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祭十二郎文（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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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野、老成、退之三人是在江南相识的。
当时三人年纪尚小，但少年意气，颇有共谈，因为退之19岁时进京赶考，便留下了韩老成与孟野在江南。
短短数年一瞬而逝，留在江南的两人顺理成章地结拜为兄弟。
韩老成少时虽贫困无依，但好在肯吃苦，有耐心，没多久就给自己找到了生计。但孟野原先是富贵家族，可惜逐渐没落，哪怕如今沦落到衣衫褴褛的地步，也有着高傲的性子，不愿对人假言辞色，卑躬屈膝，自然只能一日一日地混日子。
随着老母病情的加重，孟野终于不堪承受，将老母托付给韩老成，离开江南独自寻求生计。
那几年，是孟野最痛苦的日子。
他因性子受人打压排挤，受人辱骂不敢还手，运气好了平白挨顿打，运气不好了，便是工钱也要被扣光。
但他并未放弃同韩老成的联系，母亲的情况便是支撑着他日以继日劳作的动力。
然，好景不长，当他从他人口中得知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时，母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没有去质问对方为何不告知自己，他在心底认为对方可能是有苦衷，后来才知道，在母亲最为艰难的那一段日子里，无一人照料，终，恶疾发作去世。尸身还被抛弃到了荒野。
当他恍惚地回到江南，已经找不到了母亲的尸体。
好恨。
孟野咬碎了一口牙往肚子里咽。
提笔询问母亲近况，数次后终于被告知母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之久。
望着“为兄之愧”四字，孟野跪在为母亲立的碑前仰天大笑，宛若疯魔。
“我定要，报仇，且毁掉你，毁掉你的所有。”
他在坟前跪了一夜，回去便染上风寒，高烧的那几天，他每天夜里都在做噩梦，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只能写下求助信。
当见到韩老成有娇妻，有二子时，他的心中是无穷无尽的嫉妒与愤恨。
凭什么，我无依无靠，你有妻有子？
凭什么，我落魄如此，你生活美满？
忍着恨意，同对方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是什么感觉？
想时时刻刻将五指掐在对方的脖颈上，将对方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借口出门谋生计，实则暗中购置相克的药材，制成慢性毒药，想一步步看到对方的衰亡。
果然，十二郎的身体状况极速下降，到最后甚至无法离榻。
当他感叹大仇得报之际，突如其来的老医不但为其开了解毒的方子，还令对方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正常。
近几个月十二郎叔侄的来往信件总是被他半路截留，观看一番后才略有改动的寄出。
报丧的信件早已寄出，十二郎刚写下的平安信又如何能让退之看见？
所幸，一不做二不休，在十二郎去送货的一个晚上，他将对方拦下，协同几人将他杀死。
但那天晚上，除了他，无一人留下活口。
除了他，谁都不能知道关于这件事的一分一毫。
孟野把剑插入雇来的人心中，看着对方震惊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拔剑。
但十二郎，现在还不能死。
自从爹送货归来，就有哪里不一样了。
韩湘看着爹娘相敬如宾的样子，直感觉诡异。
他的爹爹，先前无比温和，充满善意，现在却会因娘亲洒了一杯茶而大发脾气，甚至是摔杯离去。
数年过去，爹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分了房——弟弟和爹住最西边，娘和他则住在东边。
但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弟弟了。
韩湘叹气，只能日复一日地练拳，眼睁睁看着爹娘的关系降至冰点。
直到镇上开始死人。
镇上死人，本是极其正常的事情，但送灵的人出了镇口便失踪就古怪了。
越来越多的人送灵，越来越多的人消失，简直成了一个恶循环，挨家挨户声称镇上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在门上索性挂上丧幡，无事不再出门。
韩湘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在深夜，他偷偷翻了墙，想要找到被传的骇人听闻的“脏东西”。
寻至一家亮着光的房屋，正要敲门的韩湘被几声压抑的痛呼惊地停了动作，利落的翻上房，掀开几片砖瓦，便看见了消失数年的孟叔站在一个看不清面目的青年身边笑得肆意妄为，让人有些发怵。
鲜血染红了半边的墙壁，韩湘冷汗直冒，指尖狠狠地掐着大腿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看到青年手里滴着血的长剑，韩湘吞咽了一口口水，森森的冷气从脚尖逼上脑门。
若是就这样，他还能忍耐着，等人走了再下去探探情况。
但是，当青年稚嫩的脸庞被烛火照亮时，韩湘终于大惊之下踢到了一片砖瓦。
随着穿透过房顶的剑掉落在自己的身旁，韩湘不敢再停留，借着黑暗迅速回到了韩府。
躺在床上，他的脑海中还在想着刚刚那个锐利的、同他有八分相似的眉眼。
他数年未见过面的弟弟，韩滂，是这些日子里镇上居民被害的凶手？
孟叔，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种种问题宛若大锤，统统向他砸去。
韩湘脑中一片空白。
一夜无眠。
韩湘起床时，他顺手采了几片薄荷叶吞咽，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没精神。
他心里有个猜测，但是不知对或不对。
若不对，还大可松一口气；若对，那对韩家来说，便是无妄之灾。
韩湘垂眸吃饭，果然感受到了“爹”若有若无的打量。
看来，现在这个爹，是孟野假扮的。
咬了一下筷子脚，韩湘放下碗筷，离开了房间。
趁孟野尚在吃食，韩湘走向孟野的房间。
刚推开大门，一柄长剑立在自己的脖颈处。
这把剑，正是他看到的那把。
韩湘的身体晃了晃。
“弟弟，数年未见，你就这样招待大哥？”他调笑，其实他的内心在滴血。
他的弟弟，先前抱着他的腿讨他要糖葫芦吃的弟弟，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韩滂眼神冷漠，即使看到对方和自己相同的眉眼，也不曾放下长剑。
