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香赋》陈修篱

23、前尘：消失的战神

　　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修长的影子。
　　我模糊望向那影子，略微感知是一个身量瘦削的清雅之人。
　　“你醒了？”他把蓑衣斗笠立于竹门外，声线柔和。
　　“是你救了我？”
　　“嗯！”
　　一丝微湿的发丝随着关门声飘动，他走向我，带起一股药香。
　　然后我看到了一双清冷又艳丽的瞳眸。
　　我怔住，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眼睛，仿佛能夺人魂魄。是神仙吗？
　　他冰凉的手贴上我额头，“还没缓过神？”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我突然道:“我见过你!”
　　他略微诧异，“什么？”
　　“半年前，鹄鸣山，采药。”
　　他微笑，算是默认。
　　“不过，”他纠正，“是一年前，你已昏睡半年之久了。”

　　秋去冬往春又来。
　　我发兵大邱正是桐叶落，枫正红。
　　那日秋风飒飒，战袍猎猎。
　　而今杨柳绿，桃花开，窗外一片生机勃勃。

　　自苏醒后，我每日不是泡在药桶里便是被绷带裹成个粽子。大半月过去，伤势竟恢复七七八八。我想他约摸真是个神仙，如此这般妙手回春起死回生。要知道，那日在战场上，我被刀枪剑戟都捅成了筛子。
　　事实是，他是个神医，人称白医仙。

　　这日，他说要上山采药，叮嘱我，“伤口虽已愈合，仍需按时吃药。”
　　“另外，厨房备了很多食物，足够你吃几天了。”
　　“几天？”我皱眉。
　　他解释，“山路陡峭来回不便，采药时经常会留宿山中。”
　　我点头，“原来如此。”

　　他背起竹篓，再三叮嘱，便出发了。这一去便是三日，山中幽寂，除了虫鸣鸟叫，再无其他。我有点百无聊赖。

　　我望着窗外出神，想起苏醒那日他说的话，“两国已达成协议，休戈止战，各自休养生息。”
　　从兵临城下到三军倾覆，胜败措手不及转换。
　　而今百万将士埋骨黄沙，我亦死了。

　　第四日的子夜他回来了，披着轻尘晚露，推门撒了一地星光。
　　我从白子黑棋间抬头，静静看向他，他愣住，“这么晚还没睡？”
　　我落下最后一枚棋子，笑了笑，“正准备睡了。”
　　他皱眉，“伤势刚有起色，不可熬夜。”

　　日子不紧不慢划过。
　　篱落蔷薇慢慢开，转眼便是初夏。
　　自我伤势痊愈后，他并没有让我离开，我亦绝口不提。
　　我寻思着也许他太忙了，不是采药就是炼药，估计没空赶我走罢。

　　今日微风不燥天气和朗。
　　我从窗外望过去，药室里他正一边研究药性一边在提笔记录。
　　素衣窄袍间，下笔行云流水，虽说是一身粗布麻衣，通身亦流露出不紧不慢的从容。
　　我惊叹，这等姿态，难怪世人称医仙！

　　我悄然走向他，“需要我帮忙吗？”
　　他抬头，有些许惊讶，不过转纵即逝，“不用。”
　　我沉默，突然又道:“今日端午，想吃粽子了。”
　　他暂停手中动作，楞楞看住我。
　　他虽说是个神医，亦有一手好厨艺，这段日子以来，都是他在做饭，所以我提出吃粽子这个要求时，有点理所当然。

　　他带我去后山竹林，那里有一片箬竹，用来裹粽子最是清香怡人。
　　鸟鸣声声，翠竹招摇，风吹竹林沙沙响。
　　二人又是相顾无言。
　　一尾青蛇盘旋于枝头，才刚从密叶中探身，带出一阵光影交错，手起刀落间，修长的翠竹应声而倒。受到惊吓的小青蛇呲溜一声落入丛棘消失不见。
　　他笑了，“刀使得这么利落，看来恢复的不错。”
　　“多谢！”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道谢，沉闷又苍白。
　　他愣了愣，“不必，医者仁心罢！”
　　然后他看了下手中层层摞起的箬叶，道，“这么多叶子，包粽子足够了，我们回去吧。”又道，“回去得把院子周围撒些雄黄粉。”

　　夏风悠悠，箬叶的清香和着他身上的药草香，令我食欲大好。
　　我一连吃了好几个粽子，难得心满意足。虽说只是简单的箬叶裹着糯米，亦是人间美味。
　　那时我总在思考，既然我已经死了，重生在这田陌山林的只是一山野村夫罢……

　　他又要上山采药了。
　　出发前他把以前密密麻麻采来的药铺满院落，叮嘱到，“如果天气不好，记得及时收回屋内。”
　　我应了声“嗯。”
　　他背上竹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茂林丛棘中。
　　这一次去了十三日。
　　虽然他惯常上山采药，可都是三五日之期，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我抬头看窗外，一轮明月遥挂山中。
　　仙人不在席，日落山之幽，临空望孤月。
　　我背过身，内心愈发孤寂，同时亦不安。
　　“不会是出事了吧？”

