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游手札》哲居

3、10月15日 星期四 小雨（一）

　　躁动的流行音乐热血地在陆无晏的耳蜗与听小骨之间横冲直撞，睡得迷迷糊糊的他烦躁的抓了一把乱发。
　　但当他掀开左眼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无晏瞬间清醒了，无比虔诚的将手机捧在手心，神圣的按下了接听键。
　　发亮的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您祖宗”三个大字。
　　“木子，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电话那头的女声还算甜美，但语气已颇有些不耐烦。
　　“接您电话之前不得沐浴焚香举行接听仪式么？”陆无晏语气真挚，自认为不掺任何杂念。
　　“你小子少贫。”那头的女声似乎被逗笑了，但随即乐不可支，“陆无晏，又给挤兑哪儿去流落街头了？说出来也让我开心开心。”
　　“姐，把天聊死了吧。”陆无晏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你那边儿挺吵的，怎么，出任务呢？忙里偷闲跟我这个弟弟聊天啊？我好感动……”
　　陆无歆似乎颇为嫌弃自己弟弟的智商，“什么呀，老娘现在正在漫展上左拥右抱呢，出什么任务？”
　　“姐，注意形象，注意形象。”陆无晏提醒道，“你一姑娘家爆什么粗口，美少女不都应该可可爱爱小鸟依人么？”
　　陆无歆似是脑补了一个开头就一阵恶寒，赶紧掐掉了，“臭小子，你姐我好好一警花火龙驹，装什么美少女？”
　　是了，他老姐陆无歆，除了混迹各大二次元圈，她的真实职务，其实是人民公仆。
　　“小萝莉乖乖巧巧的，多讨人喜欢啊。”陆无晏低声嘟哝了一句。
　　“诶木子，原来你喜欢这种型儿啊，姐给你物色物色？”电话那头的陆无歆好像被“找弟媳”这件事激起了极大的兴趣，“啧啧，你小子还有点儿做男人的觉悟嘛……”
　　“没有！我不喜欢！”陆无晏连忙否认，他冲着电话无奈道，“姐，您自个儿还没有男朋友呢，那么着急我做什么？”
　　陆无歆今儿去展子，大抵穿的是男装，怕是有点儿入戏，她爽朗的笑了两声，陆无晏竟隔着手机听出了几分邪魅狷狂之感，“小爷我这般英俊潇洒，找的自然是女朋友啦。”
　　陆无晏:“……”
　　忽然，陆无歆仿佛想起什么事似的，“对了木子，这个月的工资我拿去买了套c服，银行卡不小心给我刷爆了，你……得过且过，好自为之。你的梦想姐在精神上支持你！国家倡导绿色出行嘛，我觉得你徒步去个北京就挺好，姐自行车也在家里，只要你不嫌弃是女式骑上就走。加油！”
　　“嘟，嘟，嘟……”
　　陆无晏默默打开百度地图，搜索“北京”。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全程1127km……”

　　前两日还是秋高气爽，今日却灰蒙蒙的。
　　舷窗外的天空似乎已经压到了头顶，阴沉沉的，让人感到无尽的压抑。
　　细密的雨丝斜斜的扑在车窗上，前仆后继，慷慨赴死一般，砸出了一片愤慨，霎时气壮山河。
　　水珠儿在玻璃窗外侧欢快的旅行，出发点不同，却齐刷刷的奔向同一个目的地。
　　殊途同归。
　　视线因为雨珠的折射而被局限在舷窗之内，大体上辨出一到模糊不清的地平线。往上，是浅浅的灰白。往下，则是深色的阴沉。
　　分明是早晨，窗外却仍是灯火通明。
　　没办法，太暗了。
　　人类是不可能存活在阴暗之中的。
　　稀有气体在霓虹灯管中尽情流转它特有的色彩，透过厚重的雨幕，蜿蜿蜒蜒的穿过窗玻璃从瞳孔到达视神经，才让他陆无晏，看到了这天地间，仅此一份的绚丽。
　　山色空蒙雨亦奇。
　　远处的地平线延展着，已不见了山的脉络。
　　大海已近在咫尺。侧耳，许已是涛声。
　　真好啊，陆无晏闭上眼睛想，我只想面朝大海，有星星坠落下来。

