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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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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外桃源
“不必下了,你输了。”
谢与看着对方落下黑子,眼皮一挑,神色淡淡,放下手中白玉棋,端起一旁茶盏,刮开茶末,抿了一口。
对面人也不在思索棋局,轻笑了两声,淡色双唇勾起,衬着白净长相,端得一方君子如玉,柔声道:“公子这棋路与我一故人极像。”
谢与道:“阁下的故人如何在下不知道,但阁下大概是可以离开桃源了。”
对方笑道:“公子不欢迎,那我这便走了。只是这桂花糕公子可得收下。”
那人收起棋盘,取出一碟精致糕点置在石桌中央。
谢与眉心微蹙,纳罕道:“谢公子几次三番拜访桃源,不曾托我取下过一朵桃花,倒是送了我不少东西,不知公子来意?”
话说这桃源中皆是世内之人命树,命树之主每多一后悔之事命树便长一片叶,多一悔恨之事便生一花,越是悔,花越是艳,艳到最极致时就将结一果。虽传说如此,但谢与看管桃源数万年,艳丽绚烂的花树见得多了,结果的却一棵也没见着。
现世将世外传的神乎其神,多得是想尽办法登上天梯一睹世外真容的,更何况世人皆知,若是世内有人寻至桃源,便可向桃源主人要求摘下命树上最艳丽的桃花,如此以求悔恨至极之事得以有转圜余地。这传说本是因为万年前不过谢与才守桃源数年,终得见一入桃源之人,那人形销骨立几欲归去,见他如见救星,对他哭诉着心中悔恨。那时谢与从未接触过世事,见那人悲怆,觉得可怜又有趣,便答应他帮他一回,待到那人回去后,也不知道悔恨是否弥补,倒是世间多了好几批想登天梯的家伙。
而这谢璟怪就怪在,别人想弥补过去登不上天梯,这人几次三番登上天梯乃至寻到桃源,却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不仅如此,每次来到桃源,这位君子扶风的公子不是寻他下棋就是练了首新曲子来找他当观众,世内特有的吃食也从不忘替他捎上一份。笑意晏晏的登上世外,那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数万年倒也是独一份了。
谢璟拂袖,闻言又是笑道:“世内独行万年,觅不着知音,难得遇见公子,自然是多艰难也要寻上来。这琴若无人听得出我弦外之音,我到还不如归去了。我来与公子坐上半天,知道世上有一人知我,可引做知己,到是可以再活几年,登一次天梯便多得几年寿命,也是托公子福。”
“阁下倒是能言善辩。”谢与少与外人接触,也是头一遭知道还能这么蒙混不愿回答的问题,一时语塞,心下还隐隐有几分受教的哑然,道:“阁下多次拜访,想必也轻车熟路,也就不多送了。”真要说,谢与对现世那些莫名奇妙的礼节也厌烦的很,暗骂自己多话,只希望某人识趣些,快点离开。
“不巧,某对认路实在不太擅长,倒是要劳烦公子了。”那人依然笑着,狭长的眼里闪着狐狸似的狡黠,却拱手做着谦卑的模样。
敢情阁下这多次进了桃源倒都是凭的缘分了。谢与默然,只得叹息道:“那阁下随我来便罢。”说罢,拈了块桂花糕站起身,踏着一地红雨,行至谢璟身前两步。
脚下这片琉璃境位指仙台北方,桃源与仙境相连,共同属于琉璃境,而桃源又位于琉璃境的北边部分,天栈往往设在与指仙亭直线最近一点,也就是仙境最南方。这段路程真要说也算不上是多远,但谢与是个懒胚子,拖着这位不知居心的阁下从最北走到最南实在麻烦,就盘算着到了仙境去叫上苦竹,随便找个灵物带这位回去。这样想着,脚下步子愈发缠绵了起来,还有闲情咬了口桂花糕,心情一好,对身边那人倒是有了两分好奇,谢与问道:“阁下说我棋路像一位故人,那何不干脆寻那位故人下棋?”寻位故人,这可比登天梯简单多了。
谢璟睫羽轻颤,眉眼间落上三分哀愁意味,道:“非是不想,而是寻
到了。世间难觅知音是苦,觅得知音,最后伯牙绝弦才是最苦。”话音刚落,便是来了一阵风,吹着漫天的绯红花瓣,便知,谈话间又是世间不知逝去几许人。
谢与一怔,虽对世内人那多愁善感的性子有些不解,但到底自知失言,对自己这找话题的本事片刻无语,便兀自吃完一块桂花糕,佯做云淡风轻道:“也不懂你们这些文邹邹的话,倒是你们这点心不错。”哪像白玉京吃食样样寡淡无味,世内到也就这点还算不错了。
谢璟敛起悲容,笑道:“公子喜欢,某下回就多带点过来。”
谢与心道:还有下回,您这公子还真是当拜访友人了。也与他没话可谈,就沉默了这半路。
这边走着,一路上天空渐渐暗了起来,多的是星星点点的萤火,谢与便知:仙境到了。
桃源永昼,仙境永夜,这偌大世外五域,仅仅白玉京所在才有昼夜交替、时节转换。谢与每当看厌了那没有日轮的白昼,就会去苦竹那瞧瞧没有月轮却缀满星光萤火的夜幕。现下,头顶缀满了星子,便是进了仙境了。
谢与抬手敲了敲近旁一棵绚丽花树,那花树随即化成一貌美女子,花般的面庞绽开笑意,柔声道:“小月亮可是来找苦竹公子的?”
