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工》干杯

9、第八章

　　汪得昌小心翼翼地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目送着那辆车门上标有双A字母的日式轿车旁若无人地奔出侦缉处的门口，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这狗日的胆子可真大。虽然这车子是作为“友邦”援华医院的用车，但毕竟是日本丰田的车。现在随着战事的吃紧，豫江市的市民反日情绪与日俱增，到处是反日的标语和游行的队伍，就不怕有点见识的人认出后把车给砸坏还把他的暧昧行径抖露出来。在这个火候，他在国府里的亲戚还唆使山下来和自己谈谈，要他暗中帮助日本人在豫江站稳脚跟。并且说待到日本人统治了豫江，山下也不是什么马苏会医院的医生，他也不再会是侦缉处的处长，怎么想象都是有空间的。
　　他不是不想帮。他在大连的父亲就是靠日本人起家的商人。读高中的时候，当时东三省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他中学就学过日语，他的日语水平很高。从日本留学回来，他那个傍着日本人发财的老子，生死叫他不要回来接产业，要他去军队，到光复时候不致于他老汪家都是人人唾弃的汉奸。如果要参军，就得带上顶戴花翎。去南方，南方的形势相对安全，而豫江这没开化的地方，形势又比整个南方安全，而城市又要比上前线更安全，起码是生命无虞。
　　但从骨子里来说，汪得昌是不愿意和日本人抵抗，他知道日本的军事是过硬的。汪得昌的父亲叫那个在国府的堂弟帮忙，把得昌弄到城里混个好差事，不用和日本人明火执仗，就这样，汪得昌得益于堂叔顺利进了警备城市的部队，后随部队移防到了豫江。
　　他那个老谋深算的老子，哪里知道，自淞沪“八一三”会战后，南方的城市打得如火如荼，而且，日本人侵略的烈火已经燃烧在豫江这座古老城市的边缘。
　　他返回卧室，坐在卧室外的休息室，拿出报纸看了看，有一条转载“南华日报”令他为之一振的消息跳入他的眼帘，他的那个“本家”在越南回应日本近卫的艳电赫然公布在报上。这跟他堂叔分析的时事差不了多少，
　　想到这儿，他心血来潮。他走到一楼的办公室，见老三坐在桌前饶有兴趣地临摹着颜真卿的字迹，感到奇怪。老三一听到脚步声，立马站了起来。“处长，没去听戏呀。”
　　“怎么，你也没去。”汪得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算是回答着老三的问话。
　　“这年月那还有心思听戏。”老三接着说。
　　汪得昌用眼乜斜着老三：“马上就要过年，该唱还得唱，该笑还得笑。”
　　他想起了什么，问老三那个吴志坚还要不要审下去，不过，他自己倒是先否定起来，说审下去也就是这么回事，即使说他破坏战场纪律，亢正大也不可能同意他的意见，到时候反而落得帮日本人说话的辫子。可他又想，如果放任吴志坚，他的堂叔知道后他的面子还往哪搁。所以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说到：“这几天吴志坚都没碰他吧。你看这个案子要不要报亢司令，你感觉把人放在我们的这里有多不好。”
　　老三放下手中的毛笔，说：“听处长示下。”
　　汪得昌谦虚地说：“就我们两人，又不是工作期间，你不必多礼！
　　老三郑重地说：“不是，处长，这是纪律使然。”
　　“好，好。我们下去看看吴志坚。”汪得昌提议道。
　　快到地下室的时候，看守王先发正在换蜡烛，他把火柴划着对着挂在墙上的烛台点上，顿时，整个楼道一直沿伸到铁门内亮闪了起来。王先发见汪处长和老三单正力下来了，唯恐手抬慢了。他立即把火柴丢掉，抬起右手喊了句“报告”，就想把吴志坚越狱的情况再说一遍。这时汪得昌狠狠地使了个眼色，突如其来地开口到：“把门打开！”
　　王先发懵了，不明白就里，还边开铁门边想说明什么，汪得昌恨恨地揣了他一脚，对他的反应迟钝很是恼火。
