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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   一九三九年二月十九日,戊寅年大年初一,豫江市民过了个毫无喜庆气氛的新年。虽然这一天没有了炮火,没有了硝烟,但一丁点年味都没有。只有些许的几声爆竹声和散发在空气里微薄的硫磺气味还让人们没有忘记这本该是欢天喜地的春节。
      沙发生一大早地起来了,从后院子里走了出来。昨天除夕夜,他操持了家里的饭局,十多个人围了个圈。沙桐、沙文、沙丽、二太太;许姨,她本来不想坐一块儿的,说自己是下人,沙发生生气地说,从今儿起,都是兄弟姊妹;连没有回乡下、上次和沙发生玩笑被挨打的那个扛脚的也叫来了;厨房里弄年夜饭的师傅上完最后一个莲子木耳汤后也被沙发生喊在一起。
      沙发生站起身,本想给各位拿小碗盛汤,许妈赶紧地抢过汤匙,一个一个帮大家添好,沙发生则依次递给他们,够不着的他还欠欠身子。
      他站了起来:“今天不敬酒,不说吉利话,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像今晚这样在一起团聚,鬼才知道。如果要说什么祝愿,就是祝愿早日消灭犯我中华的倭寇,来,为消灭倭寇干杯!”
      围在桌子旁的一圈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重复着这句话。
      吃完后,大家都怀着感伤的心情回到各自的屋里,沙发生站在寒风里思绪万千。
      今天,因为一个电话,他起了早。
      他是个身材适中的人,甲字型脸,两眼深陷,目含亮光,眉弓挺拔,穿着内贴棉袄外套白色府绸对襟上衣,下穿了件厚厚的棉裤,罩了条藏青色的裤子,背有点痀偻。
      他左手握着铜制的旱烟枪,一个用金丝线织成“鹤”的荷包袋吊在烟枪的下面;右手是搓成毛似的草纸竿,草纸一头冒着一丝丝烟,前端有个小火点。
      沙发生背着没拿烟枪的手,走到了二院,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边都毫无动静。他在葡萄架下静静地坐下,对着火点“呼呼”吹几下,一朵火花呈现出来,他猛吸了两口烟,也许是用劲过力,呛到了喉咙,接着“啊唭啊唭”地咳嗽起来。
      这时候,起了一阵风,把前后院树上掉下的发了黄的残叶卷在半空中,残叶又四下轻轻地落在地上。
      突然,一件女式的汗衫被风从葡萄架上吹落下来,恰好挂到了沙发生的头上。
      眼疾手快的许姨笑盈盈地赶上来接住了那件女式的汗衫。她没有和历年来说的一句“老爷新年好,恭喜发财”这一类的话,而是说了句“哎哟,没砸到老爷吧”。
      “你也这么早呀。”
      许姨拿着挂衣架把汗衫抖称后从新又挂回葡萄藤上,她踮着脚,跳起来往架梁上一挂,没站稳,踉跄一下,沙发生迅即地把烟枪往石台上一丢,一把手将许姨抱住了。“多危险呀,挨不着就不要挂,放这里,等沙桐沙丽起来再挂。”
      被抱在怀里的许姨不好意思地笑笑。
      沙发生心疼地看着许姨。
      许姨拍了拍身子,赶紧地回前屋去了。
      刚才沙发生和许妈的这一幕,恰好被坐在马桶上小便的沙丽看得一清二楚,沙丽瑟瑟地躺回了床上。
      沙发生见左右两边还没人起来,拿起烟枪,“呼茲呼茲”地吸起来了。
      “滴铃铃......”天擦亮的时候,还想多睡几分钟的沙发生被电话铃的声音喊醒了。“操,钟声销掉了,电话声又来吵。”他本不想起来,但电话铃声一阵紧接一阵,他歪着头毫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房间里的火盆,木炭已成灰烬。他顺手拿起件羊毛皮袄,披在身上,移开被子,走到桌前,听起了电话。
      “沙老板,春节好。”
      沙发生听声音立即就知道是谁,或许是神志还未完全清醒,他没好气地回了句“不好。”,俄尔,又觉得回答得有点生硬,便和气地问着:“小林市长有事呀?”
