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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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第一次见到李榆时，是在他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李榆生母偷跟着别的男人跑了，后来发觉的时候已经彻底找不到人了，这种事放在村子里是丢人丢一辈子的事情，连带着孩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村长多年的矜矜业业令村里人不敢明面上说，但是暗地里没少和自家里闲聊。
所以李榆是被嘲讽到大的。
“没教养”、“杂种”、“女表子的孩子”，他什么难听话都听到过。
那时候的李榆，因为母亲，父亲待他也非常冷漠，有了上顿没下顿，经常要饿肚子，所以跟同龄人比起来瘦小瘦小的，也就好欺负。
陆远远远的就能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把李榆围起来。踹到地上，把泥土丢在他的脸上。
拥有良好家教的陆远要比其他孩子早熟的多，自然明白这样对待一个什么都没干的孩子，是不公平的。
陆远冲上去制止他们，却被带头的“小霸王”反推倒，打了一拳。
如果在他挡在李榆身前的时候，他回头看一眼，就会在李榆的眼中发现不应该属于一个孩子的眼神——狠戾，冰冷，像头负伤的狼。
当陆远把李榆搀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好瘦’。然后就是心疼。
他心疼这个孩子遭受的一切，他这个年纪，还在读书，而李榆却四处奔波，连家都不敢回。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这是李榆对陆远说的第一句话。“我很可怜？”
“……”陆远哑然，虽然他的确是这么觉得，但是直接承认是不是会伤了对方的自尊？
“你不用同情我。”对方的沉默代表一切，李榆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开了对方的手，却因没有着力点支撑摔倒在地。
陆远想把对方拉起来，却只得到了对方的拒绝。
当时他也是个孩子，频繁被拒也难得让他有了恼意，于是陆远不再管他，丢下李榆就回家了。
刚跨过陆家的大门，陆远又不禁有些后悔，放那孩子自己待着，不会有什么事吧？
一下午都在想这件事的他面上风轻云淡，实则慌张不已，到了晚上总算按捺不住偷偷翻墙跑了出去。
那孩子果然还在那。陆远松口气，把怀里揣着的馒头放在李榆的手里，拿着从厨房偷出来的碗，去旁边的小溪舀了半碗水，把东西全部放好后，陆远就离开了。
陈静见到李榆时，是在一个晚上。
她代替腿脚不好的母亲跟着岳山送货，到了傍晚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瓷碗往家里走——之前家里摔破了一个碗，花钱再买一个她又心疼，就趁着这几天跟着镇子里的师父学着做了个瓷碗，想着给母亲一个惊喜。
谁知一不留神，脚下被什么绊住，人是站稳了，碗却砸破了。
陈静眼泪汪汪的低头，这才看到地上还昏迷着的李榆，也看到了李榆面前的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打算把这个碗拿走——大不了回头再还他一个就是了。
她没注意的是，她蹲下的那一瞬，李榆睁开了眸，在黑暗中仔仔细细地记住了她的脸后，再次闭上。
陈静把水倒在土里，想了又想，迟疑着把一块包好了的绿豆糕放在对方脸旁，离开了。
李榆彻底清醒时，是闻到了绿豆糕的味道。他知道刚刚的少女好心给他留下了一块绿豆糕，却不知道竟还给了他两个馒头。
这两天又能坚持过去了。李榆心想，他明天一定要去找那个姑娘，要知道她的名字。
陆远再次见到李榆差点没认出来。
对方眉眼已经张开，身子也抽条了，不似以前那般瘦小，收拾的干净利落，若是换上锦袍，定会被人误会是哪家的小公子出来游玩。
陈静却有些不耐。自从先前碰上了李榆，两人打了个招呼后，李榆就这么一直跟着她，也不说话，她也认出了跟前这个容貌一流的人是先前倒在地上的人，因为趁对方不注意，拿了对方的碗，她一直有些心虚，哪怕是不耐身后众人的指指点点，也不太好意思冲对方下重口，只能当对方不存在。
“陆哥。”看着陆远缓步走来，陈静脸上染上一抹红霞。陆远是村里公认的才华横溢，再加上眉清目秀，样貌俊美，没几个姑娘是对他不心生爱慕的，陈静自然不例外。
陆远笑着回“静妹，要下山？”
“是啊，去买些东西，陆哥有什么需要？我顺带给你捎着。”
“不了。”陆远拒绝“我若有想买的，自己去便可。”
“哦……”
见对方闷闷不乐，陆远也没说什么，他对陈静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烦，只是两家母亲交流的紧，自然要比寻常人在一起的时间要多。
“李榆”陆远绕过陈静，站定在少年面前，问“上次，伤势可好完全？”
对方连个眼神都没给，陆远眼神中划过一丝尴尬。
“李榆！陆哥问你呢！”陈静见对方爱搭不理的态度，有些生气“你怎么这般没礼貌！”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垂目道“无碍。”
陆远见李榆这般模样，知道对方不是很想跟自己说话。
难道还记挂上次把他丢在那儿？陆远摸了摸鼻子。
陈静突然看到了村口挥手的岳山，她背上竹筐，直奔村口而去，留下陆远跟李榆面面相觑。
“……”
“……”
两人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一个是不知道怎么说，另一个是压根不想理人。
看着李榆凝望村口，陆远下意识吐出一句“你喜欢陈静？”
李榆回视他，点头。
“为什么？”
“她是光。”
“光？”陆远疑惑，然而对方怎么也不愿意再多说了。
陆远作罢，只能独自回家。
再后来，就是村里传的李榆轰轰烈烈的追求。
