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24、第二十四章

　　今日箐蓁赶着下朝的点进了宫，刚刚下朝的皇帝看到箐蓁还有些纳闷，随即就笑弯了眉。
　　龙袍朝服也不换了，直接挥退众仆，领着箐蓁进了承安殿。
　　俨然与朝堂之人威面八方的模样不同：“姐姐可是想我了？”
　　这倒不是……当然这话箐蓁不能说出口，她努力忽略隆安帝夺目的笑容，提醒自己求人要有求人的模样，“是啊，怕陛下闷，来陪陛下下棋。”
　　两声“陛下”让隆安帝笑意收了收，他喝了一大口茶水润喉，放下茶杯后皮笑肉不笑，“才下朝，脑里累的慌，姐姐真是体贴人。”
　　额，这反话说的……箐蓁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变化，及时转换语气：“仲彝，其实今日前来是想向你要一样东西。”
　　前半句叫人笑逐颜开，后半句又直接打入寒窟，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可能期望她是单纯地来看看自己呢？
　　隆安帝勉强扯了扯嘴皮，“姐姐想要什么，直说就好，我说过了——只要是姐姐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看出来隆安帝今日似乎特别疲惫，箐蓁犹豫了一秒，还是开口道：“是上次的西域灵药‘凤栖梧桐’，听闻一共有两颗，箐蓁想讨另外一颗。”
　　“凤栖梧桐？”隆安帝想了想，“这药姐姐吃了？”
　　“是驸马，”箐蓁不隐瞒隆安帝，反正就算瞒了他也能查到，“驸马回朝时便中了奇毒，江湖中人难免遭人暗算，我也着实担心。”
　　隆安帝带着三分歉意：“可是姐姐，另一颗在和骧生辰时，我随礼送给了她……”
　　箐蓁：“……”
　　今日算是白来了。送谁不好？偏偏送给和骧……这小丫头从来和她不对付……
　　“别的灵药可以吗？”隆安帝补救道，“宫中还有许多别的灵药，都是太医院苦心孤诣所做，想来多少有一些用。”
　　“算了吧，我去问问和骧，希望她还未服用。”箐蓁无奈扶额，说罢起身，“那箐蓁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隆安帝也站了起来，他走到箐蓁面前，看着她，眼底难掩零星倦意，“屿珺姐，你是生我的气了吗？气我那日在朝堂上，不能为你说话。”
　　“仲彝，你说什么呢！”箐蓁吃了一惊，没想到皇帝还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你做的已经够好了，我很感谢你。”
　　这个回答显然有些客套。
　　隆安帝转过身去，负手而立，“你不用安慰我了。是——如姐姐所见，内阁以母后为天，我说不说话，我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母后不同意，内阁的票拟便不同意。”
　　箐蓁微叹了一口气：“仲彝，你别心急，太后十余年的根基，岂是你一朝一夕就可剔除的？”
　　“是母后帮你赢得的这场亲事，而不是我，我没做的，也做不到。你若是倾向母后，我可以理解。”隆安帝硬梆梆地说道。
　　箐蓁知道隆安帝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她走到他身前，与他对视，当年的小男孩好像已经长大了，又好像没有长大。
　　她平静地说：“仲彝，你是皇帝，你不能说自己做不到。”
　　“可我就是做不到！”这才发现隆安帝眼中还有几根红血丝，他压抑着暴躁火气，“今日上朝我提拔上来的三名官员都被弹劾了，母后这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吗！她家的国舅爷连强抢民女都无人弹劾，我提拔的人连写诗作赋都被人挑刺，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朝中的事，箐蓁明面上不闻不问、不评论不发声，其实她暗地里对一切都一清二楚，她也能理解皇帝的忧虑焦心。
　　可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愿参与，这趟恶臭泥塘水，一旦沾身，气味是如何洗都洗不掉的。
　　隆安帝略微冷静了一下，他放平语气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想废后。”
　　“什么！？”
　　箐蓁一个激灵。
　　隆安帝冷脸道：“她根本不是朕的皇后，她是太后的皇后！仰仗这国舅和太后不可一世，后宫与前朝相互勾结，弄得两头都是乌烟瘴气。我不上她的床，她便不许我上别人的榻，淑妃腹中的皇子都她打掉了，我却还要忍气吞声，那这皇帝未免做的也太憋屈了！”
　　“仲彝……”箐蓁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当然她把念头忍了下去。
　　“仲彝，你必须忍，你知道，国舅爷不倒，皇后是废不了的。”
　　“忍……忍忍忍！”隆安帝又有爆发的趋势，周身散发出戾气，“一个两个都叫我忍！子芜叫我忍，你也叫我忍！我已经忍了十年了，难道我要就这样忍一辈子吗！我……”
　　箐蓁抚上隆安帝脸颊的动作让他瞬时安静，余下来的话全数吞回来肚子里，眼眶控制不了地开始泛红，他拉住箐蓁扶上他脸边的手，一如当年犯错被打后箐蓁安慰他一样。
　　“姐姐……”
　　低沉磁性的声音涩涩的，哑哑的，有着委屈。
　　箐蓁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想传递这一份坚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卧薪尝胆，莫忘此仇。”
　　隆安帝哭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他是皇帝，他不可以软弱，更不可以展示软弱。
