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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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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军之师,气贯长虹,浩浩汤汤,如惊涛之浪,如冲天之火。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百姓欢呼,锣鼓喧天,京都万千人都想一瞻“箐蓁郡主沈竹真”的风采。
的确是风采绝代,于五万雄师之首,她身披银甲、手执长剑,目不斜视,她的气势比骄阳更烈,她的双眸里似乎写着八个大字——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里,何人见过如此抛头露面的女人?历来女子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都是为了解决将士的需要,但箐蓁郡主一人一马,开辟出来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出来。
敬者有之,畏之有之,不屑者有之,最多的,还是热衷于看热闹的人。
沈狄看起来比箐蓁还要意气风发,他一拍马鞭,笑着上前来送马屁,“郡主风姿,朝野皆知,远近倾慕,名动京师!今日这一盛况,属下平生是难以忘记了!”
箐蓁目视前方,面色平淡,只问:“事办妥了?”
“妥了!妥妥的!铨老不信,我还特意拿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尸体冒充,反正除了郡主与属下看过他头盔下的脸,旁人怎能轻易相信南侗人还能长成那副样子呢。”
“好。”
应了一句,箐蓁继续前行,沈狄看着箐蓁的背影,脑中升起一团不解。
今日是沈家军最气派的日子。都说人生有四大得意事:久旱逢甘林,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其实他认为还得加上一句——凯旋归来时,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如今他们做到了!贼除了,乱平了,功立了!
为何郡主看起来无动于衷,甚至有些郁郁寡欢?
正被沈狄猜测着的箐蓁在震耳欲聋的欢庆声中遗憾地想到了爆竹: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绚烂之后归于落寞,是不幸的。
巅峰过后,就是凋零。
自古以来,无论是国、是朝、是人,都逃不过这金规玉律。
老子早已经劝过世人: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然而有时候守不守这天道,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箐蓁想着,心血来潮地一回头,入目就是首辆囚车之中被属下死死护着、以防被愤怒的百姓砸到鸡蛋白菜唾沫的南宫棣。
他面无人色,像空留躯壳一样蜷缩着,星星一般的眼眸黯淡无光,像颗死星。
箐蓁想:他肯定恨死自己了。她最光耀的一天,是他平生最屈辱的一天。
一句话默默响在心底:我不是故意的,百姓总是愤怒的。
行军五日,终于回朝,军队不得入宫,沈狄在宫外等候,箐蓁一人马不停蹄地赶往紫绛殿的方向。
命将出征凯旋,偶尔皇上也会亲率百官出城至郊外迎接,以示慰劳,大部分还是派遣大臣或皇子出城迎接。箐蓁蓦然感到好笑,皇上亲迎倒是亲迎了,就是不愿出宫,不伦不类的安排在紫绛殿外,似乎在隐约传递一个信号——她这领军打战也不伦不类。
七年不见的皇宫依旧富丽堂皇,像用金银珠宝堆砌而成的一座金色岛屿。紫绛殿金顶金瓦反射出刺目的光泽,莹润透光的贡品汉白玉在宫中只配作为踩在脚底的玉砖,雕梁画栋,流光溢彩,飞阁流丹,宏伟壮观,极尽繁华尊贵,尽显皇家气派。
此处奢华太过,繁华太过,容易叫人忘记——这里其实不过就是一户人家。
首先看到的是明黄色的龙袍,年轻的九五至尊正襟危坐,九月骄阳下气势不减,蜀锦龙袍,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各金织飞龙,玉带黄靴,玉衡金簪,气度不凡。
隆安皇帝冲龄践祚,改年号阆颐,如今年方二十,手执玉珠,神采青壮,年少老成,贵胄气象遍布全身,眉眼间也皆是皇家仪态的威严肃穆。
皇帝笃信老庄,从他的身背一直望去,可以望到殿中悬挂着书法大家莫子桑亲笔所书“无为”二字,隶书燕尾,力透纸背。
文武百官左右分立,皆着朝服,一个个热得额头出水,也不动作。
箐蓁趋行上前,隆安帝起身相迎,一派君圣臣贤的云龙鱼水场面即将发生。
隆安皇帝笑言:“一路辛苦了,朕已等候多时!箐蓁巾帼英雄,不让须眉,得之乃大誉之幸。”
皇帝话音刚落,众大臣也深揖同呼:“恭迎郡主回朝!恭贺郡主凯旋!”
