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海》光影之天

1、时光倒流

　　你的心里有一片海，
　　云浪翻腾，如同你的烦恼。
　　是你剪不断的记忆，厘不清的头绪，
　　你为理智所制约，又被情感所制动。
　　……
　　脑中幻想着大海，眼皮也如同海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终归于平静。
　　可思想却奔腾起来。

　　夏月又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才疲惫地回到自己住的小区。
　　在小区的快递柜旁，有个佝偻的老爷爷，贴在柜子里使劲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快递，却怎么也够不到。
　　“爷爷，我来吧！”夏月道。
　　“啊……谢谢你啊！小伙子。”老爷爷往旁边靠了靠，夏月举手把快递拿出来，本以为不怎么重的箱子，不料上手时却差点摔下，这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什么，重的不得了，看样子老爷爷一个人是不可能拿回家的，于是夏月嘴唇紧闭微笑地看向老爷爷道“爷爷，我帮您送到家吧”。
　　“那就辛苦你了。”遂前面带路。
　　“不辛苦。”他抬头看了眼快递柜上的摄像头，悄悄打开手表的录音功能，慢慢跟在老爷爷身后两米的距离。老爷爷停下来他也停下来，老爷爷拐他跟着拐，除了推楼门时他大步走到前面，其余时间都在后面。
　　似乎是感觉到了夏月的有意疏离，在电梯里老爷爷不时地透过镜子看他，却嘴唇紧闭，不知怎么开口，随着叮的一下电梯声，老爷爷才如梦惊醒似的喃喃道，“我家里也没有饮料糖水什么的。”
　　“没关系，您不用费心招待，我住的地方很近。”
　　老爷爷小碎步地冲过去打开家门，热情招呼夏月进去，“进来，进来坐！”在各个房间里转来转去，“冲浪，照顾客人！”
　　夏月没有走进去，弯腰把快递箱放在了门里的墙边处，不远处大概是厨房的地方响起了呼呼的烧水声。
　　一只雪白的长卷毛的猫咪慵懒地走到眼前，跳到箱子上，蹲坐着盯着夏月，似乎在说，你已经没什么用处了，快走吧！这里已经用不到你了！之类的话。
　　夏月看了一眼冲浪猫，视线落到不远处客厅的空旷处，一个画架立在那里，纸上画了一片海洋，云浪翻腾，卷起一层层碧绿的海藻。
　　冲浪盯了一会儿，似乎是抬头抬累了，跳下箱子慢悠悠地走到沙发上弯成一团睡起觉来。
　　“冲浪！照顾客人！冲浪！照顾客人！”窗户边一只黄色鹦鹉冲着冲□□，惹烦了它，一个猛虎跳跃，把鹦鹉架子拨得东摇西晃，鹦鹉悠悠飞走，逗弄似的，飞上飞下，直到冲浪不陪它玩了，它才悠悠降落到一棵盆栽上。
　　老爷爷翻箱倒柜得终于找到第二只水杯，经过客厅看夏月还站在门外，“进来，进来喝点水”。
　　看老爷爷还要去洗涮杯子，他赶紧说“不用麻烦了，我走了。”
　　他不给老爷爷留任何挽留的机会，转身就走，进了电梯才松了一口气，他对各种各样的社交真的很紧张。
　　可抬眼看向镜子，却见一只黄色的小鹦鹉从他的脑后探出头来，尖锐的声音叫喊道，“进来喝点水，进来喝点水。”
　　……
　　鹦鹉抓着夏月的头发，不肯下来，夏月抓它时又不想抓伤他，无奈夏月只得又回到老爷爷家门口。
　　老爷爷打开门的那一刻，对夏月来说是比较尴尬的，“爷爷，您的鹦鹉似乎不见了。”
　　老爷爷转身去看，果然不见了，“真的！”
　　夏月指向自己的后脑勺，轻轻一笑，“它在这里。”
　　鹦鹉探出头来道，“进来喝点水。”
　　“哈哈，他是想报答你，进来吧！快进来吧！”
　　这下是没办法了，夏月只得走进陌生人的家里。手表上显示录音的灯还在亮着。
　　夏月这一走一回，老爷爷的水已经烧好了，夏月看着老爷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另外一个水杯一阵胃酸，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对从他脑袋上搭窝的鹦鹉一阵吐槽，管闲事的鹦鹉。
　　他转移喝水的话题，视线又落到画架上，仔细一看，画上除了云浪外，竟然还有一只黄色小鸟，再仔细看掀起云浪的竟然是一个猫。
