拔萃科,一年后又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翰林院学士,进中书舍人,他不怕得罪权贵近倖,连续上书论事,朝中朋党倾轧,入朝为官不到两年就三次被贬。
      他出生寒门,学有所成全靠囊萤映雪、寒窗苦读,在朝一无根基,二无靠山,屡屡被世家大族打压,最后一次,更是以莫须有的罪名,直接罢了官。
      再后来,就是箐蓁在战场上遇到的柳心影了。
      几年不见,柳心影好似变了,又好像一点也没有变,不变的是依然是人群之中一眼就能分辨的人。
      箐蓁眼里涌入了很多思绪,有如悲欢离合,有如天翻云涌,有如骇浪惊涛。
      初次相遇之际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
      战时会议。
      帅帐内,众人七嘴八舌、不甘示弱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反正对了是他的神机妙算,错了是主帅的用人不佳。
      箐蓁脸上不见神情,不言而厉,她没有任何表露态度,一时让众人捉摸不定,其实她早已在众人的争辩中打定主意。
      正当她看着时机成熟,打算开口,突然,从帐外响起一声极其突兀的惊呼——
      “报——急报!”
      沈狄慌乱地跑进帅营,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众目睽睽之下,跪地拱手,“郡主,探子来报,一路邛州义军在苏姚岭被南侗军队围攻!”
      “义军?”箐蓁挑眉。
      打了这么多年仗,这个词倒是第一次听,新鲜。
      沈狄缓了一口气,心中为这些闲着发霉、会找事干的小老百姓,捏了一把汗,道:“到底是何路人马,目前不甚清楚,大概有两三千人,南侗那边景町带兵,已经集结了五千兵马。哨兵说那义军应该是想奇袭南侗,可惜中了埋伏。”
      接下来的话不言而喻,冷兵器的战争岁月里,人数几乎代表了胜负。苏姚岭土地平坦,地势简直一览无遗,也不是适宜拼战术之地。
      在这种地方中了埋伏,无异于寻死处葬身。
      而箐蓁郡主带着沈家军行军打仗,本是为国为民,不可能对布衣安危置之不理,所以沈狄才会这么心急火燎。
      郡主作风不严,在外名声本就毁誉参半,现下沈家军刚刚驻军邛州,要是有义军在邛州大范围覆灭,他更是怕郡主会失了民心。
      “沈家军整军。”
      箐蓁落下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北郊苏姚岭,兵刃相交时。
      这不算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战争,场面也没有箐蓁想象得那么压倒性。
      沈狄口中的“邛州义军”——那群横眉挥剑的布衣黎民,一看就知是一身江湖之气的绿林男女,招式多样灵便不似士兵,以少战多却出乎意料的英勇无畏,刀口舔血依然笑得肆意方滋。
      仔细一看,其中竟然还有女子,那一个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女子,出手利落不输男儿,血雨腥风中面不改色。
      看得箐蓁目不转睛。
      虽然这群人十分养眼舒心,但是箐蓁确实不太理解,从一个主帅的视野看来,这就是一次不必要的生灵涂炭,一场意义不大的战争。
      说白了,就是找死。
      江湖人士,一不为权,二不为利,三无粮草,四无援军。整整当当将一场仗打得孤注无力,流血抛头也不换来一册青史留名。
      图什么呢?
      她打战是说大了是为国为民,说小了是因为她乃武侯世家独女,“沈”这一姓氏便决定了她的后半生。
      若是她只是巷口村夫的女儿,一生下了就许给了隔壁屠夫家的二狗子,就算天下有再多的战乱、再众的难民,又与她有何干系?
      那么这群人拼死拼活,到底是想以己命换谁身?
      “杀敌,救人。”
      箐蓁一向简洁下令,单单四字便让身后摩拳擦掌的沈家军热血沸腾,在马匹的嘶鸣中呼啸而上。
      看来觉得面前这场景舒心的,不止她一人。
      得令后三千沈家军的强势来袭,顷刻间,就让战况毫无疑问地扭转,这群义军看到气势如虹的援军,先是一愣,继而重拾斗志,奋勇杀敌。
      “杀——”
      “冲——”
      沈家军这几声莫名其妙大吼弄得箐蓁哑然,就这几千虾兵蟹将,他们有必要搞出这么大一动静?
