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案》白毛豆腐

4、此身无我亦无主

　　两个人各自沉默地坐着，脸色都很差。
　　徐照临被酆都印的出现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元微则是在生气，这只狡诈的鬼竟然骗他。
　　徐照临先开口：
　　“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三魂之中你独缺了一个天魂，只剩两魂。”
　　“但我没想到，有人用酆都印暂时代替了你的天魂。”
　　“消失了百年的酆都印，居然在你身上……”
　　李元微瞥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什么酆都印，我只知道我缺失天魂，也缺失了记忆。只有黄泉水可以重塑魂魄，让我找回记忆。”
　　徐照临觉得事情变复杂了，扶着额头有些头疼。
　　李元微又瞥了他一眼，警觉道：“你是不是想要酆都印？”
　　徐照临扯出一个笑：
　　“我岂止是想要，我几乎就是为他而来。”
　　“你别这么紧张的样子，我不会硬抢的，酆都印现在认你为主还会保护你，只有你的天魂补全了，酆都印才会离开你。”
　　“我会先帮你弄到黄泉水的，我也需要你恢复记忆，给我解释为什么酆都印会在你这。”
　　李元微一听有点道理，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总可以带我去幽冥了吧？”
　　徐照临尴尬道：“现在不行哎……”
　　李元微立马竖着眉毛瞪他。
　　徐照临老实地解释：“我之前是骗你，可这是实话，如今的幽冥沉没无踪，我没有办法从人间去到幽冥，但我事先做了安排，大概半年之后会有人来接我回幽冥，到时候我一定带上你！”
　　李元微一想，一百年都等了，再半年也不算啥。
　　就大发慈悲地点头同意了。
　　徐照临看他心情好点，得寸进尺道：
　　“但你还是得借我一点生魂之力——这次是真的！而且这个身体实在麻烦，我若要长久呆在人间，还得自己塑一个肉身。”
　　李元微没好气道：“生魂之力借你没问题，但是塑肉身我可不知道怎么办。”
　　“好办！”徐照临拍手笑道，“‘地水火风化此身’，你只需助我找到此四物即可。”
　　李元微道：“地水火风？那不遍地都是吗，我给你挖去——”
　　徐照临摆手：“不是的，能够重塑肉身的四物！乃是——”
　　“——女娲抟土造人时的所用的俞土；”
　　“——幽冥地府里的黄泉水……这个到时我我与你一同去取；”
　　“——灶王爷每年往人间所赐的第一簇薪火；”
　　“——青帝手中能使枯木逢春的一缕春风。”
　　李元微细想了一下：“说来讲究，却也不难找，正好我这一年时间抵给了那位小太子，陪你东南西北走上一走，也正好打发时间。”
　　徐照临抚掌大笑：
　　“李道长所言极是！那我们，先继续刚才的借气之事？”
　　李元微一想起这个，脸色一红一青：“你还好意思说！”
　　徐照临嘻嘻一笑，讨好地在他手臂上拍一拍：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嘛，我错了，你罚我做什么都行！”
　　李元微轻哼，抬手往他眼睛探去。
　　徐照临下意识闭上眼，微凉的指尖点在他眼皮：
　　“闭眼。”
　　徐照临合眼轻叹：“李道长真是慈悲。”
　　再睁开眼时，换成了黄沙边关筑高墙，凛冽的北风追逐着苍凉的飞沙，斗大的满月近在眼前，好像伸手就能浸到月华里去。
　　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鬼有些看痴了。
　　城墙的砖台上搁着一个酒坛，两个粗砺的斗碗。
　　李元微提起酒坛倒酒入碗，琼浆飞溅，清冽的酒香勾醒馋虫。
　　鬼抖着鼻子直闻：“好香！”
　　李元微将碗朝他一递：“罚你一碗。”
　　鬼乐不可支，仰头就干了。
　　清香微凉的酒液顺喉而下，所到之处撩起一团暖融，很是过瘾！
　　鬼眯着眼陶醉，将空碗一翻：
　　“再来！”
　　李元微伸手过去，略过空碗，却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用力就拽到了身前。
　　鬼眼前一花，站定时睫毛都快碰到了李元微的下巴。
　　李元微依旧从自己额间引出一团生魂气息的萤光，这次速战速决点在鬼的眉心，眨眼就没入其中。
　　鬼还在恍惚，李元微的吐息在他发顶微震：
　　“好了。”
　　鬼手一抖，本就摇摇欲坠的空碗从手中滑落。
　　李元微出手如闪电，稳稳接住。
　　鬼回过神来，挣开手只管噼啪鼓掌：“李道长厉害厉害！”
　　李元微拿起酒坛：“再来一碗？”
　　鬼点点头，接过倒好的酒碗，诚挚道：
　　“多谢李道长宽宏大量，我敬你。”
　　李元微迟疑地拿起另一个碗，“我不太能喝酒……”
　　鬼端着碗豪情万丈：
　　“没事，就一碗！”
　　李元微看他起劲，也不好驳他，倒了一模一样的一碗。
　　两个碗口痛快一磕，鬼仰头一口又干了。
　　李元微顿了一下，还是学他艰难地干了。
　　“痛快！”鬼嘻嘻地笑。
　　转头瞧见城墙边还挂了一把羌笛，鬼探手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一下。
　　李元微问：“可会吹？”
　　鬼摇摇头：“不会。”
　　李元微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想听吗？”
　　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在这个人淡漠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狡黠。
　　鬼顿时来了兴趣：“请李道长赐教！”
　　李元微将羌笛抵在唇边，微微垂眼，月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像一团暖玉。
　　他脸颊微鼓，羌笛幽幽如低诉，在旷野深夜里慢慢漾远，直至天涯。
　　在这笛声里，鬼轻轻地叹：
　　“四大无我，我亦无主，故知此身无我亦无主……”

　　晋繁霜觉得自己已经瞌睡过去三回，月上中天的时候，门终于打开了。
　　李元微一脸不虞地走出来，徐照临忍笑指了指旁边的客房：
　　“那边有两间，你俩一人一间。”
　　晋繁霜打着呵欠自动朝一间挪动过去，太困了。
　　李元微目送他进去，又走过去替他掩上门，然后朝另一间走去。
　　“哎！”徐照临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我又不知道你自己幻境中的酒也能喝醉，而且你喝多了还会变成狐狸……”
　　徐照临回想那个人突然“嘭”地一声变成一团白毛狐狸，把自己摔个四脚朝天，还醉醺醺地抱着羌笛直扑腾。
　　真是滑稽，还有些可爱。徐照临忍不住“扑哧”一声。
　　李元微横他一眼，在背后“咣”一声摔上门。
　　徐照临的笑声还牵绕在门外和耳畔，李元微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耳朵微微发烫。
　　这个惹人恼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