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有欲》欣欣然命笔

2、糯米球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程诺的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阻挡了所有的光线，手机被随意扔在床脚，屏幕已经是第五次亮了起来，还伴随着苹果手机最传统的铃声，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程诺终于被吵醒了，沉重的眼皮使睁眼变得异常困难，宿醉后的头疼像绵细的针一下一下刺激着神经。
　　“喂…”
　　“老大！刚才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不接啊！吓死人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的确有点事。”
　　“啊？出什么事了？！”
　　程诺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
　　“有点急事，今天就不来了。”
　　程诺重重地抹一把脸，“今天的工作你先看着处理，处理不了的就发我邮箱。”
　　电话那头连连应是，又问候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程诺随手把手机甩回床上，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洗手间就在卧室边上，里面装着一面巨大的洗漱镜，一进门就映出程诺那张颓废的脸，他自己也不愿多看，匆匆洗了把脸，伸手扯下台面上挂着的毛巾，脸埋进毛巾的一瞬间，熟悉的奶香味飘进鼻子里。
　　这是方锦的毛巾，上面是方锦惯用的洗面奶的味道，。
　　程诺慢慢地把手里的毛巾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将其扔进垃圾箱。
　　胸口那种挖心的疼痛还是赖在那儿不肯走，经过一夜酒精的麻痹也不起什么作用，程诺走到客厅，踢开脚边成堆的酒瓶酒罐，打开储藏间的门，从里面拿出一叠大纸箱一个个折好成型，把方锦的牙刷牙膏一股脑的扔进去，沙发上堆着的方锦买的毛毯，电视柜上放着的方锦的游戏机，方锦爱看的书，方锦爱吃的零食，方锦的杯子，方锦的盘子，方锦的衣服和鞋子。
　　程诺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扔进箱子里，他想，没关系，总有一天就不疼了。
　　【你有空来把自己的东西拿走】
　　程诺坐在沙发上给方锦发了一条信息。

　　方锦收到这条信息后，立马收东西，关电脑，拉过身边的同事，嘱咐道：“要是等会儿莉姐找我就说我请假了。”
　　“请假？离下班就一个小时了你请什么假？”
　　“我会自己走请假流程的，不说了，走了啊。”
　　同事还云里雾里的时候，方锦已经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当人心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方锦看着眼前电梯楼层数一点一点的爬升，恨不能变身成火箭嗖一下飞上去。
　　叮，电梯门终于开了。
　　方锦急忙往外走，没走两步，只见彼时熟悉的家门口堆满了杂乱的纸箱，他蓦地放慢脚步，走上前随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一条黑色的围巾就躺在最上面。
　　方锦拿起那条围巾，半晌才想起这是条什么围巾，那是确定恋爱关系后，方锦亲手为程诺织的一条围巾，针法歪歪扭扭，长度也不够，只能松松的挂在脖子上，可程诺很爱它，一到天冷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不够长的围巾塞进大衣领子里，戴着它出门，没有一次例外。
　　方锦把围巾放下，又往下翻了翻，都是自己的衣物。
　　想必这些箱子里都是他的东西了，方锦“啪”的把箱子合上，走到门前输入密码，打开大门。

　　程诺靠坐在沙发上放空，视线固定在天花板上，嘴里叼着的烟燃烧着发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大门打开的声音让程诺的神经陡然一惊，可身体没有跟着动起来，他缓缓回头，看到方锦走进门站在自己面前。
　　方锦看到程诺吸烟，微皱起眉，“你不是戒烟了吗？”
　　程诺坐起身，把烟摁灭在茶几上，慢慢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清爽的空气马上灌了进来。
　　“你的东西都在外面了——”
　　“你不是戒烟了吗？”
　　程诺这才看向方锦，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疲倦。
　　“我只是不在你面前抽。”
　　程诺因为工作压力大，时常会用抽烟来缓解压力，可方锦不喜欢烟味，所以他在方锦这儿一直是戒烟的状态，如果忍不住抽了烟，都会在外面把衣裤拍打好久，再出现在方锦面前。
　　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你的东西要是太多一次拿不了，你也可以分开拿，反正就堆在外面，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如果是因为昨天的事——”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窗外的风吹进来，竟冷得让人想发抖。
　　“程诺，你现在是不愿意再听我多说一句了是吗？”
　　程诺低下了头。
　　“好。”
　　方锦掉头就往外走。
　　“密码——”
　　方锦停下脚步。
　　“我等会儿就会换掉。”
　　方锦的身形顿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继续往外走去，把门摔得巨响。

