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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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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蓁赶到皇宫之时,为时尚早,她在紫绛殿外候了好一会儿,才在李其量拉长拉细的“传箐蓁郡主”的声音中,走入京都的中心,大誉的心脏——紫绛殿。
庄重肃穆,金碧辉煌,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紫绛殿三层台阶之上,隆安帝正襟坐与龙椅之中,俯视百官,睥睨天下。
龙椅之后垂一珠帘,虽看不真切,但众人皆知其后是何人。
箐蓁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朝廷上没有女人的位置,今皇以冲龄之岁继大业,懿德太后一卷垂帘,冒似风光无限,实则长久专政以至于母子离心。待到皇帝弱冠后,顶着群臣的压力立于紫绛殿,年长心劳,终有一天依旧不得不隐退朝堂。
世道对女子不公,这便是如今的世道。
这样想着,箐蓁跪地,朗声出口:“箐蓁郡主沈竹真叩见陛下!”
“郡主请起。”
龙椅上传来的声音威严而无温度,可能他也觉得与平常的他对比起来太过失去温度,又笑道:“郡主乃我朝功臣,都言可以免礼,不必多礼了。”
“承蒙陛下抬爱,我朝以礼治国,箐蓁不敢不尊。”箐蓁起身,客套一句。
垂帘后的人闻言发声:“郡主尊礼识大体,哀家甚慰,今日劳郡主前来,是商讨为郡主赐婚一事。”
隆安帝对着珠帘点头,摆好架势开始唱戏,明知故问道:“不知郡主是否有心仪之人?”
朝廷上的人只怕都早已心知肚明,箐蓁郡主一回京都,顺带把驸马带了回来。
箐蓁知道该走的流程都是要走的,故而答道:“不瞒陛下,其实箐蓁心里早有人选。”
“陛下!”
内阁极殿大学士严与敬大步出列,双手执着玉笏,慷慨陈词:“自古以来,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才德相配,箐蓁郡主既失良父,则君为父,陛下应为郡主选取一才高行洁之人,方堪为郡主驸马都尉!”
箐蓁被打断得哑口无言,让二十岁的隆安帝当自己的父亲?那太后就是奶奶辈了?也亏严与敬说的出来……
隆安帝被他这么一打岔,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位老臣的行事作风,好言相劝道:“严爱卿所言甚是,不过在朕看来,家世门第固然重要,情投意合也做不了假,那日在和骧府中,朕也看郡主早有心仪之人,不如朕就来个成人之美,以全郡主忠君之心。”
“陛下!万万不可!”
严与敬拉着一张老脸,答得比箐蓁还要快,箐蓁只得好笑地看着他对自己的婚事比自己还要上心。
“郡主千金之躯、沈氏之后,掌领沈家军之兵权,若要婚配,也应嫁与品行相当之人!不知郡主心仪之人,姓甚名谁,身居何职,家居何处,祖族何地,其父其母……”
“严大人!”箐蓁忍无可忍地打断严与敬的话,这是她嫁人呢,还是他严与敬嫁人啊?
“严大人为箐蓁深思熟虑,箐蓁感激不尽,可惜箐蓁无能,担不起大德大义,只想着及时行乐——”
箐蓁停顿了一会,把朝廷大臣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方才再次开口:“不论他姓甚名谁,家族如何,我沈竹真既然要嫁给他。那么我一日是箐蓁郡主,他便一日是驸马都尉;他一日是江湖无名氏,我便一日是无名氏之妻;他一日是光宏正气街上的屠夫,那我便一日是屠夫的妻子。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严与敬眉毛都近乎要竖起来,他大步流星走到箐蓁跟前,怒目圆睁,“简直成何体统!郡主可要想清楚自己是何身份,郡主头上顶的是大誉王朝,脚底踩的是骠骑大将军的脊背,今后如若生子,那便只能姓沈!那是沈家的后人!”
语罢怒气犹存,又有一人站出来,看服饰是正三品大臣,他出列便道:“严大人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还望郡主莫要一意孤行,当真嫁予一来路不明之人,今后郡主也受连累,难登大雅之堂。”
两人一出列,附和声随之层出不穷。
箐蓁心中凉了凉。
男尊女卑之世,士大夫专口诛笔伐之权,论三纲五常之德,世人苛责女而恕论男,男子寻花问柳是天经地义,女子抛头露面便叫惊世骇俗。
女子为妻为妾为奴为婢为姬,甚至于为娼为妓,又岂是自己能够做主?身世之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你许诺,自以为万全,然他人可以为之决定,却不能为之亲历,后果是悲是酸是苦是辣,只能由自己承担,多么不公?
《女戒》、《女德》这样写,母亲祖母这样做,自古以来便是这般,可自古以来便是这般,就一定是对的吗?