　　我锁上院门，迎着莹白月光朝山上走去，那是他下山必经之路。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果真在半路碰上了。
　　月色皎洁，夜风微凉，布满荆棘野草的山道上，他左手撑一树枝，正一瘸一拐走向我。
　　我加快步伐，倾身上前扶起他，“怎弄得如此狼狈？”
　　竹篓里被药草塞的满满当当，他卸下来给我，淡淡道，“被山匪打劫了，耽误了几天……”
　　“山匪？你的腿？”我沉下双眸，声音渐渐冷凝，“你是被山匪所伤？”
　　他被我冷漠的气息震住，不明所以。
　　我又道，“他们在哪里？”
　　他皱眉，“算了，只是被绑去治病救人，现在不是没事了……”
　　我静静看向他，月色清冷，映得他脸色愈加苍白，有山风一吹，那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
　　我敛了神色，一把扛起他背上肩膀，他整个身体在我背上翻转，惊得语无伦次……
　　“你……”
　　“你干什么……”
　　“快……快放我下来……”
　　我冷哼一声，“你这瘸子怕是走到天亮也走不回去，我累了想睡觉，可不想奉陪！”
　　他顿住，突然闷闷道，“没让你出来，你大可在屋里睡大觉。”
　　我噎住……
　　他不再反抗，然后一路无言……

　　他是腿骨受伤，索性他自己及时接了骨又敷了药，问题不大。可就是这么个小问题，也让他近段时间不能再上山采药了。
　　我心情愉悦的把草药搬到院子里，他坐在藤椅上指挥我分类。
　　“左边摆根茎类，右边摆叶子类，其余摆花草……”

　　日子不咸不淡的过着，由于他腿脚不利索，这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上树摘果的事，便由我全包了。我摇了摇头苦笑，这山野村夫当的越来越熟练……

　　真是人生如梦，细数悲欢离合。
　　我猛的睁眼，这一觉睡得深沉，窗外斜阳西下，竟已近黄昏……
　　我有点意兴阑珊。
　　我提了两壶桃花酿去找他，这是他春天埋下的，这酒本是用作入冬暖胃，却被我喝的所剩无几。
　　“先生……”
　　他从药籍中抬头看向我，我眨了眨眼睛，“一起去莲花湖摘荷叶吧……”

　　一方木舟划起涟漪波纹，鱼戏田田，接天莲叶无穷无尽……
　　他平日异常忙碌，我又是个懒散性子，以至于这样泛舟湖上悠哉惬意的时刻并不多，于是得空便多说了几句话。

　　“先生，那日是在鹄鸣山遇见你……”
　　“嗯？”
　　“你采药采的挺远的……”
　　“哦！正好有一味珍稀药草出现在那！”
　　“这样啊？果真是缘分呢……”

　　我打开一壶酒递给他，心情很舒畅，笑道:“真是载酒来时花正好……”
　　他亦愉悦，伸手接过小酌一口，顺手摘了一朵荷花，道，“这新鲜的荷花可入药……”又指了指那绿莹莹的荷叶，“这荷叶也可入药……”
　　“无趣……”我一脚蹬上船板，“白先生，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药啊药得，无趣的狠……”
　　木舟被我蹬的一阵晃动，他心惊胆颤，“怎么就无趣了？什么又是有趣？”
　　“有趣？哈哈哈！”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猛的把船板又一蹬，木船剧烈晃动，他颤颤巍巍扶住我双肩，我顺势附上他耳朵，“先生会游泳吗？”他愣住。我随手一推，“咚”地一声，他瞬间落入湖中，溅起一朵巨大浪花。
　　他在水中扑腾，平日清雅温和的模样好不狼狈，“咳咳咳，我不会游泳……”
　　我也跳入湖中，一把捞起他，“不会游泳，不早说……”
　　他又一次被我扛回竹屋，素衣淌水，湿淋淋一片，他脸色惨白，是气的，也是冻的……
　　“阿嚏……”

　　一阵冷风吹起，篱院的蔷薇谢了，荷风送香气，夏天过完了。
　　他腿上的伤经一整个夏天的休养，终于好了。
　　雨过月华生，带来丝丝凉意。
　　院外枫叶正半红不红挂在枝头摇摆，又是一个秋天……

　　药室里，他口中喃喃自语，“党参，沉香，降香……”
　　“首乌藤也不多了……”他皱眉，抬头看向我，“我得去采药了……”

　　他照例在厨房准备好许多食物，然后背起竹篓准备上山。
　　我一步不落跟着他。
　　他愣住，疑惑地望向我。
　　我微笑，“山中清苦，百无聊赖。不如一起去采药吧……”
　　他不置可否，又折回厨房装了一袋干粮，悠悠道，“两个人去得多带点食物。然后背上竹篓，带着我朝山顶而去……”