      随机她就看到一幅幅英雄救美的美好画面,以一种少见的英雄之态挡在那一个个青衣女子之前,有一个还脱口而出一声“姑娘莫怕”,还真是……兵随将军样。
      这些兵蛋子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初次并肩作战的双军将敌人打了一个落花流水,南侗军在领兵主帅景町怀恨的一声“撤退”中,落荒而逃。
      不过景町离开时向箐蓁的方向投来的那个别有深意的目光,让她不自在地恶寒了一身。
      这场战争,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开端。
      沈狄令沈家军整理战场,只身来到箐蓁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郡主,这群小老百姓如何处置?”
      众义军死伤破重,一时半会走不了,又不知跟前这队“援军”的来路,在铁骑铁甲的沈家军将士之中那一袭袭出尘的青衣便显得略微单薄。
      百年修得一邂逅,千年修得一艳遇,审美眼光良好的箐蓁郡主当然知道要如何抓住时机。
      “待我会会。”箐蓁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骑着她的爱马苍束,在众义军或是疑惑或是戒备的姿态中,不紧不慢地来到他们围着的主心骨——那位白衣男子跟前。
      会,自然是要会领头的。当然,也是最好看的。
      她翻身下马,朗声出口:“公子大义杀敌,在下佩服。”
      那白衣男子警戒地看着她,似乎在打量她的来路。
      “各位义士不必戒心,我们并无恶意。”
      白衣男子听到这银甲白翎后居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略带诧异的回头。
      “你是何人?”
      音色如人,蛊惑人心,却是十成十不会看脸色,不带一丝敬意。
      未曾想到这男子竟如此不恭敬,沈狄护主心切,一个箭步便上前,“大胆,这位是——”
      他没有说完的话被箐蓁一个手势打断,然后沈狄看到他家郡主抱拳颔首,她甚至耐着性子道:“箐蓁郡主沈竹真,幸会公子。”
      “原来是郡主。”那白衣男子冷冷清清地应了一句,并没有因为箐蓁的身份展现出一丝的好脸色。
      箐蓁常年在外,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见多了,也不觉有何冒犯,自顾自地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用,守土为人;浮生之难,即为我辈之难。箐蓁领命出征平敌乱,首先为君,公子不惜性命,大义灭敌,首先为民。如此看来,箐蓁不如公子。”
      习武之人也兴扯这文绉绉的一套?这不同寻常的景象勾起了白衣男子的好奇,他似乎感受到了面前这自称的“箐蓁郡主”之人的与众不同,稍稍正色地看了看,道:“我等乃邛州人士,南侗敌寇在邛州杀烧掠夺、无恶不作,大誉子民人人得而诛之,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箐蓁笑了,又循循善诱,“既然如此,公子也灭寇之心,不如一道,反正我们也是要打南侗的,单独打还不如一起打,胜算更大,公子以为如何?”
      ……
      记忆好似海底针。
      又像缠伏在深海的水藻,蛮不讲理地将你搅动缠绕,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真儿?”
      率先回过神来的,是柳心影。
      听闻靖远王有客,没想到客竟然是她,他迟疑地眨了眨眼,回想起最近京都的消息,确信了自己并没有看错人。
      “真儿!”柳心影第二声唤出口,情不可抑地上前,可惜只走了半步就被挡上身前的靖远王拦住了。
      “心影认识郡主?”靖远王好奇问道,饶是他也不能随意直呼郡主名讳,柳心影倒是走到了他的前头。
      柳心影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带着歉意地轻轻笑了笑,“回王爷,心影与……”
      “至交好友。”
      箐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下了柳心影的话茬,目光掠过靖远王看向柳心影,发自内心地涌上一抹时隔多年的笑:“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一句话有太多含义,柳心影怎么还活着?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么多年,他在哪里?
      因听到这一句话,柳心影愣住了,盯着看了箐蓁许久,天生肤白难以晒黑的她也还是晒黑了些,瘦了些,眼神劲儿干练了些,可见这些年她过的依旧不容易。
      “都好……”柳心影有些哽咽,半响又觉得太过矫揉造作,遂苦涩地笑道,“虽然远离边关,却一直听闻了郡主的英姿事迹,郡主……辛苦了。”
      不苦。箐蓁听到自己心底那片柔软的地方说。
      “二位叙旧可选错了地方。”靖远王插在两人之间,颇觉自己多余,神色很不自然,“心影也与本王相交数年了,为何从来也没说过还与郡主交好?”
      柳心影目光闪烁,那张惊世绝伦的脸仿佛无论做出什么神态都俊朗非常,“心影一介草民,不敢随意议论郡主,故未曾提起。”
      不知为何,柳心影一语落下,忽令箐蓁想起了他曾经又是无奈又是无力的那句——“光明磊落,霁月清风,谁不爱呢?有的人,不是不爱,而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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