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唯见江心秋月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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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夜已然深了，微凉如水。月光斜斜地打在树梢上，倦怠而慵懒，留下斑斑驳驳的树影，合着风声轻轻摇曳。
经过日间的酣战，疲惫的众将士早已深眠梦回，偌大的吴军营寨一片岑寂。
主帐内，早已睡下的孙策却是辗转反侧，倦意全无。想着白日里在牛渚杀得敌军大败，又收得蒋钦周泰两员大将，开门得利，孙策指尖微微颤着，心中异常激动欣喜。
也许，我真的可以成就一方大业，霸业，甚至帝业。
那个华美的梦想，也许真的可以不仅仅是梦想。那份纠缠着乱世千万有志之士的最高荣耀，同样映入了孙策的脑海。
孙策的思绪纷繁缭绕，又略微假寐了一会，思忱着着实全无睡意，他便翻下榻来，走出帐去。
帐外的寒意让猝不及防的孙策狠狠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收了收衣领。四下万籁俱静，却骤然有一束微芒划破幽黑，灼热了孙策的视线。
是不远处的一座军帐，昏黄的灯光化了光晕，一圈一圈地渗出，渐次迷离开去。
“是谁和我一样，这么晚了还未曾入睡？……那帐，不是公瑾的么？”
你也和我一样激动欣喜至难以入眠么？孙策咧嘴而笑，大步走向那帐。
推开帐门的一刹那，孙策一愣，帐中人亦一愣。坐于几案前的周瑜未曾料到孙策会在如此夜阑人静之时骤然来访，凤目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火红的披风有些松垮地覆在瘦削的身上，略显单薄的身子在帐门带起的风中轻轻一颤。
“公瑾，你……”孙策呢喃着，迟疑地走近。
周瑜迅速平复心绪，架起堪堪滴下墨来的小椽，起身迎上：“将军，深夜来访，有何军情紧急？”
听闻“将军”一词，孙策略略皱了皱眉，未曾接话，兀自走到几案前站定。
是一张地形图，新染的墨迹圈圈点点，微微泛着苦涩的墨香四下横溢。详尽的布防和可行的进攻路线，甚至敌军的屯粮之地都标识地一清二楚。孙策看着看着，不禁有些入神。
“……将军？”周瑜迟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有何不妥之处？”
闻言恍然的孙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地转过身来，对上周瑜清澈的双目，言道：“公瑾是在彻夜思索对敌之策么？”
“嗯，”周瑜轻轻地颔了颔首，旋即莞尔道：“瑜已有主意了。明日将军率主力直取刘繇，末将领一支轻骑袭取曲阿，刘繇两面受敌，必将大败。”
“嗯，好策，不过……”孙策忽然上前一步，两手扣住周瑜的双肩，星眸狠狠地盯着那一片茫然的绝美面庞，一字一顿地说：“叫我伯符。”
“？”
“我说叫我伯符～什么‘将军’‘末将’的～公瑾你也不嫌生分～”孙策倏然就换上了这副江东小霸王的霸道派头，语气中满是任性。
“这……”周瑜哑然失笑，对策全无。
“什么‘这’啊‘那’啊的～叫我一声有这么难么～这儿统共就我们俩～有什么好婆婆妈妈的啊～公瑾～”
“……好，伯符。”
声音很轻，很静，甚至有些无奈，却是立竿见影。
孙策俊朗的脸庞忽然就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同暖暖的朝阳般氤氲开去，让整个帐内都霎时明亮起来。
“我喜欢你那么叫我。”很多年后，孙策叼着一根随手从路边拔下的狗尾草，一把把周瑜圈在怀里，嘟囔着说。
“嗯，伯符。”周瑜安静地笑，一脸幸福。
忽然，凤目中的一丝血色入了孙策的眼，心上划过一阵尖锐的疼痛，孙策敛起笑容，故意沉下脸色道：“这么晚了，还不快去休息！”
“……哦。”有些适应不了孙策刹那的转变，周瑜扯起的笑容有些无力，下意识地应声，抬起的步子却有些虚浮，几近趔趄。
“公瑾？！”孙策一个箭步，堪堪接住了那有些疲软的身子，那身子似乎又轻了，瘦削的肩胛咯得他有些生疼，“怎么回事？”
然后孙策看到了答案，在榻前的小木桌上静静地放着一个瓷碗，碗中依稀有黝黑的药汁残留，那是……
“荆芥、防风……”孙策几乎是拽着周瑜抓起那只碗，使劲地嗅了嗅，“你染了风寒？！”
周瑜闻言忽然虚弱的笑了：“伯符……你竟然知道荆芥、防风？不容易哪……”