      付小林神秘地说“先给你透个风,市府打算让你出任我们豫江市的商会会长”
      “我商会的会长,算几吧,我只想做生意,怎么,阳翰章那老小子不干了。”
      “目前的形势你做得了什么,你不靠人家靠谁呀。”付小林没有正面回答,接着巴结地说:
      “那陈庆仁想当还当不上,我只考虑你。”
      沙发生委婉地回到:“他们打进来我回下埠老高家去,我大太太还得有人照应,我不当这个会长,也没能量。”
      付小林紧追不放:“或许靠上了他们,生意不是有得做吗。”
      “再怎么说,我不当。”
      沙发生坚决地回答到。
      “你考虑考虑吗!”说完,对方放下了电话。
      沙发生走上右边厢房,敲了敲沙桐的房间。
      “是爸爸吗?我来了。”
      沙发生担心女儿没睡醒,想一走了之,还没转过身,披着大红棉袄,穿着棉毛线裤的沙桐拉开门:“爸,来屋里坐。”一股热气从沙桐的房间冒了出来。火盆里的木炭“啪啪”的烧得正旺。
      “爸,大老早的,不多睡睡。”
      沙桐背在床架上,没有睡下去。
      每每有什么大事,他从来都是和沙桐商量、切磋、定调。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也许是沙桐上初中的时候,或许还更早。
      “你开着窗了吗?”沙发生帮女儿掖了掖被子,又看了看房间的窗户。
      他坐藤椅上,把付小林刚才打电话的事情说了一下。
      凌晨的时候,沙丽接到“黄山”电报,据绝对机密消息说,日酋冈村宁次已经通过陆军军部向天皇奏请进攻豫江的计划。百姓们纷纷议论的事情很有可能就会成为现实。
      “黄山”指示自己在没有派出领导人之前,由她接手吴志坚的工作。有紧急事情可向“新办豫江市办事处”联系,目前要做的沙桐其实早已经开始着手在做,然后就是在日本占领后,保护市民们的人身安全和经济安全。
      好在许许多多的市民们都做好了十分充足的准备。绝大多数的工、商业的老板和小商小贩只要可以带得动的物品全部坚璧到乡村。乡下有家的或者附近没家却有亲戚的更或者有可以依赖的在附近县乡有朋友的,这样的话,人们的损失就会降低到最小。
      付小林是土生土长的豫江人,五十岁,二十年代末期留日的学生,学业完成之后一直在豫江市署从政。在老百姓的口碑方面没有实质性负面说法。目前沙桐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么多。如果这个时候市府研究商会会长易人,是不是日本人的意思?看来情况比较急,要不然,付小林市长不会在正月里头天都休息的时候告诉她爸这种事情。这里还给出个信息,日本人侵占豫江以后,付小林有可能还担任市长……
      沙桐半天不啃声,使得沙发生有些尴尬,以为沙桐没有睡足,便站了起来,用火钳在竹篓里又拣了两块木炭添加到火盆里。火盆里顿时发出几声“啪哧啪哧”的声音,沙桐的房间愈发热乎起来。
      “爸你坐,我还没给拜年。”沙桐挪动了一下身子,想起来作个抱拳的动作,沙发生阻止她说:“你就坐着,今年不搞这套”。说完,沙发生又走到窗户边上,把罩在窗户上用整板杉木板锯成的窗扇又支大了些角度,以便空气对流更加畅通,并含着关怀的眼神说着:“打开一点,免得一股炭味儿。”
      沙桐叫他爸不要忙活,她要回带刚才的花题上。
      “哪爸,你是怎么考虑的?”
      见到女儿对这件事情的反应,沙发生久久地凝望着女儿,那眼睛里似乎伸出了一个探雷器,他在窥探着女儿的心事。其实,沙发生知道女儿应该是加入什么组织,而且,还是个头头。从账房给他的账目看,由沙桐签字的物资不在少数。他从来都没问过女儿这些物资的去向。他回答沙桐问题。他说:“我没有考虑,我已经回绝了。阳瀚章做得好好的,干嘛要我做。”沙发生说得很坚定。
      沙桐觉得这个消息不但很意外,而且有点喜出望外。她移了移因久坐发酸的腰身,打量着自己慈祥的父亲,她把盖在被子上的红棉袄往上拉了拉,然后说:“爸,你看可不可以这样,我们先问问阳叔为什么不干这个会长,以你和他老同学的关系,他应该会告诉你,等问清楚后我们再回复小林市长也不慢。你说呢?”
      “桐儿,老爸今天问你,”沙发生用手右比划着,他弯着右手的拇指,伸在沙桐眼前:“你是这个呢?”接着又举着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伸到沙桐眼前:“还是这个?”
