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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中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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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蒙蒙亮,徐照临打点好医馆的事情,拎着包袱来找他俩。
晋繁霜指着他:“所以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咯?”
徐照临摇摇食指:“不,是我带你们一起走。”
晋繁霜一头雾水,转头疑惑的眼神递给李元微。
李元微不置可否,只是朝徐照临伸手:“包袱给我。”
徐照临莫名其妙地交给他。
李元微提起来一抖,包袱便消失了。
徐照临笑眯了眼睛:“啊,袖里乾坤!”
晋繁霜还是很好奇:“你要带我们去哪?我们不是要去找龙骨吗?”
徐照临昨天已听李元微说了龙骨之事,边走边道:
“你的龙骨还有一年才现世,你着什么急?先办我的事要紧,不然……”他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小爷一口吃了你!”
晋繁霜想到昨天李元微捂他眼睛的事情,脑袋一缩,偷偷问李元微:“他真的是恶鬼吗?”
李元微把他挣出去的手又牵在手里:
“不是。”
晋繁霜放下心来,摸摸自己跳得飞快的小心口。
徐照临牵了两匹马来:
“能骑吗?”
李元微拎着晋繁霜纵身就跃上了马背,一大一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照临摸摸鼻子,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驾!”“驾!”
黎明即起,两匹马踏着白蒙蒙的晨霜,逐着徐徐淹没的星辰,沿官道一路往西而去。
晋繁霜缩在李元微怀里喊:
“我们去哪?”
李元微还没说话,徐照临的声音颠簸着从旁边传来:
“我们去阆州!”
“阆州?”晋繁霜这位储君从小就熟悉堪舆地图,“可是巴蜀阆州?”
“正是,”徐照临心情似乎很好,“阆州乃古华胥之国,女娲伏羲诞生之地,也是女娲抟土造人之地。”
晋繁霜平时学的都是诗书礼义,对这些子不语之事有些陌生,一时瞪大了眼睛。
徐照临乐了:
“要不你上我的马来,我给你讲故事?”
晋繁霜有些怵他,但又好奇得不行,纠结地揉着马鬃。
李元微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点头鼓励:
“去吧,无妨。”
徐照临引着马踱步过来,笑着伸手把晋繁霜接过马背:
“来吧小祖宗!”
江陵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徐照临倚在望江楼,看着护城河盘绕城垣,午后的阳光晒的人有些疲懒。
晋繁霜塞了满嘴糖酥,掰着指头算:
“过了江陵,我们可以沿长江而上,再沿嘉陵江上行一千多里,就是阆州了。”
徐照临问:“咱们还需几日?”
晋繁霜边嚼边想:“按现在的脚程,大约十日。”
徐照临一听,爬起来唉声叹气:
“不是‘千里江陵一日还’吗?”
晋繁霜无奈地给他递块糖酥:“李太白那是行船沿长江顺流而下,跟你能一样吗。”
徐照临推开糖酥:“不要,粘牙得很,你们小孩吃吧。”
“哦。”晋繁霜抬手扔自己嘴里,甜得直眯眼。
脚步声伴着木楼梯咯吱咯吱传来,还是一身青色道袍的男人弯腰从阁里出来,看着晋繁霜皱了皱眉:
“少吃点糖。”
徐照临见他来了,抻了个懒腰站起来往楼梯走:
“我出去一趟。”
李元微同他擦肩,偏头问:“去哪?”
徐照临道:“去趟城隍庙,如今到年关还有些日子,我也先打听打听灶神薪火,万一哪个灶神好说话的,我让他先给我预留着。”
李元微问:“我陪你去?”
徐照临摆了摆手:
“不必,江陵城地大物丰,想必本地灶神是个眼高心傲的,我就去碰个运气。”
晋繁霜探头喊:
“那我们在客栈等你吃晚饭!”
徐照临搭着门框给他抛个媚眼:“真乖!”
徐照临问了路,本地城隍庙就在附近。
一般来说,灶神为半神,归城隍管辖,民间供奉的灶神殿也多半设在城隍庙里。
到了城隍庙门口,冷冷清清的,这时节正是农忙的时候,没什么人有闲心来拜城隍。
徐照临迈进门四周打量了一下,一个正殿供的城隍老爷,一个偏殿挂着“灶神殿”的牌匾。
他目标明确,转过正殿直奔偏殿。
正巧路过正殿旁,一小撮竹林绕着天井,有个人懒懒地躺在天井边晒太阳。
竹影下看不清模样,只瞧见粉白的衣襟,天蓝的罩衫。
好大胆的姑娘,一个人能在这偏僻的城隍庙玩,徐照临心想。
“姑娘!”徐照临喊了一声,对方冲他扬了扬手。
徐照临也不方便靠近,只远远喊道:“早些回家吧,此处偏僻,小心贼人!”
