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精外传－龙神王子》千江藏月

61、伤痕（下）

　　我失去了方向。

　　他想独自面对，不要我涉险。
　　一想到那些混蛋对兰的丑恶念头，我的心就像被火焚烧一样。

　　事情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力量忽然充盈我的身体──在我胸口燃烧的那股火焰霎时消退。我又感应到他。他的灵力增强了一倍──不，十倍。
　　他没有刻意的引导我，但是他自然散发的强烈灵气，就像一盏明灯──我闭着眼睛都能看见。
　　我加快脚步，像只飞蛾──不顾后果的扑向我的光。

　　今晚很不安静。
　　在一片嘈杂的虫鸣声中，我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号，
　　还有脆如银铃的笑声。

　　草丛里半掩着陈旧荒凉的墙壁──那是一所旧宅院，门开着，那些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我忘了我要面对的是四五十人的山贼大军，莽莽撞撞的冲进门内。

　　我看见他了──银白色的头发随风飘动，握着那把寒气慑人的银白色长刀银魄。清俊的面容和刀光交互辉映，让我有一种错觉，他们──人与刀，已经融为一体。
　　再来我看到他的衣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了，整块前襟硬生生被扯了下来，只剩几块碎布挂在他的身上，雪白的胸膛还留着几道血痕，脖颈和锁骨还印着几枚暧昧的红痕。

　　我的怒气直冲脑门──我当成珍宝一样的人，居然被这些该死的下三滥欺负成这样！

　　痛苦的号哭声引开我的注意
　　那些山贼──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断手的、断脚的、脑袋被削掉一半的，满地都是鲜血和残肢，血腥味冲入我的鼻腔，我的胃一阵翻搅。

　　「他不是人…是妖魔啊！」
　　「救命啊！」
　　他粉红色的嘴唇上浮出轻蔑的微笑。
　　「全部给我下地狱去吧！」他一扬手，银魄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形，挥了下来。

　　不！

　　我迅速弯弓搭箭──我知道我能射中！那道银色的刀光挥出的方向、力道、速度，全清晰的映照在我的脑海中。

　　我的箭分毫不差的射中银魄的刀尖，激出火花，他的手颤了一下，停了下来。

　　　　我望向我，表情全然陌生。

　　「够了！他们已经没办法反抗了，不要继续杀人了。」
　　「这些人渣……全都该死…你想阻止我吗？」他掉转了刀锋，刀尖斜斜朝下，傲然而立。

　　他看起来的确很不对劲──我困惑的打量着他，除了衣不蔽体之外，外表看起来没受到什么伤害，在他再度敞开的心灵中也感觉不到药物残余的效力，只有嗜血、残暴、想大肆杀戮的情绪正在高涨。
　　我忍不住往坏的地方想──在我感应不到他的那段时间，他该不会是遭受无法忍受的屈辱而发疯了吧？

　　「你是龙神使者的朋友？神射手山田八云？救命呀！救救我们！」一名断了双腿的盗贼抱住我的脚哭喊着。
　　「你们这些混蛋！把兰逼成这样，自己找死！」想到兰遭受到这种对待，我也气得快发狂，一脚把他踹得翻了两个跟头。
　　「谁是八云……？」他好像在苦苦思索，偏着头喃喃自语。
　　「没事了…收起银魄…我们回家吧…」
　　他肯定是吓坏了，我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接近他。
　　「回家？我的家在王城波塞多尼亚！不管你是谁，敢挡在我面前一样要死！」他抓狂了，举起刀，指着我。
　　「兰，我是八云啊！你还认识这张弓吗？这是你送我的…记得吗？」我把角弓平放在手上，表达我的善意。

　　他警戒的瞄了我手上的弓一眼，目光又回到我脸上──他对我充满疑虑。

　　我用过分夸张的慢动作，将角弓放在地上，高举双手：「我没有武器……我不会伤害你……」

　　我忽然想起他最后和我通讯时的话──这里会变成地狱，我不想杀你。

　　我抬头──天空挂着一弯眉月。
　　不是满月，他的头发却是银白色的，
　　他的左手──一直戴在无名指的银水晶戒指已经不见了。

　　「封印…解开了？」我喃喃。
　　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你居然知道封印的事。」

　　我抓起一旁盗贼的衣领，厉声质问：「是谁解开了封印？戒指…戒指在哪里？要命的话就快说！」
　　「戒指…在首领身上…在…那…那边……他的头…头……求求你…救救我……」盗贼伸手指向屋内，抖抖索索的说。
　　我迅速瞄了屋内一眼，果然看到一具无头尸倒在血泊中，我扔下盗贼，立即飞奔了过去，他身型一晃挡在我面前。
　　「你想干什么？」
　　「我要找回以前的伊藤兰！」
　　「伊藤兰？那个懦弱的家伙已经死了…死在…」他又笑了，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
　　「你就是兰！快点醒过来啊！」我真的会被他气到吐血。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快走吧！」
　　「你太过分了！我们是…朋友…是兄弟…是铁哥儿们啊！」我深深吸气压下自己的脾气。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豁出去了。心电感应，这样更直接。

　　『你明明知道我……』
　　我的心中浮现了一幅画面──龙神神社的院子，他靠近我，伸手搂住了我的脖子，吻我。

　　他当场僵住。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我看着他。
　　「我看到了…你向我显示的景象……我做过这种事？不可能……你会心电感应？」他的脸更加困惑。

　　『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做了什么傻事，我都会接纳你。 』
　　我继续向他慢慢接近，颤颤的落下了泪，痛楚沿着熟悉的路径窜过我的心头，他闷哼了一声，捂着胸口，退了两步──我知道他感觉得到我的心痛。