她沈竹真为国出征,一去七年,去的时候是满朝文武的“成何体统”;骠骑大将军逝世时,她以独女身份接任沈家军,亦是满朝文武的“成何体统”;现在她回来了,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婚事做主,又是满朝文武的“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七年里,她未曾有一日存过念头要自全私心,却屡屡被责,只这一次例外,便在朝廷上背负了一个难登大雅之堂之名。
殊不知朝堂之上多少人满口道德仁义,背地里满腹男娼女盗,好似不知空谈误国之理!
龙椅上的人缄默地听着,听来听去听出了四个字——“怪谬荒唐”。
严与敬自己迎娶了娇妾五人,副室正室各一人,他把青楼女子赎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日他在朝廷上的大放厥词?
殿中央唯一的那名女子却只因为心有所属而受到群臣讨伐。
但是他不能说什么,尽管她是九五之尊,也不能与众意相违,所以他只能微微后转,看向后方的懿德太后。
懿德太后看到皇帝的目光,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清了清嗓子:“首辅大人,此事你如何看待啊?”
太后的发言使群臣即刻肃静。
立于首位的潭玄抬脚稳重地向前一步,在群臣的注视中说道:“老臣以为……箐蓁郡主十五出征,虎门将女,曾率百余人亲入南侗三都,三擒南侗孔令如;曾单刀独骑赴宴赞挞夷十一部,签下朝觐盟约;曾于千军之中弯弓射箭,取敌军上将首级。”
说到这里,他转身正面满朝文武:“今日在朝的都是大誉栋梁,正五品以上的大臣。敢问诸位——有哪一位能做得到如箐蓁郡主一般保家卫国?”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又敢问诸位,”潭玄三朝元老,气势如虹,“既然郡主做得到如此,那诸位同仁还担心郡主还会是人不明,不能为自己觅得一个好夫婿吗?……启禀太后!老臣以为郡主不是寻常女子,不需要以常礼约束之,更莫说只是一个驸马而已。”
旁人怕潭玄,严与敬可不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潭玄!你这是混淆视听!”
“何谓混淆视听?”潭玄分毫不让,“严大人二房五妾,自然是不知年轻人视若珍宝的情爱为何物,又是何来底气在此指手画脚,满嘴冠冕堂皇!”
“你!”严与敬气得胡子都直了。
“罢了!二位大人所言具在理,”懿德太后适时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威容重声,“但朝堂不是二位吵闹之地,此事到底如何——还要看皇帝做主。皇帝,你说。”
“是,母后。”隆安帝微一点头,左手抬起,李其量会意便是上前。
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大声宣读:“奉天承运——”
满朝文武同时跪地。
“皇帝制曰:兹英国公女卫将军箐蓁郡主,平疆定乱,国之英才,恪恭久效于闺闱……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朕躬闻之甚悦,兹特以指婚,择吉日完婚。望汝二人夫妻戮力一心,同心同德,不负朕意。
钦此。”
“……箐蓁接旨!谢主隆恩!”
明晃晃的绸缎落入箐蓁的手中,一种踏实的感觉也随之落到了箐蓁的心中。
一场赐婚,一次闹剧。
展现在箐蓁眼前的是太后的荣威,皇帝的无奈以及群臣的态度。
内阁除了严与敬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另类,其他的都是首辅提拔上来的大学士,是潭玄的人就意味着是太后的人。
隆安帝终究是年轻了一些,还震慑不住满堂文武,其实当他转头向太后求助之时,这一场无声的战役,他便已经落败了。
箐蓁走出紫绛殿后,依旧满腹感慨,抬头就看到宫门外等候着她的沈狄。
突然道:“今日不回府了,先去一趟城外。”
沈狄愣了愣,以为郡主这一次进宫受了什么打击,“郡主,您没事儿吧?”
“没事,就是想兄弟们了。”箐蓁说完就跃上苍束,一拍马鞭,扬鞭而去。
沈狄连忙上马追上去。
五万沈家军暂时被安置在了城郊,编制在五军都督府门下,具体是辅助禁军把守京都。
沈家军看到久未谋面的箐蓁时,一个个激动得热血沸腾,吓了旁边的禁军兄弟一跳,差点以为是遇到了敌袭。
他们虽不会时时刻刻挂在嘴头说,但每人心中的三句话都是一模一样:“不尊圣旨尊军令,不跪皇帝跪家主。
沈家军最重要的是不是军阵,而是军魂。
箐蓁郡主是他们永远的神!”
箐蓁从不薄待下属,沈家军大多得到了封赏,而且扬名在外,就算是京都禁军,也需高看他们三分,沈家军在京都的日子还是过得融洽愉快。
她逛了一大圈,心情略微平静下来,然后又领着沈狄走到京都城墙之上。
十月的风比九月的风可爱怡人多了,箐蓁深深吸入了几缕凉风,希望所有愁绪也都随风飘散。
“沈狄。”
她喊一声。
沈狄有些懵,但还是立马应道:“属下在。”
“旁人不知道,可你是知道的,”箐蓁眺望着远方绵延的山丘,和近处密密麻麻的军队,“我行军七年不是轻轻松松,毫无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