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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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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郡主的辛苦,属下全都看在眼里……”沈狄不知为何郡主突然提到这个。
箐蓁笑了笑,笑中含着沈狄不解的深意,“我不是说这个。今日陛下已经为我赐婚……你知道的,无论是嫁谁。”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起来,这种苦涩出现的难得一见:“我都不可能能给沈家留后。我生不了孩子,此事毋庸置疑。”
“郡主……”沈狄的心像被人高高地揪起,而后又重重地抛下。
“虽然对不住沈家,对不住爹娘在天之灵……不过我就这样了,没办法。”箐蓁耸了耸肩。
女子行军多有约束,单单是例假一事就令人头疼不已。所以一旦箐蓁得知有药可以阻断例假,当然是毫不犹豫,纵使常年服药的结果是不能生育。
路是她自己选的,药也是她自己吃的,她已经决定此生从戎,那么就算是怀孕,也是一种对她的羁绊。
箐蓁轻飘飘地说:“沈家军只听沈氏号令,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带着沈家军。如今是太平盛世,我更没有必要守着兵权不放,叫人怀疑。”
又想到了什么,她说,“我误打误撞走到今日,只因为一个‘沈’字,其实从小胸无大志,喜欢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日子。南宫棣的毒……就连仙姚也只有三成把握,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所以我想着,等日子安稳下来,带他离开京都。”
离开京都,天大地大,无拘无束。
“郡主!沈家军不能没有您!”沈狄大震,郡主看起来就有些不对劲,说出来的话更是吓人了。
箐蓁看向沈狄,眸中明亮:“沈狄,你姓沈,你明白吗……今后沈家军迟早要交给你的,你不许令我失望。”
沈狄“砰”地双膝跪地,眼球像木刻了般,“郡主您说什么胡话呢?沈家军不能没有您!再说老将军恩典赏了沈狄一个沈字,可沈狄身上毕竟没有沈家血脉,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箐蓁笑着看着沈狄泛红的眼眶:“平日里待你严厉,也是为了你好,有怨气也不许撒,今后我会逐步让你真正入朝为官,不用一天到头跟在我后头溜达。”
“郡主!”沈狄哽咽着说,“不可!郡主,沈狄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生来就是要守护郡主的!除非属下死了,否则沈狄绝不会离开郡主半步!”
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红眼眶,箐蓁不太经受得住,话不知味,“没出息的,都是要成家的年纪了。”
沈狄木木地固执道:“属下就是没出息!属下也不成家!一辈子就这样守着郡主了!……”
“傻话……”
然而世界上感动人的,大多都是傻话。
……
一下朝,谢蘅便快马加鞭来到卫将军府,可惜又吃了一次闭门羹,守门护卫说郡主并未回府。
谢蘅有些懊恼。
尽管他在朝堂上碍于形势未发一言,可他也时时关切着箐蓁的情况。看到她孤身一人站在群臣之间,心里涌入的辛酸做不了假,但这场戏他不过是个配角,不够资格登台献唱。
后来发觉她脸色有点儿不对劲后,谢蘅立马就想来府邸找她。
遗憾的是两人终究心意不通,回的不是同一处地方。
“劳驾兄台,”谢蘅叹了口气,想了想又问,“九慕公子在府里吗?”
正议大夫尚书右丞的一句“兄台”直接吓到了守门护卫,舌头都捋不利索,“在、在在,公子在,大人要进去见公子吗?”
“嗯,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谢子芜前来拜访。”谢蘅道。
南宫棣意外,在大誉卫将军府竟然还有人前来拜访他,听到是谢蘅后,迟疑半刻还是将他请了进来。
谢蘅朝服未换,绯袍金纹,如圭如璋,然而他丝毫不拿身为朝廷重臣的架子,一进门就伸手做礼。
“九慕兄,打扰了。诶,脸上这是怎么了?”
南宫棣起身相迎,淡淡地看了一眼他的服饰,“无碍。谢大人,请。”
两人围坐于院中的石桌,绿珠奉茶后悄悄退下,周围便只有虫鸣为伴。
谢蘅小小地抿了一口茶水,道一句“好茶”,几番欲言又止,最后放下茶杯道,“听九慕兄口音,不像是京都人。”
“确实不是。”南宫棣只当听不懂他试探的话,也不心急,慢慢听他想说些什么。
宦海里摸爬滚打的谢蘅怎么可能看不出南宫棣的戒备,他轻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真儿看起来像是聪明人儿,其实谢蘅所认识的人中,属她最痴。”
南宫棣将茶杯放置唇边,微微颔首。
“沈伯父只有一个女儿,自小就便把真儿当做男儿来养,隆冬里直接把她丢进冷得刺骨的河水里;秋猎时丢给她一把匕首,五日后才将她找回来,那时候她才六岁。”
回想当初,谢蘅眼上好似蒙了一层薄纱,感慨良多,“她自小就很坚强。沈狄说,骠骑大将军过世时,她在墓前跪了一夜,硬是一滴泪也没有掉。”
谢蘅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想她一人跪在边疆的坟前,从此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他心中一疼,“怕是只怕她坚强惯了,到头来连软弱都忘却了。其实人生在世,何人不渴望有一人足以依靠?”
谢蘅是时常面圣畅言之人,音调中的感染力非同一般,南宫棣不知该说些什么,莫名就被谢蘅感染得轻轻一叹。
“九慕兄,”谢蘅看向他,“谢蘅请你只当她是一个寻常女儿家,需要呵护,需要珍视,望你不要辜负了她。”
“我知道。”南宫棣应得有些烦躁。
这些话没理由是从谢蘅嘴里出来,再告知他。
谢蘅将南宫棣眼底思绪全数收入眼中,道:“今日真儿进宫,九慕兄知道吗?”