　　但是他贵为皇帝，失去了一个自己的亲生孩子，竟然如此无能为力。他在箐蓁面前，好像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喜欢缠着她玩的小孩。
　　他哽咽着说，“姐姐……那年的事，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夫人……”
　　天子认错，说出去都是要天崩地裂，轰天动地的，但是箐蓁内心尽是苍茫。
　　知道他需要发泄，也需要安慰，箐蓁暗自长长地叹气，面上却安慰道，“都过去了，过去之事无法逆转，我们也不提了。”
　　“……你不怪我？”隆安帝莫名有点可怜兮兮的。
　　有些事过去了许久，但并不代表它真的能被时光磨灭，可能就像是长在手臂的疙瘩肉，久久不散。
　　箐蓁淡笑，轻乎乎地拍拍他的脸，“傻不傻，怪你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隆安帝收了眼泪，一抹脸，“那姐姐……你会帮我对吗？”
　　“天下本来就是阚氏天下，哪里来的帮与不帮之分？”箐蓁抽回手，眼光深邃，“放心吧，仲彝，即使是刮骨疗伤，我也会把腐肉收拾干净了，再呈贡给你。”
　　隆安帝一笑：“我相信姐姐。”
　　……
　　出了皇宫，头顶如压上了一块巨石，箐蓁知道短时间内这块巨石都不可能挪开，在这之前，起码要将内顾之忧解决好。
　　于是箐蓁第二次拜访和骧长公主府。
　　守门护卫客客气气把她请了进去，但是箐蓁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和骧进来，一问二问就是公主还在歇息。
　　终于等到公主不在歇息了，婢女传话说公主正在用膳，请郡主稍等片刻。
　　即便是在皇宫紫绛殿，箐蓁亦没有这般等过人，她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权当是在打坐练功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婢女上前禀报时宛如背有芒刺，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公主要午后小憩了，不妨郡主改日再来？”
　　箐蓁的忍气功夫也不是白白修炼的，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小婢女，说：“无妨。”
　　和骧没有唬人，真的是在小憩，一觉醒来已快到黄昏，她慵懒地伸了伸腰，就听到箐蓁还在等着她的消息。
　　芸儿站在和骧身后，为她揉肩，适时道：“公主，郡主候了快三个时辰了，什么也没吃……”
　　“你这叫什么话？又不是本宫让她候着的。”和骧蛮横地瞪她一眼，下了榻，“本宫可没有请她来，她沈竹真必然是有求于人才会来我这一亩三分地。”
　　“可是公主……”芸儿小声辨析，“陛下说过要将郡主视做长姐看待，如果传到陛下耳朵里，倒是会成了公主的不是了。”
　　和骧一哼，“沈竹真有什么好的？皇兄就只会向着她！”
　　说罢也觉得芸儿说的确实在理，皇兄那么看重箐蓁，她也不能显得识大体，和骧不情不愿地吩咐，“去，把她请过来。”
　　少顷，箐蓁进殿，看到悠悠闲闲品着细茗的和骧也没有脾气，不说自己等了多久，弯腰做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和骧不说让她坐下，飘飘忽忽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杯，半会子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尊口，“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要紧的。”箐蓁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发散出异香的沉香木盒，一打开木盒，只见木盒里躺着一只在白日淡淡泛着银光的通透玉镯，随即满室清香，这种香不似寻常的熏香，使人闻之便觉沁人心脾，心旷神怡。
　　“在边疆时偶然得了一个好东西，说是叫做‘六叶玲珑环’，世间仅存一只，佩之身染奇香，夏日百虫不侵，还有养心护肺、延年益寿之奇效。”
　　原本箐蓁是打算把这东西献给懿德太后的，如今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和骧已经心动了，脸色却不好怎么表现出来，她眼神示意芸儿上前收下，挑高的眉毛降下来一毫，“说吧，你想要什么？”
　　有时候，箐蓁还真是喜欢和骧的纯真坦率。
　　箐蓁说：“不瞒公主，箐蓁有一挚友不幸中了剧毒，急需公主府上的那一昧‘凤栖梧桐’解毒。”
　　“你还真是狮子大张口！”和骧有些惊愣，“那可是皇兄赐给我的！我凭什么要给你？”
　　箐蓁还是原先的口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她的语气让和骧的态度有所松软，但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就是气不过，“好啊，本宫可以把药赏给你，那你把你的驸马让的我。”
　　“公主！”芸儿脸色一白，不断朝和骧使眼色。
　　箐蓁看和骧一眼，淡然道，“公主，驸马不是物品，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想让就能让的。”
　　和骧略过芸儿的眼神，气鼓鼓道，“那我就去抢！本宫就不信世上的男儿有对本宫不动心的！”
　　“随便，”箐蓁冷淡地笑了笑，“卫将军府随时恭候公主大驾。”
　　“你倒是大方！男人爱吃那一套本宫可都知道，若是我抢走了你驸马的心，你当真舍得？”
　　“若是驸马愿意，箐蓁别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