陈静理所应当拒绝了，虽然现在李榆凭着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到了村里人的认可，但是想跟陈家联姻，还不够格。
陈静一直喜欢陆远，但对方泾渭分明的态度实在是令她着急。
这时候的陈静已经隐约有了美人坯子的模样，柳眉凤目，总是穿光鲜亮丽的衣裙，更能为她添上几分柔美。
她频频跟母亲暗示，自己喜欢的是陆哥。但每次前往陈家总是被陆远各种各样的理由推回。
陈静气恼，蹲在小溪旁往水里丢石子。
看到水里身旁的身影时，丢石子的动作一停。
“李榆，你怎么总跟着我？”
“喜欢。”
不知道说的是喜欢跟着，还是喜欢她这个人，不过即便是任意一种，都能让陈静感到羞涩。
受人喜爱的感觉很好，陈静心情好了起来，拍拍手上和衣服上的土，回家了。
李榆盯着水面，神色意味不明。
从小他就知道，碰上喜欢的东西，不能等着它过来，只能主动去夺取，可面对陈静，他又总能想到陆远，想到那个一直温柔着微笑的少年，他迟疑了，迟迟没有动作。
再次堵到陈静，陈静的厌恶终于不加掩饰。
李榆神色一僵。以往的种种浮现，他的神色越来越冷。
‘为什么你给了我帮助，又这样对我？’他在心底嘶吼‘还是说你对谁都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除了那个姓陆的？’
他不顾陈静的挣扎，把对方压在冰冷的墙壁上，咬着对方的耳朵“既然他不要，那我就把你收下了好不好。”
陈静止不住地颤抖，呜呜哭着。
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剧烈的疼痛让她精神涣散，她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身后传来剧烈的疼痛，李榆停下动作，盯着浑身颤抖的老妇。
“你这个畜牲！”老妇拿着木棍，目眦俱裂。
事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冲上脑海中的一股热血冷却后，入目的就是不成样子的陈静和已经昏迷的陈静的母亲。
李榆把这件事告诉了村长。
“你，你糊涂！”村长大怒“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人知道。”
“先把陈静藏起来。”村长决心不再娶妻，自然只能护着唯一的儿子。
两人合力把陈静抬到自家地窖，把陈静母亲抬到了陈家，后来就听说了陈母疯了的事。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意外，村长把陈母隔到村口，把自己儿子安排到了人烟稀少的北关镇。
再然后，一场大戏展开。
李榆假扮仙人指婚，但他从来没想过，被指婚的竟然是陆远。
当他知道的时候，锣鼓喧天，所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为什么是他？”他听见自己问。
“陆远母亲生了大病，眼看就撑不住了，陆远想让他母亲安心去了，就急着成亲。把陈静托付给他不是刚好？”
李榆心说，那是第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他不能这样害了他。
他想把陆远劫走，大喜之际，新郎失踪，新娘独守空闺，恐怕这一辈子都只能当个陌生人。
陌生人也好。
不曾想，陈静上吊自尽了。
父亲虽急，但知晓儿子把陆远劫走后大喜“还是你想的周到，这样一来，顺水推舟把事情嫁祸给陆远，刚刚好。”
不，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不想让无辜的陆远受牵连，谁知道反而害了他。
后来父亲趁他不备，把陆远带回了陆家，谣言纷起，一时间陆远被推在刀尖口。
他赶过去的时候，陆远正被毒打，口里吐出一口口血沫。
他上台拦下壮汉，愤怒道“他说他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逼他！”
众人看着突然出现的李榆大惊。
壮汉望着村长，不知道该怎么办。
村长对大家说了抱歉，说着儿子刚找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说，还有儿子和陆远玩得好一时无法接受是必然，便将李榆带回了家。
一回家，一巴掌响彻在整个木屋。
李榆吐了一口唾沫。
“你差点坏了大事！本来说你失踪了，现在怎么圆？！”
李榆没出声。
村长看见儿子这样也放软了语气“这几天你就待在家，不能轻举妄动，知道吗？”
“嗯。”李榆低头盯着地上的蚂蚁，应了声。
是陆远倒霉……
李榆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大不了等事情过了，他帮陆远到别的地方去，照顾对方一辈子也行。
谁知再见时，竟只能看到一个土堆。
李榆跪在地上，轻声道“你怎么……这么可怜啊……连块碑都没人给你立。”
“你怎么，那么倔呢……”
“我他妈……不用你可怜啊。”李榆抽了抽鼻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一个读书的竟然不知道这个理吗？”
再后来，他是从当年在陆家任职的厨娘那里知道了当初的馒头是陆远给的，还有个被陈静拿走的碗。
李榆想着自己这一生，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毕竟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弄丢陆远给他留下来的碗。
一步错，步步错。
那才是他人生当中的第一道光啊，可是却被他亲手掐灭了。
他只好独自蹲在黑暗中挣扎，想着那道光，让自己活下去，这是他理应背负的罪。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我想。’
‘我来帮助你。’
李榆恍惚中好像又见到了陆远，见到了光。
他是来接我的吧。李榆想着，闭上了眼，流出了在小时候发誓不再流出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氓（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