南宫棣不解抬头。
于是谢蘅把朝廷上皇帝、太后、群臣和箐蓁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南宫棣,以期望他从中看出一些什么。
显然,这一番话不是无用之功,谢蘅言辞之巧,俨然把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惟妙惟俏的转述出来。
南宫棣听到“赐婚”两字时,神情很不自然,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谢蘅还是从他的双眸中看到了无名的纠结。
待听到那一句“屠夫的妻子”时,他眼神都变了,魂不守舍地微晃动了一下。
感情的事情,或许有时真的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一个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谢蘅看到南宫棣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他目的达成,心中的石头落下,拍了拍南宫棣的肩膀便告辞离去。
南宫棣独自在院中坐了良久,直到绿珠上来把凉透的茶换过一壶。
“郡主回来了吗?”他问。
这是南宫棣第一次询问这种问题,绿珠又惊又奇,这些日子她看着公子对郡主冷冷淡淡,还以为只是郡主强行让公子住在府里,其实公子对郡主全无感觉。
“公子,还没有呢。公子想见郡主的话,绿珠去竹苑嘱咐一声,一旦郡主回来了,立马前来告知公子。”
“算了。”
南宫棣站了起来,“我去竹苑等等吧。”
绿珠更惊,“这……”
“不行吗?”南宫棣看向她,以为是箐蓁的主院不能随意许人进去。
“不,不是,绿珠这就为公子带路。”绿珠压下心中的震惊。
郡主一天到头往无由苑跑,俨然把这边当做主院,连九慕公子的吃食都要细细过问,无由苑的厨房师傅比竹苑的还要金贵。九慕公子早就是卫将军府众人心知肚明的男主人,哪里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这是南宫棣第一次走入箐蓁的竹苑。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竹子,满院子各地移植而来的名竹,绿洋洋的一大片。
南宫棣不懂她为什么不惜舌战群臣,也要坚持和自己成婚。以她的权势,就算想光明正大的把自己锁在院里,不是难事,根本没必要冠一个“驸马都尉”的头衔。
而且这是大誉人的头衔……
南宫棣摘下一叶竹叶,放到嘴里嚼了嚼,苦且涩,果然不是该放到嘴里的东西。
他生在南侗,长在南侗,理所当然就认为自己是南侗人,可是现下他却迟疑了……
如果可以不将那位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的父亲当做父亲,不把那些一直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兄弟当做兄弟,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当做和母妃一样的大誉人?
南宫棣又想起了箐蓁,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箐蓁的真心,而且是不止一次的怀疑,然而深思熟虑之后,他实在想不到箐蓁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权势?地位?兵马?
这些他都没有了,反而她全数在手。
南宫棣的心不是石头做的,眼睛也不是石头刻的。众叛亲离,心碎成一地的残渣之际,突然出现那么一个要悉心捧起一地残渣,再拼凑成一颗完整的心给你的人。
说不动容是假的。
他看得到,看得到箐蓁半夜里偷偷来为自己真气护脉,然后悄悄离去;看得到箐蓁向绿珠询问着自己吃了什么,次日再看不到自己不爱吃的菜肴;看的到箐蓁总喜欢在自己午睡的时候,呆愣愣地守在床边,什么也不做。
他在军中时听到过不少这位郡主将军的传闻,什么“郡主最好上花楼,男女不忌皆可由。古来将军好美色,巾帼英雄又何愁。”
但是那么多日过去了,除了那日醉酒,她什么也没有做,也从来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
谁不渴望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更可况那一位数尽天下仅此一人,手握一方重兵的权贵女子,在他面前的模样就像一个痴痴的小姑娘。
脑里又突然浮现那张英气飒爽的脸。
想她恶狠狠地说“你若敢死,我就让诏狱里的三千南侗将士为你陪葬!”;
想她难得柔声相劝“知道你喝药喝怕了,这是甜汤,尝尝?”;
想她轻声细语地说“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不论旁人如何……我疼你。”;
想她醉眼朦胧的说“我睁眼看到是你,闭眼想的是你,满脑子都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喜欢吃什么,从来没有人关心他冬凉添衣,亦也是从来没有人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对待他。
南宫棣心中堵得慌。
有家事,有国仇,有英雄气短,有儿女情长……
她真的就一点也不在乎这些?她怎么能做到那么随心洒脱?
时间转瞬即逝,南宫棣直感觉那颗竹子要被自己盯出一个洞出来。
日落黄昏,绿珠来到竹苑,看到南宫棣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眼眸飘忽,一动不动。
“公……不,驸马,郡主今夜应该是不回来了,您要不要先回无由苑?”
这一声“驸马”让南宫棣转头望向她。
绿珠会意解释,甜甜一笑:“宫中圣旨已经传开了,绿珠先祝驸马与郡主白头偕老!”
为什么忽然很想马上见到她?
南宫棣这样想时,问道,“她去哪了?”
“郡主今日去城郊外巡视沈家军了,这会子城门已关,怕是赶不回来。”绿珠说道。
“哦。”
南宫棣倦意上涌,又觉自己傻愣愣地站在这里等她实在是荒唐,“走吧。”
箐蓁心有挂念,还是扬鞭催马,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回到卫将军府时已是戌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往无由苑走,想起自己昨天做的糊涂事,迈出的步子又硬生生地止住。
可是箐蓁走着走着,一抬头发现双腿把自己带到了无由苑。
“……”是腿的错还是脑袋的错?
站着院外,徘徊不定,箐蓁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优柔寡断。
“郡主回来了?”绿珠点灯后出院,看到箐蓁时微瞪大了眼。
在自己府中鬼鬼祟祟得实在不像个事,箐蓁尴尬道:“随便走走。”
“郡主要不要进去坐坐?驸马爷方才还在竹苑等了郡主大半个时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