　　他一瞬间的迟疑，让我抓住机会，闪身从他身边奔了过去。
　　他没犹豫多久，立即转过身来──我背对着他，但是我清楚的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扬起手中的银魄挥出一道月牙形的光芒，凌空朝我劈了过来。
　　那道光的名字浮现在我脑海里──光刃──拥有可怕的杀伤力，那才是银魄真正的力量。
　　兰与银魄已经合而为一，他的力量觉醒了，但是他的神智还没有清醒过来。我就地一个翻滚，避开了光刃，我身边的一根柱子应声被砍成两段，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竟然避过我的攻击，有两下子……连我的攻击都能感应？」他冷笑。
　　「你说过，我是你见过唯一会心电感应的人类，是你开启了我的灵力，你在我家住过的，我们常常一起喝酒，你都忘了吗？」

　　一定是银魄造成的，上次他让银魄一刀穿胸，就呈现假死状态，这次银魄全面觉醒，对他的冲击一定更大，我必须想办法让他快点恢复记忆。

　　「别啰唆，敢阻止我的就去死吧！」他真的发怒了，连续挥出更多的光刃。

　　夺目的寒光在空中织成一片光网，朝我罩了过来。我跳进屋里，接着背上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我被断垣残壁压住──他砍断了整排的柱子，屋顶塌了下来。一根屋梁刚好帮我抵销了一些冲击，我才没被压死，背上传来撕裂的剧痛，我还是没来得及躲过，光刃擦过我的背，鲜血把我的衣服整片浸湿。

　　但是我成功了。我碰触到了那具无头尸──山贼首领的尸体，恶心死了，但是我顾不了这么多。我小心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他的左手还抓着银水晶戒指──封印之戒。
　　只要把戒指戴回去，他一定会清醒过来。

　　有两件事我很庆幸──第一，如果我的动作再慢个半秒，我的身体大概已经断成两截了。第二，支开秋子是对的，如果他伤害了秋子……我无法想像，也无法忍受。他爱她，他肯定会内疚一辈子。

　　那我呢？如果我死了…他也会伤心吧？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仅止是朋友，顶多再多加一个头衔──一个肯为他去死的傻蛋。
　　他会难过一阵子，然后忘了我。

　　「啊！这样就结束了？我本来还有点小小的期待的。」他竟然在嘲笑我。
　　我不由得怒火中烧。他砍了我居然还这么高兴？
　　「使者大人，小的们冒犯了你，请饶了我们！」盗贼在求饶。听起来，兰好像准备宰了他们。

　　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他，他的双手沾满血腥，那不是我的兰。

　　「还…还没结束……」我费力的嘶吼着。挣扎着从瓦砾堆中爬了出来。
　　「你还没死？」他愕然回过头来。

　　他白皙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我该庆幸的事还有第三件──他心中的某个部份还记得我，他不想伤害我。
　　「为什么…要流眼泪？你…记得我…对不对？来…戴上戒指吧…你父王给你的戒指……」

　　我抓紧戒指，蹒跚的走向他。
　　我的背部好像伤得不轻，每走一步，身体就像快被撕成两半。鲜血自背上的伤口流淌在地上。
　　我的眼前有许多金色的水滴在闪动──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我流太多血了，把封印戒指戴回去之前，我绝对不能倒下去。

　　「杀戮…不适合你……」我的声音发颤。
　　「没有用的…你…你不要过来……」他的脸色苍白，捂着心口，连连后退。手上的银魄也消溶在空气中。

　　我没停下来，他被我逼急了，猛吸一口气，空手挥出一道银色的光刃。

　　噢！又来了，随便你吧！我已经没力气闪躲了。右额又传来剧痛，温热湿黏的血液流进右眼，再由脸颊滴落，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你为什么不闪避？为什么不还手？我们真的…认识吗？」他心虚了，不知不觉又往后倒退了几步。
　　「我说过…绝不会…再对你拔刀相向……别闹了………」我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
　　他退至墙边，已经退无可退，他居然脸红了，慌张的大叫着：「别过来！你…你要干什么？」
　　「我累死了…快戴…戴上…戒指……求你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扣住了他的双手，将他压制在墙上。
　　他的掌心渗出冷冽的寒气，像是无数把刀刃切入我的肌肤，我的掌心和指缝都渗出了血。
　　我惨然一笑，却没有松手的打算：「就算…兰变成了…妖魔，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我一定快死了──我看见我的一生在我眼前跑过──毫不意外，我的记忆里满满都是他。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柔若丝绒的嗓音、白色山茶花、月光下的对酌，我们一起对抗敌人，我在雪地里徒手把他救出来，可是他全忘了，他忘了我。

　　我看着他的表情由困惑转为震惊。不过我也得手了。封印之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套进他的左手无名指。

　　「八云…？我…做了什么……」
　　我的脸上都是血，模样一定很恐怖，他惊恐的瞪着我，身体微微颤抖。
　　「终于…想…想起来了吗？太好了…没事…我没事…不要怕……」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没事才怪，从来没这么痛过，痛苦的狂潮冲刷着我的意识，视线模糊，好想吐。
　　我的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我的脸贴着他光滑的腹部，他那奇异的甜美气息混合着我鲜血的味道，我听见血液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四周变得出奇的安静。

　　我看不见他了，我快死了。
　　『秋子交给你──祝你们幸福。』我努力对抗昏眩，集中精神传达我最后的意念。

　　对，真蠢，现在才想到，我走了，对他们比较好。
　　他们相爱──我是多余的。
　　我不再抗拒，任由深沉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