上百人的齐呼,回音震荡。
箐蓁下跪叩首,高呼:“箐蓁有幸凯旋,不负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大臣也跟着箐蓁一同跪下,山呼万岁声音在紫绛殿上空徘徊不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箐蓁请起,众爱卿也平身。”
“谢陛下。”
箐蓁味同嚼蜡地品尝着这乏味的一幕,只品出八字“装模作样,啼笑非常”。
她真正的心思早已远游:爹娘没了,骠骑大将军府不能回,京都禁军五万、龙武卫三千,和沈家军人数相差无几。在有心人眼中,沈家军无论如何都是眼中钉、肉中刺,如何让沈家军在京都平安地待下去呢?
隆安帝好似看不出箐蓁的神思远游,对着百官笑道:“依朕所看,民间所传的那句‘封狼居胥沈羡游,燕然勒石骆卫龚’,是时候该出下联了。”
“!”箐蓁瞬间就被拉回神。
“皇上,您有所不知,”文官行列之中,传来一个声音,“这老百姓啊,早就把下一句补齐了——封狼居胥沈羡游,燕然勒石骆卫龚。八镇将军慑四海,箐蓁郡主立缨忠。”
此言一出,正因隆安帝一言而提心吊胆的箐蓁听到一“忠”字就安了心,心下感激,寻声望去,一望就呆了,竟然是他。
谢蘅身着考究金纹的绯袍朝服,腰佩银鱼袋,他的文官之气很内敛,多年的宦海沉浮也没有在他的脸上刻画下一分精明狡诈,反倒更增正气凛然,或许真的有人天生便适合这一套官服。
正四品上正议大夫尚书右丞兼任兰台令史谢蘅谢子芜。
是她三位青梅竹马其中之一,是她儿时曾懵懂许诺终身的如意郎君。不过过去种种都是往事,五年前就听说,他已娶妻生子。
大誉女儿十九不嫁已经稀罕,而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百姓眼力非凡,”隆安帝赞了一声,他侧眼看向贴身伺候的太监,“李公公,宣旨吧。”
发白无髯的李公公向前一步,拈起细细的嗓子:“奉天承运——”
群臣又跪。
“皇帝制曰:求治在亲民之吏端重循良,教忠励资,敬之忱聿,隆褒奨……
箐蓁郡主沈竹真乃骠骑大将军之女,平乱定疆,立不世之功,性资敏慧,训彰礼则……兹封尔为特进荣禄大夫,都督同知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卫将军,骠骑大将军追右柱国、英国公,谥“武贞”……
赐居卫将军府,赏黄金五千两,良田……嘉兹报政,用慰显扬之志,畀以殊荣。阆颐十年九月十五。”
什么叫做厉害?这就叫厉害。箐蓁内心又是嘲讽又是佩服,“特进荣禄大夫,都督同知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卫将军”这么长一串的名号,官至正一品,可没一个不是虚职,根本没有实权。
做一个不恰当的比喻:鲜艳美丽的垃圾,同样是垃圾。
结果虽在预料之中,但身临其境地听起来还是叫人胸口闷的紧。
看来这七年的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在满朝文武和皇帝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再抬眸看向隆安帝,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显然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意味,无论她服不服气,圣旨就是圣旨,所以箐蓁音调平和,再次叩首:“吾皇万岁,箐蓁领旨谢恩。”
仿佛是怕寒了箐蓁的心,隆安帝上前扶起她:“箐蓁这番平乱,为朕除去心头大患,且生俘南侗众多将领,彰我大誉威名,着实辛苦了,回京了要好生休息。”
说到这里,隆安帝环视百官一眼,继续道:“太后一直挂念着你,这两日都遣人问了几回了,为满太后享天伦,今后箐蓁可随意进出宫中,诏书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
最后一句话出口,箐蓁清晰得听到了周围不少倒吸凉气的声音,她也有些意外,又要跪下,“箐蓁万死不能受。”