　　“爷爷，原来您把宠物们也画进画里了。”
　　老爷爷摇摇头笑着说，“不是，他们可不是我的宠物。”他走到画旁用手指指着道“这是云浪犬然溯，是使时间之水逆流的神明，这是金鲤雀伍棠，是带来光明的神明。”
　　“……原来如此”，仔细看老爷爷年纪已经很大了，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宠物陪伴，都没有第二个人来此。
　　“你看不出来吧！其实这副画画的是黑夜哦，之所以如白昼一样，是因为伍棠是栖息于黑夜的神明，栖息黑夜散发光明。”老爷爷起身小步走进另一间屋子，“还有呢！”
　　夏月伸手去抓鹦鹉，这次加大了力气，但鹦鹉还抓着自己的头发，结果鹦鹉没下来，倒让自己的头皮又疼又痛，看画上的小黄鸟，心想这明显画的就是这只鹦鹉，还栖息黑夜散发光明的神明，这么伟大的神明和无赖鹦鹉根本不搭边啊！
　　老爷爷抱了一摞画过来，就像是憋了几年的话匣子打开了，滔滔不绝地向夏月介绍。
　　这幅画上以对角线为界清晰地划分出黑白两个空间，根繁茂地扎进深深的黑暗里，似一条条蛇在游走，枝叶向着太阳延伸，没有多余的分杈。“这是铁蛇松夜章，根在黑夜，枝向光明，是追逐光明的神明，他和伍棠都是空间神，和然溯及未来神统称为四维神。”
　　这副画上是一片大海分出众多的支流，一只空船飘荡在其中的一条支流上。老爷爷把另几张画拼图似的放在这张画的上方和左右两边，一片海连着一片海，有的处于黑暗有的处于光明，有的卷起风浪，有的风平浪静，有的小岛林立，有的满是礁石，甚至有的还有海兽和妖精。“这是精神之海，每片海都有自己的主人，只有主人同意客人才能进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海洋，那是人们的精神世界。”老爷爷看向夏月，微微一笑，“你也有一片海，你心里也有一片海。我看看……”他在画上打量似乎要找出一片和夏月匹配的海洋，他指向一片云浪滔天的大海。
　　“这就是我心里的海吗？看起来好凶啊，哈哈”夏月微笑道。
　　老爷爷摇摇头，指向这片海和其他海洋的连接处，一座环形山和海上飓风把海包围了起来，“这是囚海”。

　　夏月立刻惊醒，风如同一个魔鬼似的叫吼着，窗外阴云密布，天气预报显示有雷雨，他关了窗户，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解开领带和几颗扣子，才缓过来，竟然就这样睡了一天。
　　他先进浴室给浴缸放水，出来脱衣服的时候看到手腕上的手表，想起老爷爷那神奇的画作，打开录的音频，伴随着老爷爷的声音，视线渐渐迷离起来，不知他听没听，还是只是在发呆。
　　“……这片海很小，还受飓风袭击，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荒芜的死海。”
　　“他这是说我心眼小……”夏月暂停播放，他卸下来手腕上的手表，捏在手上，扔进了抽屉里。
　　脱了衣服裤子便进了浴室，睡得他出了满身的汗，身体愈发疲惫。
　　浴室里，热水雾气迷蒙，把玻璃和镜子全盖住了，他进入浴缸，热水的刺痛不由让他发出轻声的喟叹，啊……真舒服啊！
　　……适应了热水的温度后不由苦嘲，我现在好像一个小老头啊，果然是老了。
　　夏月工作三年了，其实是还很年轻的年纪，但年纪上的自信都是比较出来的，当年他刚进公司是最小最能干的超级新人，好像那时也是他最自信的时候。但三年一晃而过，他们的岗位流动性大，同事来来往往，不自觉身边竟然都是一群00后的小家伙了，可小家伙年纪小业绩却不小，他现在连最能干的都不是了。
　　“要不然辞职吧……”夏月仔细地咀嚼了这几个字的意义，猛地惊醒过来，我在想什么，我是在逃避吗！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把自己抱紧，却还是忍不住想，年轻真好啊！
　　如果这世上真如老爷爷所说的那样，有能倒流时间的神明就好了。
　　疲惫又滚浪似的袭来，他眼皮渐渐闭上，他自己知道自己要睡着了，但是却不想从浴缸里起来。
　　可能会感冒哦。
　　没关系，我想感冒。