      看到爸爸严肃和认真地问着自己的问题,她知道沙发生在问她究竟是“八路军”还是“新四军”,沙桐不置可否的哈哈地笑了起来说;“爸,看你这认真的像,你吓到她了,”说完,沙桐收敛住笑容,故作神秘地说到:“我就是你的女儿。”末了,又笑了起来。接下来沙桐又绕过沙发生的话题,提醒道:“你可以打电话问问阳叔这里面的事情。”
      女儿故作姿态的笑声,打住了沙发生继续往下问的想法。他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规矩,组织是应该有纪律的,只要用心体验女儿所作的一切,默默地支持女儿,就是对女儿的大爱。
      她也从女儿的眼神中读懂了女儿的想法,她是希望自己来担当这个位置的,才会紧紧揪住这个话题。回过头在藤椅上重新坐下的沙发生这样想着。女儿的话他觉得有道理。不过他刚才也不是没考虑,按他和阳翰章这样的故交,不应该不和他作个交流,不管在家里说,还是在电话里说。可又觉得这做官的事情,虽说这也不是什么官员,但也是可以把全市各大小工、商、手工业、饮食业的大小老板们聚拢在自己的手下,有时候还真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资本雄厚的老板都渴望得到商会会长这个位置。这样的话,和他能谈吗,再说这也是付小林暗自告诉自己的,市府谘议局的那些参议还得履行手续。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儿。
      沙桐点了点头:“嗯,我爸还是宝刀未老,非怪当年大娘的爸爸看上了你还送你去武汉读书。”
      被女儿这一夸奖,沙发生哈哈地笑了起来。
      “嘭嘭”的两声纱窗的响声从靠大院的这边窗户传了进来。“爸,阳老板让阳天过来拜年。”外面是沙丽在说话。沙发生说:“你看说曹操,曹操的儿子到了。”沙桐一听阳天给父亲拜年来了,迫不及待地回应着;“爸在这儿嘞,哦,我穿下衣服,你们进来,爸在这儿嘞。”她重复地说完,一个骨碌从床上翻下来。
      跟着沙发生对着靠院子的窗户说了句:“到后面堂屋等我,我这就过去。”说完一边等沙桐穿好了毛线衣毛线裤,一边用铁皮做成的大铁盖盖在火盆上。他是担心沙桐急急忙忙的关了门后忘记把火盆盖上,木炭白白地在那燃烧着。然后,他打开门再带上,往后院走了过去。
      一楼中间的堂屋,是个狭长、宽敞的大厅,雕梁画栋。进得门去,放眼看去有四根圆柱体的柱子排成两列伫立在堂屋里,四根房梁有两根镶嵌在木柱里,另外两根分别在两列木柱旁边,柱子上雕了些吉祥的、彩色的飞禽走兽。
      堂屋中间是张棕色的大八仙桌,可以围坐着十六人。桌上摆了些糖果点心。见沙发生上了台阶,已经把围领撘在楠木镶瓷板画椅子上的阳天,迎着正月凌冽的寒风把沙发生扶进了堂屋。,
      “坐,坐,早起时准备叫沙丽给你爸去拜年”
      “沙伯伯,我爸打了个驹子,让我带过来了给你们过年!”
      沙发生兴致勃勃地问到:“你爸上梅岭了,这家伙,一个人去不带上我。”
      阳天笑咪咪说:“没有,说是与小林市长一起去的。”
      “等一下你们就一起过去。把我准备的燕窝膏叫沙丽给你爸带去。别刚顾睡觉,沙丽,听见没有。”
      正在全心全意望着阳天的沙丽敷衍了事地“嗯嗯”几声,又伏在阳天的肩膀上,把一块糖塞进了阳天的嘴里。
      沙发生指着桌上放着花生糖、芝麻糖、米老鼠糖、花生、葵花籽等的红边黑色打底的圆盘,兴奋地叫阳天随便吃点点心。
      “哟,过年好。”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沙桐爽朗的问候声,声到人到。她今天的装束很平常,上身穿了件双排扣的蓝色涤戎,下身穿着米黄色卡其裤,颈勃上是绿底白格子围领。
      阳天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亲切地说到:“沙姐,过年好。”
      她们交流了一下眼神,阳天很快就明白了沙桐的意思,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找你有事。”
      沙丽见阳天和姐姐眉来眼去的,又有点醋劲上来了,她拉着沙桐靠到爸爸坐下来,然后自己和阳天坐一边。
      坐了一会儿,沙桐问阳天吃没早饭,阳天调皮地说:“都说沙伯伯宅里的早点全是最好,我正好没吃。”
      “哪好,我们待会儿就一起到厨房尝尝许妈的早点。”
      沙发生连忙说:“沙丽去给许妈讲,弄几碗扎酱面,再弄几个荷包蛋。”沙丽委实不情愿地噘着嘴巴到再前面的院子去了,沙发生见状,也站起来:“你们坐,我亲自去说。”
      见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沙桐说:“根据上面指示,通知程记,二号,三号,以后我们这里的工作由‘杜鹃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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