“这间屋子，除了我和父亲，谁都不能进。”
“哥哥也不行？”压下对孟野的恨意，韩湘咬牙道。
“自然。”说着还把剑向前推了推。
一道血丝出现，韩湘终于确定，弟弟已经完全不在意他这个哥哥的死活，只能哂笑着退出去。
“再有一次，杀了你。”韩滂看他的眼神宛若看一件死物。
“……好。”韩湘忍着对孟野的杀意，离开了后院。
傍晚，韩湘终于按捺不住走进了罗云的房间。
“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爹是孟野假扮的？”
“你哪里来的消息？！”罗云大惊，上手就要去堵住自家儿子的嘴，“这种事莫要胡说！”
韩湘扯了扯嘴角：“如果您知道，请务必告诉我。”
“我亲眼看到他杀害镇上的居民，身边还跟着弟弟。”
“这不可能！”罗云大骇：“他说他只是在外做生意，这段时间先让滂儿跟着他，过一阵子就会把滂儿送回来的！”
“过一阵子？”韩湘气笑了，只觉得胸中郁气难解，“这一阵子，是十几年！是我弟弟已经被毁了的人生！您为什么还在执迷不悟！”
“我……”罗云眼眶通红，捂着脸呜咽道：“当初，我发觉不对的时候，他便将滂儿藏了起来，他告诉我，只要能帮忙瞒着，等他的事情已了，便可将滂儿还回，在此期间，滂儿要和他住在一起，以防我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你可知？弟弟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韩湘喘着粗气，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哽咽道：“被孟野带成了一把杀人利器！”
“滂儿？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罗云崩溃道：“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娘。”韩湘示意对方小点声，拉过对方的手道：“您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定会拦着弟弟继续犯罪，到时候您要为我打掩护，暂时先装作不知道。”
而后的每一天，韩湘就事先蹲点，深夜之际跟着他们，在必要的时候暗中把人救下。
就这么僵持了一个月，孟野终于沉不住气了——韩湘发现孟野在暗中收购火油。
他竟然想把镇子直接烧掉。
“娘，孟野打算鱼死网破了，趁现在我把您送出去，您就别回来了。”
“那你怎么办？”罗云在马车上抓住儿子的手紧紧不放。
韩湘沉默着抽出手，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嘶鸣一声，飞驰而去。
望着飞奔的马车好一会儿 ，韩湘才回到院子里。
“你倒是机警。”孟野狞笑着从厢房出来。
“滂儿呢？”韩湘握紧了剑柄。
“你猜杀人和放火我会让他先做哪件事？”
“畜牲！”韩湘红着眼，“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呵。”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肆意，“就算我是畜牲，你爹又怎能算得上无辜？”
“因果报应，种的什么因便得什么果，当初老母孤身死在韩府，老成可曾会想过有这么一天？”
“不仅自己的命没了，儿子也被我教成了一个只会杀人的冷血动物，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该死！”话音落下，手中利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对方刺去。
孟野神色淡定，连脚步都不曾挪动一步。
“弟弟！”看着剑势被拦下，韩湘咬牙切齿，“你不要被这个贼人坑骗！父亲就是死于他手！”
韩滂没有说话，只是手势向上一动，韩湘的的剑就被挑回。
“事情办完了？”孟野挑眉。
“嗯，火势已经起来了。”
“干得不错。”望了望不远处滚起的黑烟，孟野转头盯着韩湘，不愿意错过对方的任何表情。
韩湘闭上眼，他好像听到了镇上无数百姓的哀嚎、烈火烧断横木的噼啪声，闻到了镇上房屋被烧焦的味道。
深吸一口气，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拎了拎手中的剑，韩湘挥剑指向自己的亲弟弟，剑尖在发抖。
“我相信，你本来定是不愿的。”韩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我帮你解脱。”
木然地抽出剑，剑尖甩了他一脸滚烫的血，随手把长剑丢向正在狂笑的孟野，韩湘跪在地上抱着弟弟的尸体失声痛哭。
韩湘在寂静的院子中跪了半响，才颤着手把弟弟的尸体抱起来。
推开韩府的大门，镇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被大火焚烧过的痕迹触目惊心，仔细看还能看到地上焦黑的尸体。
韩湘把弟弟的尸体放下，跪坐在地，望着这一片人间炼狱发呆。
马蹄声传来，停在了他的身旁，韩湘麻木地抬头，还未看清面前的景色就被一片火红遮住了视线。
“娘……”韩湘眨眨眼，泪水濡湿了罗云的长裙，“我把弟弟杀了。”
“湘儿，这不是你的错。”罗云抱着大儿子无声哭泣“这不是你的错啊，是娘，是娘太懦弱啊。”
“这一切，都是梦对不对？”韩湘按住罗云的肩膀拼命摇晃，“娘，你告诉孩儿，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爹爹还会送完货回来给我带志怪海图。”
“滂儿还会找我要糖葫芦，还会在晚上偷偷爬我的床。”
“是不是？我……”话音未落，韩湘心头一窒，喷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身处在一片黑暗中，韩湘觉得自己好孤独。
他知道这是梦，但他不想醒，他宁愿待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也不愿醒来面对惨痛的现实。
‘你想改变这一切吗？’
一个声音划破了黑暗，给他带来了一道光。
“我想……我想改变，付出什么都可以。”不管是真是假，他只想见到那个像小太阳一般的笑。
‘我会帮你的。’
“多谢。”感受到身边的一切都在扭曲，韩湘闭上了眼。
『老板，老板，回溯不小心混进去了一个意外因素』
“什么？”
『罗云』
“她啊……那就，去当个引路人吧。”
『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祭十二郎文（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