　　陆无晏拢了拢卫衣的帽子，把拉绳系的死紧。
　　迎面的风不怀好意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灌来，凉嗖嗖地刺激着他的每一个冷敏细胞，立毛肌叫嚣着寒冷。
　　他向来是自诩年轻的，年轻人大抵都是如此，要风度不要温度。
　　瞧瞧他此时，薄薄的套头卫衣，单件儿的收脚工装裤底下还骚气逼人的露出一节修长白皙的脚踝，穿着很是清凉。
　　他刚从火车上踏出一步，携了雨丝的冷风当即呼啸而过教他做人，陆无晏刚迈出的脚又缩了回来，险些与身后准备下车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时，陆无晏眨了眨眼睛，坦坦荡荡自认为骚包地冲人小姑娘邪魅一笑，却又被一阵过来拆台灌满脖子的冷风一激只得鹌鹑似的缩了缩脖子，气氛一时间僵在原地。
　　陆无晏：“……”
　　直到车厢内传来某位不耐烦的大爷中气十足的骂声：“前面那兔崽子做什么呢堵在门口不让人下车，你爷爷这腿儿可撑不住了！”
　　陆无晏面上一哂，无言侧首掩面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站台外濛濛地下着雨，雨丝不断敲击着陆无晏的脸庞，细细密密的，刺在脸上凉凉的麻，模糊了他的金边圆框眼镜，带着视线所及的远处不算高的山丘和天空的界线。
　　陆无晏并不理会，双手往裤兜里一插，伞也不打，就着模模糊糊的视线扎进了雨幕，背影潇洒而又孤独。

　　好在不久，老天爷便收敛了他的泪水，但天仍然阴沉沉的，阴郁着一张脸没什么好脸色。
　　陆无晏拍了拍帽子上的水珠，哪管老天爷这一套。他随意的把湿了的手掌在卫衣衣摆上一抹，触手一片微凉。
　　他垂眸一瞧，卫衣也湿了。
　　“……”
　　陆无晏无所谓的打开百度地图，开始导航A市情人岛。
　　“全程14公里……”
　　有点远啊。他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离火车站不远，虽说如今高铁便捷，这火车站出站口的出租车，倒是也不少。
　　就在他还在思虑要不要叫一辆车去的时候，却不知道是哪位滴哥眼尖，发现了陆无晏正在观察出租车，顷刻间，一众出租车司机便拖家带口成群结队地围上来了。
　　“小兄弟，去哪儿啊？情人岛去不去？听芙居去不去？老哥的车童叟无欺，六十！只要六十，带你玩转情人岛！”
　　“是啊，这位帅哥，这样吧，五十五！怎么样，跟哥走吗？”
　　“诶诶诶，我五十！五十！不能再低了！天地良心！”
　　陆无晏：“……”
　　他揉了揉眉心，心道这帮人真是够拼的，奈何你们遇上的可是你陆爷。
　　他清了清嗓子，道：“谢谢诸位，只是你们出的价未免有些高了。我胜在年轻，还有几分脚力，自己走走也成。”
　　但是……很快陆无晏就发现讲道理的方法似乎行不通。
　　“真的，五十已经是最低价了，不能再少了，哥儿几个日日抢生意，不也是为了营生嘛。你上别处问，也是这个价。”
　　“是啊，五十五十，走不走？”
　　陆无晏忽觉此时他还有点儿做明星的风范，你瞧，无论他往哪儿走，都一派山呼海啸前呼后拥挤满了人。
　　……若是把这些抠脚大汉都换成高举应援牌的小姑娘的话。
　　他沉吟一阵，做出一副有些动摇的样子，为了逼真还迈步跟着他们走了两步。
　　那些大哥瞧他妥协了的样子，霎时挤的更加踊跃了，陆无晏只觉他的眼镜都要被挤掉了，只得无奈抬手护住他的骚包金边眼镜儿。
　　“大哥大哥，别挤啊……”
　　而此刻这声音显然过于渺小无助了，他甚至感觉到有咸猪手已经伸到了他腰间卫衣下摆。
　　他暗骂一声，心说怎么现在拉客还带耍流氓的。
　　众司机拉扯之间，只见这小伙子突然惊慌失措地一摸口袋，开口惊呼：“哎呀，我的钱包怎么不见了？！”
　　陆无晏演的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自觉可怜无助叫他占了个遍，再接再厉一脸怀疑的环顾四周，“你们中间有小偷吧！是不是你们顺走了？快还给我！不然我可报案了！”
　　言罢他还拿出手机在众人眼前晃了晃，“快还给我！里面可是有三千现金的，虽然不多可也够你进去吃几天白食了。”
　　众司机面面相觑，教徒生的变故震的统统愣神，谁也不想沾上事儿再下一瞬已退开大半，陆无晏身边当即空了出来。
　　成效显著啊。陆爷满意的点点头，打算做戏做全套。
　　他哭丧着脸：“你们之间肯定有小偷，这下我没钱坐车了。你们可得赔我！”
　　一听赔钱，一众司机当即没了影子，缩回各自的出租车抽烟的抽烟闲聊的闲聊，一派相安无事。
　　陆无晏：“……”
　　想不到啊效率挺高。 他整理整理凌乱的衣服，顺着导航的指引踏上了去往情人岛的路途。