　　王先发还以为他刚才所报汪处长是特意下来证实一下，把门打开后，举着蜡烛往号子里照着，他刚想说“是谁开了门故意让他跑了”，汪得昌突然嚎道：“姓吴的呢？”
　　王先发摸着被打的脸：“这......这”
　　“还不去追！”
　　王先发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汪得昌对着单正力以命令口吻说到：“老三，带王先发开摩托沿东湖的岸边去追。”
　　单正力回答“是！”
　　礼堂里大小锣声、小鼓堂鼓声、檀板声交织在一起响成了一片整个大厅掌声雷鸣，热闹非凡。
　　站在树下的沙丽没有被里面的轰鸣声所吸引，她伤心逾恒，一个劲地流着眼泪。她总放不下来，特别是刚才阳天从腰间闪出把左轮□□时候，他这是要干什么。
　　她下定决心，就在今天要弄清楚。
　　沙丽揩了揩脸上的眼泪，迎着锣鼓快板和一片喝彩声去给她的父亲沙发生打了招呼，就提前离开了警备司令部的礼堂。她还是返回到乐池边的方门，呆呆地诡视着通往圆门的小路。
　　这时他看到阳天正和两个都比他个高的人从容地向南门的中山路走过去，她先一路小跑着，接着，亦步亦趋跟在阳天的背后，当他们拐到西门面的时候，她闪进了条叫刘将军庙的地方，这个刘将军庙相传是明朝抗倭大将军刘綆的老宅子，她跨上了停在宅子侧门的同昌牌脚踏车，骑到湖边上朝北眺望，拼命看，就是看不见有三个并排走着的人。寒夜下，远望东湖的湖面，清澈的水面上只有条舢板船荡着双桨。
　　这时，一辆疾驰的摩托从沙丽面前一闪而过。
　　沙丽心头一怔，莫非是在追击阳天，回过头想着阳天最近的变化，他是真的领导了什么组织，是那个“甲午战争”历史讨论小组，不对，连陈志强去万家岭送药品上前线这种事情还要通过阳天，这跟学术研究是两回事情。他在作什么事情。她见刚才飞奔而过的摩托紧急地刹住了。她向着停车的方位驶了过去。
　　摩托车停在了湖岸线的中央。王先发从边斗上跳了下来，提着汉阳造步枪，对着湖面上大叫着：“划船的听着，立即靠岸接受检查。”
　　湖面上的人可能听到了这边的嚎叫声，使劲地往苏堤那边划将过去，此时王先发将子弹压上了膛，做好了瞄准的姿态。
　　单正力接着也从摩托上蹦下来，他抓住王先发的枪，吩咐道：“先发，没我命令不准开枪。”
　　站在岸边举着枪的王先发歪着头斜视着单正力，由于是晚间，单正力看不清王先发恼怒的样子，可他的行为说明对他的指示有点不屑一顾；“我听处长的，处长叫我追我就得追！”
　　单正力严厉地说道：“处长没叫你打死他们。”
　　“这...这......”听到这儿，王先发把枪放了下来。问到：“你说咋办？”
　　单正力环顾了东湖的四周，舢板船孤零零地、自由地荡来飘去，不见有人操纵，乌蒙蒙的月色里，隐隐约约地望着三个人影已经钻进了苏堤上的两排树林里。
　　单正力夺过王先发手中的枪，对着湖面，正想击发，王先发却一把将“汉阳造”步枪抢了过来，他妄想将功赎罪，洗刷放走吴志坚的嫌疑。沙丽此时此刻见二人在湖边上比比划划，远望着苏堤上，阳天和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穿旗袍的爬上苏堤的背影跳入了她的眼帘，她骑上脚踏车猛地冲上湖边，对着正准备瞄准开枪的王先发撞了过去，只听“哒哒”两声枪响。
　　“咚”的一声，突如其来撞击，王先发连人带枪摔进了东湖，溅起了朵朵浪花。
　　单正力全身发力才扶住了即将冲进湖里的脚踏车，楞了楞神，他也被这意外的动作惊呆了，不过很快他就以为是接应的同志来协助解救吴志坚，不过这不是计划里的一部分。他对着眼前这位身材姣好的女孩，小声有力地说着：“快跑，在灵隐桥等！”说完，往后一跌，双手扒在岸边，他看着沙丽加快车速一脚蹬出了老远，便用悬在下面的脚将浑身水淋淋的王先发勾上了岸。
　　还没回过神来的王先发，颤抖着身子：“什么人？”
　　他抹了抹脸上的水，不知是因为紧张渗出来的汗水，还是带起来的湖水，总之他哆嗦着不知说些什么。
　　单正力又威胁着说：“你的枪不捞上来，处长有你的好吗？”
　　王先发咧着嘴巴，几乎都要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