谢与含笑点头,又道:“这位是桃源的客人,要劳烦姐姐送他回去了。”
女子眨眼,也不多问,倒是谢璟无甚反映,想来也是本就不觉得谢与会送他一路,甚至于能得他领了这一段就够他受宠若惊了,于是淡淡道:“劳烦姑娘。”女子抿唇轻笑,至他身前带路。
辞别二人,谢与又取出块糕点,晃晃悠悠向另一方向而去。身上披着璨璨星光,越向里走一路萤火越盛,映着整片夜幕的湖水娉娉袅袅在眼前荡开,水芙蓉摇曳生姿,谢与拨开指尖雾气,梅花鹿伏在岸堤上,水意盈盈的温柔住在一双漂亮的眼里,轻轻向他望了过来。
谢与在苦竹身边席地坐下,拈着手中糕点轻轻抵在他唇上,缀满星光的一双招子笑吟吟看着他,道:“尝尝,味道不错。”
衔着笑意看他,苦竹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口糕点,清甜的味道蔓延开来,道:“那位谢公子又来了?”
将那半块糕点咽下,谢与抚起袖子,手掌没入湖水中玩起了水花,随口道:“是来了。又扯了些有的没的。”
苦竹笑道:“看来世内的域主可空闲
的很。”
谢与道:“不知道他们,反正我们是挺闲的。”
苦竹道:“你这话该当着椋的面说才算数。”说罢,畅快笑了起来。
谢与也笑道:“可不能让他知道。椋城主日理万机,比不得比不得。”
笑罢,似是想起什么,谢与眉心渐渐多了道折痕,他抿唇道:“说来我还又有事得去趟白玉京,椋多半是找到眉目了,这趟该去多久也是个未知数。”随即笑道:“这整个琉璃境又要留给你一个人当家了,也还好我们这清闲,不然可苦了这淡漠无争的苦竹公子。”
谢与略一停顿,又道:“倒是又要被椋大城主当免费劳动力了,清闲日子又要没了。”
苦竹默然,只是淡淡听着他的声音,长发落下盖着面庞,也看不清神情。
湖面上很安静,连岸上也只有树枝与黄栌晃动的声音,萤火虫振动翅膀落在了身边人银白的发梢,连星子的闪动都像是有声的。世界倏忽的便寂静下来,耳边衣料摩擦的声音无限放大,月白的衣袖搭在肩膀,耳侧落着轻微的呼吸声,拂动几缕发丝,带来痒意。谢与动了动身子,垂眸看着苦竹。他轻声呢喃了句什么,静静在湖面荡开来。苦竹笑着道:“我等你回来。”
“砰砰——”
忽得湖面震荡起一阵激浪,脚边四散的游鱼惊慌逃离开,梅花鹿撒开蹄子扎头冲进树林。苦竹与谢与对视一眼,双方皆是看清了对方眼中犹疑,双双看向声源,瞳孔俱是猛然收缩。
仙境万物皆有灵,灵物皆可化人形,且为现世生灵的双生,简而言之现世若是死了一只兔,那仙境中与之对应的那一只兔也将消失,就像现世有人死去,其命树也将逝去,霸道而不讲理。而眼前这是两只灵犀相撞,一殒俱殒,庞大的身躯正化为点点萤火散向夜空,如不是四周留下撞击的残骸过于骇人,不知情者大抵还将认为是什么美好的画卷。且不论灵犀向来品性温顺,单说这是在一林中可居好几虎的仙境便不可能有私斗,可若说是现世的双生死去,从前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动静。
两人再次对视,皆是了然。
——现世,只怕又出祸端。
次日白玉京
白玉京所在的琼华岛位于世外最中央,是世外唯一看到的些世内影子的区域。像现世的都城类似的繁华,又更虚无飘渺,一丝烟火气息也无。白玉为墙,琉璃做瓦,透亮的玉石透出一角海棠,连做窗槛的乌木都温润似墨玉。街道繁荣又不喧闹,随意窥见的女郎也是笑意盈盈,亮堂的昼日里,一切都闪着光,宁静的可以装入画卷。
坐在堂内,谢与看着街上行人的笑容而笑,随即低下头轻轻刮开茶末,也不喝茶,不知是对谁轻声道了一声:“海棠开的很好。”
白玉京的白昼也没有日轮,亮光淡而柔和,椋静静注视着窗外,一束光落进他眼里,像是熬透的清茶。院子里多的是盛开的红海棠,而院中立着一株玉兰,世外不同世内,一切事物随心意生长,不论时节,蝴蝶翻飞,七日便可看尽姹紫嫣红,乃至在落雪之时,那红海棠依然覆着层薄雪,娇媚又傲气的与红梅比着身姿。
落在白日温暖的光里,谢与却记得琼华岛的夜晚是有星子的,不是仙境倒映了整个现世星辰浩瀚的卷轴,白玉京的夜空就像是一面镜子,城里每一盏烛火落在天上,就化作了星子。不够震撼,但汇聚着万盏灯火的炙热。
“所以我要保护它。”椋的嗓音压的很低,近乎于呢喃。