无论哪朝哪代,得赐“诏书不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等荣誉,无疑显赫非常,能得史书留名。
不过这些东西赏赐下来,意味着再进一步就是九五之尊的宝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危险境地,要面对的伴君如伴虎的日日猜疑。
箐蓁记忆中最熟悉的得到此等殊荣的,是史书上的曹阿瞒——尽管是曹阿瞒,也只得到了后三者。
“箐蓁受的起。”隆安帝看似是虚扶她,实则用的劲很大,不让她再跪。
内阁中极殿大学士严与敬扯着胡子,就要开口,“陛下,此事……”
“严爱卿不必多言,朕心意已决。”隆安帝不容置疑地打断他,道,“今日为箐蓁接风,各位爱卿也辛苦了,都回吧,朕带着箐蓁去昭华殿拜见太后。”
群臣即使不满,也不敢违反圣意,只得再次山呼:“臣等告退。”
而严与敬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走,颇有不把皇帝和郡主放在眼里的嚣张气焰。
箐蓁看在眼里,对于这等守礼重礼的儒士,不可打不可杀的三朝元老,她尤其头疼。
隆安帝挥手把贴身伺候的太监宫女都遣退了,注意到箐蓁的目光,笑了一笑,“严与敬为人刻板迂腐,办事却极其用心,上朝时还敢当众拂朕的面子。”
“严大人要做魏徵,那是因为陛下是明君。”箐蓁回头道。
皇宫之广,绵延数里,紫绛殿与昭华殿相距足足二里,可隆安帝闲庭信步地走着,似乎就是想散散步,没有要坐御辇的意思。
箐蓁只好不明所以地跟着,也没有心思欣赏宫中景色。
“七年未回,你看宫中可有变化?”明黄色的身影飘然出声。
“嗯……”箐蓁这才随处乱瞟了几眼,“似是变化甚微。”
回答得有口无心。
隆安帝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箐蓁初次发现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小皇帝竟然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来。
以前明明矮她小半个头的。
“屿珺姐!”
“……”
箐蓁差点没被这三个字吓得腿软,多少年没人呼过她的表字,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隆安帝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地加一个“姐”字。
她快速环视了一圈四周,幸好无人走近。
箐蓁一举一动落在隆安帝眼里,甚是不是滋味,他嘴角落了下来,“姐姐,你没赶得及我今年元月行的冠礼,母后指殷太傅起了字,字仲彝,取自‘立言成雅诰,正意叙彝伦’的彝。”
好了!现在干脆连“朕”都不说了,箐蓁嘴角有些抽搐。
“这里只有你我,没有君臣,”隆安帝深不见底的眼瞳直视着箐蓁,半劝半哄,“屿珺姐,你也叫我一声——好不好?”
“……”
箐蓁知道,年轻的隆安帝并不像他表露的这般念旧纯净、人畜无害,闵绪帝在位三年便匆匆离世,只留下一个年仅十岁的儿子,那时的箐蓁怎么也想不到,昨日还和自己一起玩掷壶的幼孩,摇身一变就成为了皇帝。
人算不如天算,闵绪帝做了三十三年的太子,而他唯一的儿子却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做了皇帝,人是会变。这个道理,箐蓁七年前就亲身体验了。
“屿珺姐……”隆安帝垂下眼睑,眼角露出受伤的怅然,好像他真的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弟弟,“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那个圣旨是内阁拟订的,母后如今尚在朝堂,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如何想,他们只需要我沉默地印下玉玺,我也不想,可我没有办法……”
箐蓁微微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