　　隔天，程诺出门的时候，那堆箱子还是原样堆在原地。
　　方锦没有拿走一样东西。
　　程诺也只是扫了一眼，管自己开车去上班，一到办公室，他的组员高目就冲到他面前。
　　“老大，你终于来了，紧急情况给你报告一下。”
　　高目走到桌前还不够，他还绕过桌子凑到程诺面前，以表示这事情的紧急性。
　　“上头会派人在下个礼拜来验收测试结果。”
　　“嗯。”
　　“所以昨天隔壁团队来传话了，要我们在下个礼拜之前给出无人车框架的优化版本。”
　　程诺坐到位子上，打开电脑，“你就回说我知道了。”
　　“老大，不是吧，这还剩几天啊，你确定不需要让他们宽限点时间？”高目等全研发小组人员从昨天愁到今天都快愁死了，可程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这么说，出去吧。”
　　高目欲言又止，最后默默领了话出去，走到外面面对一众期待的眼神，摇摇头。
　　“没戏。”
　　众人齐声叹气，纷纷担忧地摸摸自己的秀发。

　　近年来无人车的研发热得发烫，程诺的公司也不例外，他领导的研发小组被分配负责搭建自动驾驶软件系统构架，压力之大，最直观的表现是，几近夜深人静时分，大家的屁股都还稳稳得坐在公司的椅子上。
　　一个小年轻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有气无力地走回位子上。
　　“你这个点喝咖啡，今晚就别想睡了。”
　　“你觉得老大都还在办公室里坐着呢，我今晚还有可能睡吗？”小年轻十分怨念地喝下一大口咖啡。
　　“什么？老大还没走？！”
　　“是啊，他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处理啊，他以前从来都不加班的啊。”
　　“可能是良心发现，想要感受一下底层劳动人民疾苦。”
　　另一个年轻人不声不响地收了东西站起身，率先打了退堂鼓，“我是不行了，今天就先回去了。”
　　“啊啊，我也想回家。”
　　“那你回呗。”
　　“可我这个还没运行完啊。”
　　程诺打开办公室的门，组员们抱怨的声音正好落在他耳朵里，几个人见程诺出现，一个个都该干吗干吗，奋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表现得十分热爱工作。
　　“你们要回去的就回去吧，我会看着的。”
　　“真的假的？！”
　　“哇塞，走人，快快快！”
　　这一声令下可好，大家都没在客气的，此起彼伏的撤退声倏地响成一片。
　　“老大，那我先走了！” “谢谢老大！” “老大，再见。”
　　最后一个人在门口朝程诺挥挥手，离开了公司，办公室里瞬间就只剩下程诺一个人。
　　他想，看来这工作压力还是不够大啊。
　　程诺走到组员的工位上检查程序运行，发现没什么大碍后，走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自己的工作。
　　在他的身后，已然铺开了一张简易床铺，两层毛毯随意的盖在上面。

　　隔天，程诺在公司里过夜的消息就在组内传开了。
　　高目作为第一棒传播者，神情八卦地跟周边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们不信你们自己去看，我用我这双1.0的卡姿兰大眼睛真真切切得看到的，就放了一张床在那儿。”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这个项目大家都知道是公司的重中之重，领导人加个班怎么了。”
　　“你还知道他是领导人啊，他有这个必要吗，明显是没有啊！”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
　　场面静了下来，都等待着高目接下来的高见，高目歪着嘴颇为高深地摇摇头。
　　“我觉得啊，不好说。”
　　“切——”
　　众人纷纷啧着声，拖着办公椅滑回自己的工位上。
　　“真有什么事我也不能乱说是不是，你们一个个也真是的。”
　　而事实是，程诺不仅在公司过了一夜，而是过了一个礼拜，直到研发小组在规定时间内把优化版本搞出来。

　　演示的时间就在1个小时之后，程诺抓住这段空出来的时间，跑进办公室里的小型浴室洗了个战斗澡。高目进来的时候，程诺顶着半干的头，正对着浴室里的镜子系领带。
　　“老大，群里说他们初步测试效果还可以，说你准备好随时可以下去。”
　　“好。”
　　高目把办公桌上的资料分类理好，神色复杂的瞟一眼那张床铺，无知无觉的程诺一脚跨出浴室，胡乱地甩甩头发，一边拿起外套一边问高目资料有没有拿齐。
　　“都拿好了。”
　　“嗯，那走吧。”

　　演示的结果无功无过，但足以应付场面，领导表示满意，组员们也很开心。
　　程诺趁着大家这股开心劲儿，宣布研发小组原地解散，放假半天，更是让大家乐上了天。
　　高目收拾好东西，正好碰上程诺也往外走，便跟着他一道出门等电梯。
　　“老大，你真的太拼了，你要是当时让他们多给点时间，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嘛。”
　　高目还在惦记着程诺在公司过夜的事。
　　“没事。”
　　“你这么多天不回家，你家里那位不会不开心吗？”
　　话音刚落，本来脸色就不好的程诺又暗了三分。
　　“我现在一个人住。”
　　高目听完这话很想表演原地蒸发，气氛尴尬得胶着，好在他还算有点眼力见儿，插科打诨把话题扯开了。
　　“老大，你饿不饿啊，要不我们去吃饭吧。”
　　程诺不置可否。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意式西餐可好吃了。”
　　高目抬手看手表。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了，估计人也不会太多，而且，反正你——”
　　——回家也一个人。
　　高目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在大脑极限运转之下来了个高速急转弯。
　　“——钱多的是嘛，干脆请我吃饭吧。”
　　勉勉强强，高目暗呼一口气，心想一定是连续加班的锅，加班使人智障，这个嘴巴已经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了。
　　程诺倒是没有太多意见，点点头，取了车带高目去餐厅吃饭。
　　这家意式西餐厅就在离公司不远的商场里，没开几分钟就到了，到店里一看，还是能看到不少人坐在里面吃东西。
　　餐厅的服务生引着两位到一处两人桌入座，程诺把菜单放到了高目面前。
　　“点你喜欢吃的就好。”
　　高目受宠若惊，接过菜单，听话的一页页看起来。

