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游手札》哲居

2、10月14日 星期三 晴 10月14

　　“哗。”
　　冲水声清脆地从白瓷上反弹回来，在一片寂静中忽而又有了人气。
　　陆无晏抬头，挤了挤眼睛，洗手池上方悬挂的镜子中的高个男孩也冲他顽皮地挤了挤眼睛。
　　看，这样阳光活力的妙龄男青年竟能被认成乞丐，真是惨无人道。
　　他把被水冲湿的五指随意地往发中一插，本想一顺到底，却非常不幸地卡在了半途。
　　陆无晏痛得五官都皱成一团，感觉头皮要被掀下一块。
　　他赶紧往镜中看去，生怕镜子中的男孩子突然变成大腹便便的秃顶老头。
　　耍帅失败。
　　可那些水珠却好似有了生命般，晶亮亮地挂在男孩子细软的发丝上。
　　镜中的男孩，衬衫的扣子自上而下已散了两三颗，领子一边耷拉着，另一边却顽强的屹立不倒。黑色的休闲裤连同衬衫一起皱掉了。衬衫本是塞进裤子里的，此时却漏出了两三角。
　　可不就像个流浪汉吗。
　　偏生他自己仍是浑然不觉。
　　陆无晏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接了捧清水扑到脸上，前额的刘海不慎也洗了个澡，变成了细细的一绺绺，眼睫上都挂了水珠，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闪闪烁烁，像是星星坠在脸上。
　　初秋的天气本就有些凉，大清早的被冷水一激，冻得陆无晏一哆嗦。
　　“这天气，转眼就凉了。”

　　凌晨2：20。
　　陆无晏运动灰的套头卫衣，脖颈上环着耳机，黑色的双肩包，检票上了绿皮火车。
　　靠窗的位置，巨大的舷窗。
　　“嗯，挺好。”
　　他优哉游哉地对号入座，长腿微蜷，继而望向窗外。
　　2：50。
　　火车缓缓开动了。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有时一团模糊的黑影掠过，没等人看清，便被疾驰的火车狠狠地甩在后面，仿佛一个永远不会有解释的悬念。
　　到了凌晨5：45的时候，天边忽然有了光线。
　　那些光线似乎极善于掩人耳目，明明刚被人发现了存在，东方的鱼肚白却无声无息的攻下了大片城池。昨夜璀璨的星海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只有启明星还固执的亮在西边。
　　可孤星之光，又岂能与日月争辉？
　　那一点点的星光，很快被涨潮似的漫上来的殷红吞噬了。
　　最外层是金色，像是锦鲤的鳞片织就的锦衣，薄如蝉翼。再接下来，是初晨霞光的粉，那是金与红的对接，浅浅的粉浸透了所有的霞光，像极了少女的羞怯。再往里，颜色渐深。
　　是晶莹剔透的薄红，均匀的晕染在东方的天际，肉眼不易察觉的分层，渐深。再往里，便是故宫朱墙的正红，端庄，大气，等级森严，正如红日每日所行之轨道，一成不变的东升西落。
　　正红，嫣红，深红，最后在那红得似要滴血的地平线上，忽的迸发出万束炫目的金光，像是要刺穿人间所有的偏见，徒留正义与清廉。
　　在那金光迸发出的一瞬间，一轮万众瞩目的正圆终于突破了地平线的束缚，挣扎着将那最纯最正的红带往人间。
　　“哐当，哐当。”
　　绿皮火车逐渐在通往天际的轨道上加速，节奏般的声响似乎在为太阳的初升打着节拍。
　　车窗外的建筑物终于暴露在了这青空下，轮廓逐渐清晰。他们逆着光极速撤退，一个接一个地撞向红日，妄图把它撞碎，成为散落一地的红宝石。
　　陆无晏眯了眯眼，渐强的日光刺得他瞳孔渐缩，棕色的虹膜上都映了那一抹殷红。
　　两个八拍之后，那一轮红日终于冉冉升起，嵌满了巨大的舷窗。
　　而载着陆无晏的绿皮火车，在饱览了这一场朴素的美景之后，披着晨曦，顷刻没入了幽深的山洞，暂时扎入了无垠的黑暗之中。

　　火车上手机信号挺差的。
　　陆无晏眼睁睁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4G切成了3G，到现在，只剩2G了。那小蓝条简直已经卡住不动了。
　　移动公司不是号称全球网络超高速覆盖吗。
　　他忍不住截了屏上传朋友圈，结果那张照片的前面开始转圈圈。
　　转了足有十余分钟。
　　“无信号，上传失败。”
　　陆无晏：“……”
　　好在十分钟之后，2G终于回升到了4G，陆无晏这才打开了百度，搜索A市情人岛。
　　这个岛的名字虽然极其低级趣味，但是胜在风景好，海浪岛屿，碧水金滩，旅游度假必去景点。
　　最重要的是，广大网友呼吁，这个岛的沙滩免费向公众开放。
　　不收费!
　　陆无晏修长的手指随意在屏幕上划了划，发现下面有游客的旅行日志，还配了图，碧海蓝天，海风轻拂，山脉顶端嵌了座灯塔，隐隐的有些细碎的光。
　　这拍的是岛上的仙女峰吧。
　　风景是不错，但是……
　　门票一百二也太不可爱了吧。
　　图下配文曰：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陆无晏一挑眉。
　　嚯，还挺文艺，大抵又是某个无聊的文艺青年吧。
　　陆无晏颇为无聊的继续下划，发现这位文艺青年在图片下方还补充了一段话，原文如下：
　　“我所慕之景在山的那头，山海难平，吾非愚公，便苦于无财供我坐缆车跨越这山海，与美景邂逅。”
　　唔，还是个同道中人。
　　陆无晏戳进了那人的头像。
　　那头像挺别致，是一头脚下一片绿的驴子，正撒欢儿嚼着草根。
　　再往下，ID名：王富贵。
　　陆无晏默默地划掉了原先斜杠青年的标签。
　　这位富贵兄似乎走过很多地方，越过河流，跨过高山，见过曲水的蜿蜒，也目睹过高峰的巍峨。
　　但是……
　　这个世界上果然还是有70%的人来自非富裕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