对方似乎掩面笑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
徐照临也不做多想,摆了摆手,自己迈进了偏殿。
殿里神像香案一应俱全,台上供着灶神和灶君夫人的神像,一个高大威严,一个慈眉善目。
徐照临点了九支香,绕着神像走了九圈,低声道:
“拜请九天司令灶君!”
香烟本是径直而上,突然往神像周身一绕,如有灵气一般引导盘旋九圈。
徐照临耐心等着,却听得似乎有人沉沉一哼。
绕了九圈的细密的香烟突然往外崩散,如尘埃般弥散消失在空中。
殿中静可落针。
徐照临意料之中,从供台上顺了一个梨,揣在怀里便走了:
“果然好大的脾气……”
出了偏殿,刚才那个“姑娘”靠在门边看着他,噙着一丝浅笑。
徐照临定睛一看,分明是个俊美男人!
明蓝的罩衫大袖,配着绣兰芷的粉白衣襟,充满了女子脂粉气的衣裳却穿在一个男人身上。
这什么“妖服”?
徐照临听说过这种风气,男子着女子裙衫,甚至簪花挂珠,乃是楚地时下流行的“妖服”。
据说是为了彰显思想的独特,崇尚自然神灵,打破世俗礼教。
虽然穿着有点不伦不类,但衬着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间的轻柔还挺和谐。
徐照临咳嗽一声:“不好意思兄台,眼拙了。”
男人眼波一转,退步浅笑:“慢走。”
徐照临拱了拱手,赶紧溜之大吉。
晚上徐照临做了一个梦。
他凭空站在一片汪洋大泽之上,妖服男人正立在他对面。
水汽蒸腾看不清面容,只见他的眼睛是极浓郁的深蓝,像是深邃的湖底,孤冷得令人不安。
粉白的衣襟云纹滚滚,天蓝的宽袍大袖层层叠叠绣着大片曲水纹,在阳光下似乎要活过来,沧浪波涛几乎在他衣袂排山倒海而来。
徐照临问:“你是谁?”
男人答:“你前世的爱人。”
徐照临一头雾水。
男人上前牵他的手,言语暧昧:
“你瞧这大湖,我们曾荡舟湖面,誓言要相守一生,共赴鸿蒙……”
徐照临低头一看,还真有两个同他俩一模一样的人,并肩荡舟相视浅笑,小舟划开绸缎般的湖面,笑语交织渐渐远去。
徐照临被这一幕肉麻得汗毛都快立起来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凑近他耳边,气声酥麻:
“云中君。”
徐照临拿手指顶着他肩膀,把他推开了点:
“那个云中君啊……”
“谁!?”云中君突然凌厉地回头看,一道长虹般的白光从水云深处迅疾飞来,正好劈开两人中间的水面,水面立刻裂开一道深渊,劈开的水浪如凝固般横亘在半空。
远处一道高瘦的青色身影挺拔如竹,像一笔苍劲乍现在烟波朦胧的画卷中。
墨色深浅,浓淡由他。
李元微俯身,手掌贴在湖面,大喝一声:
“破!”
湖面立刻如破冰一般崩裂开来,整个画卷瞬间崩塌。
徐照临一个大抽气,猛然睁开眼睛:
“怎么回事?”
李元微不知何时进了他的屋,正在桌前点灯,豆大的火苗照亮他侧颜。
“我感应到有蜃景在这里凝结,发现是你被人种了蜃气,入梦便引你入蜃景。”
“蜃气?”徐照临看向桌上从城隍庙带回来的梨,恍然大悟,“是我大意了……”
李元微拿起梨打量了一下,点点头:
“确实有蜃气残留。”
徐照临奇道:“你还能感应到蜃气?”
李元微点头:“天下能织造幻境的方法很多,但法咒和灵气大多都是类似的,我恰好擅长此术,自然也能感应。”
徐照临若有所思,又问道:
“那你可听说过云中君?”
李元微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表情凝重起来,谨慎道:
“竟然是他?”
徐照临也小心翼翼:“此人是谁?”
“云中君是云梦大泽的水神,后来云梦泽消退干枯,他怀怨化妖,据说喜好梦中食人。”
徐照临惊得一个激灵:
“他是想吃我!?”
李元微莫名其妙,想起这个人平时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嗔怒道:
“不然呢?你以为效仿楚襄王,还给你巫山云雨吗?”
徐照临讪讪地摸脖子:
“慎言啊李道长,隔壁还有小孩子呢。”
李元微横他一眼:
“云中君既在你身上种了蜃气,必将日日纠缠你,只能去找他解了这笔账,你是在何处碰到他的?”
徐照临老实道:“城隍庙。”
李元微起身离开,临走帮他吹了灯:
“知道了,今夜你且睡吧,明日我陪你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