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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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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君不见没有任务要做,一朝遁走不成功就一直和谢与从午时聊到了申时,一直到天光渐渐暗下来,薄雾似的运气被染上灿灿的金色,这才踩着薄暮的微风陪谢与走回客房。
等走进了屋内这才发现光线的昏暗,谢与信手点亮烛台,淡淡的烟气在明亮的灯火里消散,火光映着沉淀下的霞光,谢与霎那间一阵恍惚,再回神,桌上便多了一封信。
谢与挑眉拈起,信封没写书名,空白一片,但单单是上面清晰的咸湿海水气息和鱼类腥味就把送信之人出卖的彻底。谢与轻轻裁开封口,颇为嫌弃得抖开上面细小的白色盐粒,取出内里信纸后谢与淡淡扫了一眼同样空白的纸面,两指微微用力,便将纸片刺向头顶房梁。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有了这个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嘁。”毕岑身形一闪,将手中白玉折扇随手掷向谢与,兀自拉过把椅子在后者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拎起紫砂壶炳为自己倒茶,随口道:“你不知道的可就多了。”
毕岑举盏,甜意夹着茶香漫开在唇舌间,不由眉头一皱,道:“什么德行,怎么人都换了壳子还改不了这破性子。喝茶加蜜你这是不懂茶的灵魂。”说着还小孩子气地推远了茶杯,谢与眼角一跳,捞过折扇就在他手背上一敲,没好气道:“也没让你喝茶,没个正经样子。”
谢与看他面上吃痛的神情,笑道:“毕堂主大驾光临,总不该只是来我这送个东西的。”
毕岑嘟囔着蹭到他身边,拿过桃花扇展开,将山海绘摊在桌上,随后抱臂指挥谢与道:“把你手指搭上去,对,就放这。然后运点灵力进去,好勒,不愧是我,我果然没猜错。”
谢与听他所言将指尖放上墨色扇柄,墨玉的扇沿雕着精细的龙纹,摩挲到腾龙嵌上剔透红珊瑚珠的眼睛时果然察觉到了些不同寻常,当即以那眼瞳为突破注入了一丝灵气。然而,当那一丝的灵力注入后谢与在无法接着放进灵力。
注意到异象的发生,毕岑并不多惊奇,随手拍了谢与手臂示意他注意扇面。谢与看去,只见那灵力化为一通体血红的腾龙游走在山海绘间,肆意游走半空,最后在玉琼后一片内海垂直下降。
蓬莱本就是座环形海岛,山体虽高,但面积广阔这才看着没那么陡峭。而环形中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泉,谢与曾去看过,奇就奇在那冷泉四周皆是峭壁,就仿佛这蓬莱是中心被人打通了一块,再向里注入的湖水一般。
这边谢与正若有所思,就见毕岑冷不丁合上折扇,食指轻轻摩挲着变回白玉的扇柄,开口道:“这口冷泉可有的是故事,这口砂锅打破了可就补不了了。”
谢与闻言抬头,却不是看他,此刻窗外正是月色朦胧之时,甚至还有屋外的海棠像那皎月抛出一枝绯红,谢与恍惚道:“你也在瞒我。”
夜色里,总有一个踏着月光与一地霜露的身影,在看却又谁也没有,只剩下空洞里影影绰绰一道声响。
……我所知道的万事,就必然会是你知道的。
……我不会欺你,更不瞒你。
“……小月牙儿。”
谢与猛然回神,却是见毕岑淡道:“没瞒你,总归早晚要知道,多嘴容易得罪人的。”
毕岑这样说着,就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转移着话题。谢与直勾勾凝视着前者,有些事情大约并不适合他现在去想,可谢与就是不想顾正事,更是特别想要打破另一口砂锅。
这边毕岑大抵是有些顶不住他那样炙热的目光,抄起扇子一展,试图逃避。
谢与默不作声逼近一步,似乎又有一个皑皑白雪中的身影落在眼前。谢与轻声问道:“小人鱼,鲛人泣泪成珠,织月光为绸,以歌声渡人。你渡我吗。”
那应该是个雪夜,可谢与看见了月亮,还有埋在雪下的淡粉海棠,以及一双被大海亲吻的眸子。
“谢折月。”人鱼那湛蓝的招子看着他,不知何时收起了折扇,那生来漂亮的面容分明覆着冰霜,眸子却像海底最悲恸的歌声。
谢折月。
像一个被泼了盆冷水的醉汉一样,谢与突然清醒了过来。眼前没有月光雪色,更没有淡粉海棠,谢与抬头看了眼面前的男人,那双眼里却根本什么都没有,连极淡极淡的月色也毫无踪影。谢与抿唇后退,将安全的距离留给两人。
谢与并不喜欢被叫做谢折月。
他不知道没有同样的记忆为什么会有着共通的感情,如果失去了记忆那从前和之后还能不能被称之为同一人呢?最可怕的是身为谢与本身,他又的的确确知道他就是谢折月,理所当然的被过去莫名而来的感情所引导,不得不说,这很恐怖。谢与有些下意识的恐惧这样的不受控制,偏偏他还不得不顺着谢折月的过去来完成谢与的夙愿。
谢与很清楚他不应该把谢折月和他分得这么清楚,可他还是本能的用表字称呼另一个谢与。他们是不一样,他常常这样想。只要他不曾找回谢折月的所有他就还是谢与,不是他所厌弃的世内的大英雄,还能做他桃源的一个闲散人。
然而现实却是,只有做回现世的大英雄他才可以救下世外。
……如果真的做回了谢折月,他还能怎样去厌弃这一切。
谢与现在思绪乱成一团,从不坦然的恐惧感不可遏制的掌控着他。思维和理智,被狠狠扼住。他甚至想要尖叫,想要湮灭谢折月的一切,乃至想到毁了这个世内。
谢与呆站在五步之外,皎若云间月的一双招子半点光也没有,像是磨了砂的琉璃珠子一样空洞,更是在惧怕着什么,连身躯也在颤抖。毕岑直觉不对,连声唤着谢与却不见他半点清明,智多近妖的万事通哪里会不知道他这是被自己魇住了,气笑道:“做了这万年的世外仙人也没见豁达,倒是蠢成了这德行。”
大概是听见在骂他,谢与那空荡荡的眼当即望了过来,毕岑挑眉道:“谢折月和谢与本就是一个人,哪想那么多乌七八糟,我可看不得你犯蠢,走了。”说罢作势离开,便被一只手拽住了手腕。
人鱼体温一向偏凉,被触碰的地方当下炽热了起来。向后一看,总算见人眼里有了些神智,便转过身喊他张嘴,微凉的指腹压着那人嘴唇塞进一粒深色药丸,见他神色清明起来这才退开。
谢与清醒后有些脱力,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毕岑垂眸看他,垂下的手摩挲着指腹,眸光渐渐黯了下来。
两人之间依然隔着五步,空气却是默然,大抵是受不住这冻结的空间,谢与轻咳一声,开口有些别扭:“刚才多谢了。”
毕岑敛着眉目,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他少见的冷漠让谢与多多少少不大适应,抿了抿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的人是谢折月的朋友,他说谢与是谢折月,是他的朋友。谢与是茫然的,谢折月有和他做朋友的经历,身为谢折月本人却没有不知道曾经如何的谢与还算是他朋友吗?
谢与想不出答案,半晌,他终是抬头,郑重其事地对毕岑说:“如果可以,我想和你重新交个朋友。”
毕岑似乎有些惊讶,仔细看了他好几眼,这才笑道:“好吧。这位新朋友。”
“不过这位朋友,大半夜在卧房交朋友你也是很别出心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