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的恋爱运》川悬

57、真相

　　“什么？”，季臣从回忆中猛地清醒了过来，耳边沈郁的声音还带着余味，但对方说出口的内容却无比残忍。
　　沈郁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季臣心口，一滴一滴往下淌血。原来沈郁每次在提到李翊或者“Opalus”的时候，无意识地出神和漫长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沈郁和李翊有什么，而是因为李翊的现男友是祁念之，而且人还是李翊从沈郁手中抢走的。
　　季臣用力捏了捏眉心，他真没想到事情居然能巧到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有时候觉得城市好大，怎么都遇不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有时候又觉得这个世界都很小，这种曲折离奇的故事都能在身边发生。
　　季臣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日子沈郁究竟是怎么度过的，痛不痛，有多痛。沈郁有多痛，季臣就有多恨自己晚生了这些年，不仅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甚至连参与对方的人生都做不到。
　　沈郁见季臣的眉头一直皱着，以为他在自责找自己来Opalus走秀的事，不在意地安慰道：“过去很多年了，只是刚才聊到李翊，你又瞎猜，我顺着话茬就说了。真没什么，不然我也不会当成闲聊跟你说着玩儿了。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算不上抢不抢的吧，我们之间本来问题也不少……就算没有李翊，早晚也得出个张翊，王翊什么的”。
　　多年前的事情，在两个人的话音中，像被寒风裹挟着的漫天大雪，一股脑吹进了沈郁心头，他似是咂摸出了时光流逝的味道：“不过分手的原因，多少也有他的份吧”。就这样，他想起了当年D大贴吧里，祁念之和李翊的那些影像，以及应该还躺在云盘里的，那两个人在校园路灯下KISS的照片。
　　沈郁虽然喜欢删联系人，但是不喜欢删照片，无论那张照片给他带来了多少伤害，他都把它留下了。像储存快乐和幸福一样，曾给自己带来过剧烈痛苦的照片，也一样是宝藏。沈郁从来不觉得快乐天生高贵，每一种感受都是平等的，所有的情绪他都需要。
　　季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一时挑不出合适的词句，跟沈郁的几句闲聊就已经让他手足无措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吧”。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想让气氛愉快一些，而那些带着亲昵的安慰被牢牢地卡在了嗓子里说不出来：没关系，沈老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沈郁的眉目间浮上了笑意：“那你可能很久没看电视剧了，还真敢这么写”。
　　想让气氛轻松一点的季臣却并不轻松，此时他的心情比沈郁这个当事人还沉重，好在沈郁真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季臣才稍稍松开了皱着的眉头。他的确是没什么时间看电视，尤其是那种动辄就要演个几十，甚至上百集的电视连续剧。
　　沈郁也不是有心提起往事，只是因为不知道哪句话意思表达的不对，居然让季臣怀疑他看上了李翊，这才顺着话题把当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当成调侃说了出来。这件事说完后，他俩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尴尬了。沈郁原本还以为季臣会就自己被祁念之戴绿帽子的事调侃一番，毕竟季臣当年经常去围观篮球队训练，对祁念之肯定有印象，万万没想到是眼下这种场面。季臣好像相当介意这件事，介意到连情绪都遮掩不住，全写在了脸上。
　　介意什么？季臣喜欢李翊吗？还是说，他在担心自己？饶是沈郁，也揣摩不出眼前这位天才设计师究竟是怎么想的。沈郁笑道：“李翊确实是个天才，祁念之也是搞建筑的，很难不向往天才。我就没什么梦想，也没什么进取心。他这样选，实际上也挺好理解的”，说罢还露出了一个“的确如此”的笑容。
　　“沈郁”，季臣突兀地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像之前一样客气地叫沈老师，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卖乖地叫郁哥，而是略带严肃地叫了名字，声音像要把人卷进12月的风里。
　　见沈郁一脸莫名其妙，季臣连忙道歉：“对不起，有点敏感了，只是不喜欢您那样说自己”。他眼睛微微泛红，但又不像要哭或者哭过的红，倒像是有些怒意在里面。
　　沈郁只是被往事那过期变质后的薄荷味儿糊了一脸，但他既然已经能任由这些记忆浮上心头，正是因为确认自己不会再被伤害，潜意识也不再抗拒了。这些年过去，伤疤早已痊愈，只是留了个淡淡的痕迹而已。
　　“JC”，李翊隔着很远大声喊着季臣的名字。季臣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愣了几秒，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李翊的声线到底有多像沈郁。虽然正主就在身侧，但远处的人还是一嗓子喊得季臣的心猛地下坠，而且越坠越快。
　　季臣看过沈郁大学期间参加歌手大赛的视频，而且还存在了手机里，反反复复一遍一遍地听过。沈郁唱歌太好听了，而李翊那个人是个连唱K都五音不全的选手，之前实在很难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早些年季臣没跟沈郁说过太多话，至于对方的音色，也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模糊地感觉他们的声音大概有几分相似。