　　仔细想想自从工作以来我就没感过冒，明明以前上学时三餐规律、每天运动却还经常生病，可现在每天外卖、从不运动竟然身体健康！也该感冒了，不感冒已经不合理了。
　　他的身体已经陷入了休眠，精神也向着海洋的深处坠落。
　　天气越发恶劣，雷电要把天空劈裂似的。
　　水面突然咕噜噜地冒起泡来，水浪翻腾个不停，身上被冰凉的水花溅到，让他一阵烦躁。夏月睁开一只眼睛打量，见浴缸对面一只白皙修长的脚在挑弄水花，只是被挑上来的水花全变成了雪花。再往上看去，见浴缸沿上站着一个如云似浪的白发少年。
　　好可爱的小男孩，正是既独立又受父母宠爱的时候，如果我能一直留在这个年纪该有多好。
　　似乎是夏月的出神惹恼了他，他一脚冰碴子踢过来，激得夏月浑身发抖，不仅回过了神，还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忽略夏月眼中的怒火，他对夏月全身心地注视着他感到非常满足，清咳几声道“你呼唤本神……”
　　“你是然溯吧”，夏月淡淡道。
　　“……是然溯神……”
　　和老爷爷家的冲浪猫很像，虽然这是我的梦，但没想到我的脑洞这么大，竟然直接将猫拟人了。
　　“然溯神，你能把我变成十八岁……”不行，十八岁好像正是高三最忙的时候，“不，十七岁吗？”
　　“可以是可以，但……”然溯神显得很犹豫的样子。
　　“但……”这是我的梦，怎么会有违背我想法的“但”出现。
　　“你要明白，我只是时间神，无法控制空间，而且只能控制时间倒流，未来不受我的控制，而时间倒流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啊……”夏月对着然溯转过身，陷入沉思，不得不说有些失望。如果时间一直倒流不停，那他岂不是会变得越来越年轻，然后变成一颗胚胎最后消失。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算了，要不然我还是醒来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不过，夏月看向然溯从容不迫的表情，狂热的心仍旧跳个不停，看来我还不想醒啊……
　　“你可是神啊！就没有两全之法吗？”夏月道。
　　然溯笑道，“我虽然能控制的只有时间倒流，不过也有快慢之分，快一眨眼就可到生命的初始，慢将一秒拆成百亿、千亿、亿亿分之一，慢到近乎静止。”
　　果然是在卖关子，夏月心想。
　　“然溯神，您能让我的时间倒流回十七岁后，再以近乎静止的速度倒流吗？”面上恭敬。
　　“既然在你的地盘，你说可以就当然可以。”然溯盯着夏月看了一会儿，道“伍棠住在极夜之海，夜章大概率是和伍棠在一起，未来神漂游不定，但最喜欢海洋里的生气，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就去找他们吧！”
　　夏月笑问，“我不能呼唤他们吗？”
　　“你呼唤不到的，你的海洋太过独立，如果不是正好有最吸引我的云浪，我也不会来到此处。”然溯凝视夏月一眼，转身消失了。
　　夏月客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急忙忙站起却在浴缸跌了一跤。
　　这……真的是一场梦吧！
　　可……为什么好痛……
　　夏月爬出浴缸，他总觉得怪怪的，似乎不该向神明许愿。
　　他擦了擦镜子上的雾气，定睛一看，镜中人细腻的皮肤，乌黑浓密的头发，略微幼稚的脸庞，还没有钻眼的耳朵……是十七岁的他，是还是少年的他。
　　他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他开心地对着镜子里的脸，摸来摸去。
　　……虽然这可能只是一场梦，笑慢慢停止，他撑住墙壁突然有点头疼，去看镜中的自己，见皱着眉紧闭着嘴，眉目间全是苦涩，虽然是十七岁的男孩脸庞却一股步入中年的气质。
　　明明现实世界他就不是个中年男人，仅仅青年而已，为什么到现在甚至他都变成了小男孩！可这种衰老的感觉依旧强烈。
　　不要想了，我现在是少年，快去做一些少年的事情！
　　夏月放掉浴缸的水，随着那旋转流失的水，大踏步地走出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