谢与注视着玉兰树上栖息的幼鸟,他默不作声,也没有回头。两人连对视也不曾有,又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曾提起世外种种有迹可循的异象,沉默着竭尽全力守护这片安宁,就像是不曾听见渐渐喧闹起来的白玉京大街。
静寂良久,椋将目光转向谢与,取出一物置在案几上。谢与拿过,那物通体晶莹,入手冰凉,细细一看,那内里延伸着些奇异的纹路,像是符咒,又像是阵法,流淌着淡淡的灵气。
谢与沉吟片刻,眼底未见多欣喜却是蹙眉看向椋,抿唇问道:“你那里得来的命石?这可……”这可不容易拿到。
椋默然,少顷,哑声道:“不必在意。”
不肯多说,显然是不愿再提。一件连白玉京城主也不愿提起的事,那就多半是不该多问却不难猜了。
谢与有些不满的打量着他,这才发现
平日俊朗的面容竟显得有些苍白易折,沾着茶水的唇瓣也失了血色。是受伤了,可又是个犟脾气。而能带来命石又会将椋伤成这幅模样的存在,谢与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左右哪一个也奈何不了,无法,只得叹气道:“你不该这样。你不能步他后路,你身后不止是白玉京。”兄弟两个到底是一个脾气,连想办法都总是走的一个路子。
不能步他后路。不能倒下。
屋外传来几声鸟啼,风送了几瓣红海棠落入茶盏,椋道:“我有分寸。只有你能救世外,所以我绝不会倒下。我和他不一样,我比他清楚我要什么。”片刻又道:“带上命石去找雾生,他知道怎么做。”
屋外白玉京白亮的昼日渐渐染上橘黄暖意,谢与抿了口茶,站起身,朗声道:“好自为之,大英雄。”
他快步走出院落,就像听不见身后掩抑着的低咳。
憋着口气走上白玉京的街道,谢与也不着急,在街市上慢悠悠的晃着,见路边海棠开的好看便信手折了花枝握在手里。
他心道:操之过急,是会惹起怀疑的。便叹了气,无事闲逛起来。
路边摆着几个小摊,摊主都是带着笑与顾客交谈,也不多大声,大半是不想打扰到路边行人。可听人说世内就全然相反,越是繁华就越是喧闹,整条街都是人声鼎沸,吆喝与争吵交织成现世的繁荣——就像那边一样。
世外人性情多淡泊,吵闹在从前绝不可能出现。谢与沉下眉眼,向声源走去。愈是接近,人就愈是冷清,声响也愈是清晰。
“这位姑娘,我就是真的买假你也要得拿出证据呀!你在这两手空空的,全凭一张嘴,谁知道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我在这摆摊怎么多年,这么久没出过问题?话可不能乱讲!”
“你、你,我弟弟吃了你开的药,现下昏迷不醒的你问我要证据?莫非要我搬来我弟弟不成?你还有良心吗!”
“……”
谢与听了会,也猜出了个七七八八。心下冷意更甚,世内人多的是会偷奸耍滑,这会儿都把那缺斤短两的经营之道教导到世外来了,谢与冷声道:“老先生,这谋财害命的伎俩是哪个世内人教的吧。白玉京衙门设到现在近万年可还没处过一桩案子,看来先生迫不及待要当个第一了。”转头对那快落泪的姑娘递上张手帕,又送了她一枝红海棠,温声道:“姑娘还是快去找个可靠的郎中给令弟再好好瞧瞧吧,与这等小人争论反倒不值当。正好由他检验检验这衙门还可不可靠。”
“多谢公子。”
那姑娘忙擦了擦眼泪,红着脸轻声道了谢,也不看那老郎中,小跑着去寻其他大夫。
谢与目送那姑娘离开,这才转过身,他叹息道:“先生,此为不义。”说罢离去,也不看那怔愣住的老翁一眼,心里却像摆着冰一样发寒,手脚止不住发抖。
世内渣滓蛊惑人心的话暗地里流传速度多快,世外这被保护着的纯善还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就像谁也不知道世界的进程为什么总是想着恶意发展。谢与听到过世内人讽刺世外的善良淳朴是愚蠢,可他只觉得这样将不谙世事视为愚蠢的现世才是愚不可及。那份人心才是人人向往的世外唯一值得提起的珍宝。
然而越发如梦似幻的桃源,白玉京的异变,仙境夜空减少的星子和死去的灵物,日渐稀薄的虚无,无一不预示着这份宝物将不在存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