　　天色仍是一片喑哑。
　　若是天为屋，地为床，那厚重的云层，必是一床沉重的被子，泰山压顶般覆住苍穹。
　　沿路，尚有农人披蓑戴笠，在被雨丝逼出无数涟漪的水田里挥舞着镰刀。
　　昨日天晴，许是未收割完吧，只得抢在今日完工。
　　陆无晏驻足凝视，一人，一笠，一方田，时光便仿佛回溯了千年，男耕女织，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里，生活依然悠然自得。
　　一谷，一粟，皆是幸福。
　　这一幕陡然烙在了陆无晏的脑海。
　　若日后有机会，便携娇妻美儿，寻一世外桃源，如此度日也未尝不可。
　　陆无晏掏出手机，顺手拍下了这一幕，继续迈步往前。
　　迎面已有海风携了腥咸的味道，一阵一阵的刺激着鼻粘膜。
　　要到了吧？
　　陆无晏瞅了瞅手机，还有两公里。
　　只是……前面……似乎是一排山？他正在往山里行进。陆无晏黑线了，他不会是走错了吧？但导航显示的就是这个方向。
　　陆无晏狐疑地继续往前走，然后一头扎进了幽深的隧道。
　　仿佛掉进了时空穿越门。隧道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很是晃眼。陆无晏晕头转向的于其中穿行，却被这些渺小的其貌不扬的灯管尽能爆发出如此之多的色彩而感到震撼。
　　大约走了六七分钟，陆无晏忽的被迎面而来的强劲起来的风一撩拨。
　　他猛的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天际，似与海平面被人恶作剧般的用502粘在了一起，虽然皆是一片灰蒙蒙，但明显有个粘合处。
　　往上，天是一片灰白，似是大病初愈的人的嘴唇。往下，海是一片灰蓝，斑斑驳驳，褪去了平日里的清新柔和，显出了几分愠怒来。
　　远处隐隐有岛屿的形状，像是画卷里的墨点，若是少了，总显得空落落的。
　　那……就是情人岛了吧？
　　再往近处瞧，下方有一个小巧的海湾。
　　金色的沙，浪花时不时拥一拥它们，与远处的愠怒不同，这里的浪花反倒像母亲，注视着睡梦中的婴儿，满是柔情。
　　海湾里泊着一些船，仿佛不忍拂了承载着它们母亲的意思，顺着大海的意愿，轻轻晃动着。
　　海浪时不时撞在它们身上，镌刻出一簇一簇的浪花。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