　　初秋的天万里无云，然而山上比山下冷的多。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
　　“先生……”
　　“嗯？”
　　“上次是在哪里遇见的山匪？”
　　他把刚砍下的藤条往竹篓里塞，“问这个干嘛？不记得了……”

　　只是说曹操曹操到，半人高的草丛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然后一道黑影从中跃出来:“打劫！把身上银子和吃的都交出来！”

　　我眸中精光乍现，冷笑一声，“这不来了？”
　　我此次上山，无聊是假，端的是为报那一腿之仇。

　　手中寒光冷冷削起霜花，惊起山中飞鸟乱窜，秋风走马，物转山移。
　　那黑衣人一愣，突然大惊道，“神医，原来是你……”
　　可为时已晚……
　　短刀不偏不倚刺进黑衣人左腿，黑影一个踉跄，跪扑在我们面前。
　　“……你们……”

　　此时，秋光千里自登临，我把刀扔进竹篓，转过身去看他，“上次可是被这厮所伤？”
　　“你……哎……”
　　他无可奈何，“你打伤他，还得我来医，这是何苦？”
　　他径直从竹篓里翻出药草，然后俯身给黑衣人敷药止血。
　　有风起，薄云给山镀了一层神秘面纱，我看着他熟练的包扎动作，有朦朦胧胧的暖意似曾相识……

　　“神医，你腿好了吗？上次打伤你是我不对……”
　　“我们寨主的病已经彻底好了，多亏了你……”
　　“嗯，好了便好……”

　　夕阳西下，本是无限风光好。
　　经此插曲，他不再理我。我默默走在他身后，两两无言。
　　只是半途中，他突然临时改道……

　　“先生，你走错了，不会刚是被我吓傻了吧？”我调侃他。
　　他停下脚步，终于回头看我一眼，然而眉头微皱，他只是忧心忡忡道:“秋天是流感多发季节，我们不回家，去集镇义诊。”
　　我吐槽，“果真是个普度众生的医仙啊……”

　　小镇里有他落脚的地方，也是他义诊的医馆，极其简陋。
　　暗夜来临，他疲倦的揉了揉额头，“就一张床，凑合下睡吧。”
　　我心疼，“看来采药真是个辛苦活。”
　　他和衣侧躺，呼吸绵长，如墨的乌发散了一地。
　　我踱步至窗外，内心繁琐。
　　夜空如幕，有零碎的星星点缀。

　　白医仙在这一带素来有名望，天微亮，他打开医馆照例挂上义诊白幅，门口早已排起长队，人群嘈杂，“先生来了，太好了，有救了……”
　　他把竹筐往那一搁，便开始号脉和布药，那温柔的声音依旧从容不迫，“大家不要慌，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人群中，我深深凝望他，那是一个清风霁月济世救人的谪仙啊……
　　我负起手退步离场，寻思找个茶楼坐下来小酌一杯，那场景，他怕是一时半会抽不了身……
　　再说了，治病救人这事，我也不会……

　　这一坐，便是朝云散，日薄又西归。
　　桌前茶水微凉，我坐在角落里打盹，有客人走了又来，依稀听得说书先生在敲打手里的抚尺……

　　“话说，大邱被围城数月，城内又瘟疫肆虐，败局已定。只是可惜呀……”

　　可惜呀……黄粱梦，未觉枕，几经秋。
　　真是遗恨不能做个美梦……
　　我睁开眼，怒瞪扰人清梦者，回忆却在睁眼的刹那汹涌而至……

　　恰似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说书先生激动的又敲了敲抚尺，“原来美人也不抵用，文华公主才嫁过去短短半年，大邱撕毁了合约……”

　　我刷地一声站起来，“文华公主是谁？”
　　说书先生惊道，“公子仪表堂堂，怎地孤陋寡闻？”
　　“文华公主便是渝州第一美女，肖九衣……”

　　轰的一声，我头疼欲裂，有什么在心中碎掉，我吐出一口鲜血……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
　　我木然的走出茶楼，说书先生最后的声音平缓淡漠，“现在大邱军队已经翻过了六盘山，不日便可拿下渝州都城……”

　　我失魂落魄走回医馆，夜已深，患者散尽，他终归是忙完了……

　　他揉了揉额头，声线略微暗哑，“收拾下剩余药材，我们回去吧……”
　　我静静看着他，不动也不回答……
　　他望过来，素衣如月，一双疑惑的眼睛定住我。
　　那是无声的询问。
　　我低头，心中悲寂。
　　他豁然明白，张了张嘴，终归是化作无声……
　　暗夜一贫如洗，他叹息，神情渐至悲悯……

　　我转过身，踏着月色离去，霜风刮落梧桐叶，撒下一地碎梦……

　　我走了…………
　　此行回战场，相见未有期。
　　珍重……

　　他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然风平浪静……
　　秋风不送……
　　这一眼，便是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