　　而此时此刻，就在这家商场地下的停车库里，方锦和江惟乔正在相互拉扯。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我身体不舒服是在跟你开玩笑？”
　　方锦反向使力拖住江惟乔还要往前走的脚步，对着望过来的江惟乔发射死亡凝视。
　　“对啊，你就是心病，出来散散心吃点好的肯定就好了。”
　　“我头疼，我要去医院。”
　　“头疼？”
　　江惟乔转过身一把固定住方锦的脑袋，两手大拇指按住他两边太阳穴就往死里摁，疼得方锦立马使用一记头槌直击江惟乔下巴。
　　“哎哟！”
　　方锦没好气地揉着太阳穴，看江惟乔笑着在那揉自己的下巴。
　　“怎么样，现在还头疼不？”
　　“知道我日薪多少吗，我请假一天就为来陪你逛街，你想得倒美。”
　　方锦转身还想往车里走，被江惟乔眼疾手快地拉住。
　　“西餐，吃不吃？我的各路女朋友们绝口称赞，都说不吃不是人。”
　　江惟乔搂着方锦的肩，偷偷地往前挪动。
　　“不吃，我想吃病号餐。”
　　“呸呸呸，这么不吉利的话怎么乱说，哎哎哎，别动啊，有人了你看那边有人，这么多人看着呢，别丢人啊。”
　　江惟乔用蛮力强行把方锦拖进商场。
　　“到了，就这，先吃顿好的。”
　　方锦都被拉到门口了，也不好再多计较，跟在服务生后面进了餐厅。
　　服务生微笑着把两位引到一个光线通亮的位子上，“两位，这边请。”抬头却见其中一位先生站定在隔壁的位子旁，伸手拉开椅子。
　　“我要坐这。”
　　“好的，两位，这是菜单。”
　　服务生把菜单给到他们，暂时离开，方锦拿着菜单随便翻开一页，眼睛却完全没有放在菜单上，一直盯着斜前方的一个方向。
　　“你在看什么啊？”
　　江惟乔好奇地回头想要知道方锦从刚才开始一直在看什么。
　　“我男朋友和他的姘头。”
　　江惟乔脸色精彩得转回头，对着方锦挤眉弄眼，“厉害了，接下去是不是要接手撕姘头的戏，我安排个什么角色好呢，路见不平伸张正义帅哥路人甲？”
　　方锦的注意力回归到菜单上，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
　　“我开玩笑的，应该只是他的同事。”
　　“也是，反正也是前男友了，同事姘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顿你请。”
　　“开玩笑，你和我出来吃饭什么时候付过钱？”
　　方锦草草点了两个菜，托着下巴望着程诺那一桌，看起来就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喂，你要不舒服，我们就换一家，没必要那么自虐吧。”
　　“我是不舒服来着，还不是你硬拉我出来吃饭。”
　　“天地良心，我要你吃饭还有错啊。”
　　方锦爱答不理地继续托着下巴，看程诺在视线的前方一口一口地吃面。
　　有些天不见了，程诺还是方锦熟悉的样子，干净清爽的短发，帅气惹人的脸庞，解开的扣子半松的领带，要是能打上点光线，加上个滤镜，他整个人一框起来，就是时下最流行的雅痞风男子。
　　但方锦看到程诺的眼神，所有的梦幻泡泡都一触即破。
　　他憔悴了不少。
　　程诺面前的意面就被动了两三口，大概是胃口不好，他无意识地搅动着手边的浓汤却也不喝。
　　高目倒是吃不少，看程诺在对面这个样子，小心翼翼地询问如果不爱吃面，要不要点点其他的。
　　“不用，你吃好了？”
　　“嗯，差不多了。”
　　程诺抬头的一瞬间，便和方锦的视线相遇了，方锦连忙摆出一个笑脸，程诺只是看一眼，又转了回去。
　　“你帮我把车去开上来吧，我等会顺道送你回家，我先留下来结账。”
　　程诺拿出车钥匙给高目，高目不敢有什么疑问，拿了钥匙点点头就走了。
　　方锦看程诺在那边叫来服务生结账，结完账后拿起外套站起身，然后朝自己走过来。
　　他乖巧得端坐好，一眼不错地看程诺走到自己身边。
　　“方锦，果然没有什么事是可以改变你的。”
　　程诺看江惟乔一眼后，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