却没有意料中孙策扭曲的面容和气结，周瑜只觉忽然被用力地打横抱起，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榻上。“孙策，你……”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回过神来的时候，无力的身子已经深陷在柔软的褥垫中，孙策双手支在榻边，俯身静静地看着他，目不转睛。
“伯符……？”周瑜轻声地试探着唤了一声，孙策的姿势让他感到一丝怪异和不安，一片绯红已经渐渐泛上他绝美的脸庞。
“你怎么没告诉我你病了？”
“风寒而已，不妨事的，而且军医已经看过了，药也喝了……”言语至此，周瑜忽然看出孙策星眸中的薄怒和心疼，终究补上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孙策忽然俯下身来，俊朗的面庞因为焦距的拉近而变得模糊不清，惊惧的周瑜双手攥紧床褥，还未来得及出声，温热的唇就已经贴上了略显冰凉的额。
周瑜只觉得全身一阵不由自主的麻酥的战栗。孙策……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唇移了开去，留下心跳加速微微轻喘的周瑜，双颊绯红更甚。
“嗯，还好，没有发热。”孙策喃喃自语，嘤嘤嗡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飞过周瑜的耳畔，未成一意。“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周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怔怔地望着孙策，不知所措。而神经大条的孙策，亦终于意识到了在现在的情境下，他的姿势，他所做的一切，是多么的暧昧。
孙策的心猛地一震，心底有什么被撩拨着开始萌芽。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周瑜，盯着他绯红下更加艳若桃花的绝美脸庞，那疏离的凤目，如瀑的长发和诱人的朱唇。孙策被触动了，被召唤了，意识仿佛出离了，只余心底的欲望牵引着，告诉他，他想要，想要着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玉人儿，他想要他……孙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手开始不安分地想探入衣领，想……
“不！”
周瑜的反抗让孙策忽然从美梦中惊醒，他赫然发现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满是惊慌和畏惧。
“不……伯符……别……我还不想这样……”
周瑜的轻喘萦绕在耳畔，孙策意识到自己被拒绝了，但更令他讶异和不安的，是自己刚才不自觉的举动。
这是不是说明，我……爱你呢？
男人和男人之间，也能有……爱吗？
军营里不允许带女眷，更不能召军妓，所以断袖之事并不少见，但孙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一种欲望的宣泄途径，与爱无关。然而孙策却明白，他对周瑜，却绝非如此，那似乎，是一种爱。爱，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爱，孙策忽然想到早些时候自己的帝王梦，想到汉哀帝和董贤，想到“男宠”、“禁脔”这样令人唾弃的字眼。不！孙策的心底在呐喊，在否决，自己和周瑜不会是这样的，周瑜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是他指点江山的左膀右臂，是他的……爱人。
是爱人，是一份逆世，却真实而澄净的爱情。
我爱你，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多年前种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孙策走出了神龛，开始拥抱这份惊世之爱。
但刚才周瑜的举动，却无异于当头泼了他一瓢凉水。
“对不起……”孙策的声音有了些许苦痛，些许沮丧。
“……没事。太晚了，回去睡吧。”
“好……”孙策站起身来，正欲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复对周瑜说道：“你病了，明天的出兵计划推迟一天。……你反对无效。”看见周瑜欲说什么，孙策赶紧补上后面一句。周瑜望着他，笑了：“好，就依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唯见江心秋月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