　　刚才李翊那一嗓子喊出来，三个人处于同一空间内，对比非常明显，季臣惊觉他们的音色不止有五分，至少有七八分像。区别是沈郁的声音更沉，更厚一点，李翊则更清亮一些。虽然季臣明知道沈郁从未叫过自己“JC”，但刚才那一声，却还是让他恍惚了片刻。因为刚刚跟沈郁交谈过，这种刺激变得尤其明显……
　　季臣心念一转，也许祁念之并不是因为李翊的什么才华才爱上对方，他们之所以能开始，也许只是因为这似是而非的声线。异地恋大概不太轻松吧，季臣勾了勾嘴角，他由衷地感谢祁念之，居然连这种程度的困难都挨不过去。
　　这些年来，JC的每场秀都会邀请李翊，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们是合作了多年的伙伴，更是惺惺相惜的知己。听了沈郁刚才那番话，季臣坐立不安起来，他之所以邀请沈郁来走秀，纯粹是为了满足自己那小小的私愿。
　　想看着心尖上的人，戴着自己设计的珠宝，身穿印着JC品牌LOGO的服装，走在这世间仙境里。可季臣没想到，事情居然能这么曲折离奇，他那愿望得以成真的兴奋已经被现实狠狠地拍了下去，碎了个彻底。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让沈郁过往的伤口重新变得血肉模糊。
　　之前沈郁听到他说秀场在“Opalus”的时候，那长久的沉默里，都在想什么？他最终答应肯来到这里，是要证明过去真的过去了，还是说过去那些事，跟今天这场秀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见李翊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季臣紧张地看了沈郁一眼，庆幸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李翊单纯地以为沈郁只是季臣的模特，毕竟很多年前他曾在祁念之微信里见到的，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名字叫沈又。后来祁念之也没有跟他讲过关于前任的事，李翊更不知道那个叫沈又的人曾经在哪所学校就读，现在又在做什么。
　　当着模特的面，李翊的话术官方了起来：“恭喜啊JC，这次真要做成衣了吗？男装做得简单个性又实穿真挺难的”。
　　季臣笑了笑，猜到了李翊认为沈郁只是他的模特，这才放下心来，故意配合对方回了句客套话：“我先替亦川谢谢你的褒奖了，服装我不是专业的，只是想尝试一下，叫了亦川来帮忙。不过这批服装只是为了秀场上展示珠宝用的，都是定制，还没研究投放进市场的事”。
　　“八成会有人下服装订单的，真的精彩，珠宝当然更精彩，不过肯定不如成衣好卖”
　　“嗯，让你猜中了，公司同事们正在研究这事儿呢。回头看吧，也不着急”，季臣说着，手在旁边轻轻握了一下沈郁的衣袖。他本想安抚一下沈郁，但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对方的手甚至胳膊，只好干巴巴地握了一下衣袖。
　　沈郁一直在认真地听他们说话，感受到了季臣的小动作，随即露出了个让对方放心的微笑。
　　李翊是个无比细心的人，他看到这两个人之间的肢体动作，瞬间就明白了。像季臣这种油盐不进的，除了在T台上，根本不会把模特绑在自己身边，还把一屋子为了他而来的嘉宾扔在了一边，眼前这人绝对不只是模特。既然这样，李翊也懒得跟季臣演下去，打什么官腔了，立刻露出了原形。
　　坦白说，季臣怕的就是这个，因为李翊跟他实在太熟了，什么屁话都往外招呼。他生怕对方一个不小心，说出什么让沈郁生气或者伤心的话。
　　李翊笑眯眯地问：“JC，你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啊，这怕不是你之前提过的男神吧？”。
　　季臣根本就没表白也没准备表白，毕竟时机一直不对，对沈郁来说，他只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这才哪到哪啊。现在要被李翊捅破，恐怕真要玩儿完了，他连忙否认：“不是，别胡说”。
　　李翊拖着长腔，一脸欲言又止：“哦，我信你才有鬼咧”。
　　季臣看不得他那副贱兮兮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关你屁事”。
　　李翊呵呵乐着，眼前这人十有八九就是之前JC说等了很多年的那位，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紧张？像JC这种不把全世界放在眼里的人物，根本不可能小心翼翼地拉别人衣袖好吗？简直笑话。李翊挑了挑眉，突然很好奇眼前这人到底是哪路的神仙，能把JC迷得五迷三道的。
　　李翊环视了一圈面前的建筑，大大方方地朝沈郁伸出了手：“李翊，‘Opalus’的设计师，你好”。季臣恨不得一巴掌把他伸出来的狗爪子打回去，正要挡在沈郁前面，想赶紧打发走李翊，让他跟其他大佬去Social。结果沈郁毫不尴尬，面色如常地握住了那只手：“你好，沈郁，国内八流编剧”。
　　李翊惊讶：“沈郁？是我知道的那个沈郁，沈老师？JC你可以啊”。
　　沈郁和季臣都没想那么多，一瞬间还以为穿帮了，难道祁念之跟李翊提到过？但李翊这种惊讶，也不像是见到当年情敌的状态啊。
　　“沈老师，我超超超喜欢你，《棋踪》、《弃城》、《追命》三部曲可太好看了。你都不知道，当年《棋踪》拍成电影的时候我有多激动，结果看完我差点想给导演寄刀片。除了买了初版书，剧本我也托人搞了一套，真的太好了，你也太会写了吧。不过，我真没想到你本人这么……年轻，还很，哎呀怎么说，就很有气场。JC也不早告诉我，不然我就把书背过来要签名了！没想到你还走秀，某人简直暴殄天物好吗！”
　　沈郁虽然面容带笑，但他作为一名编剧，也已经彻底看不懂这剧情了，只好在心里喊：这又是个不看电视的吧，本人不仅走珠宝秀，还经常在电视剧里跑龙套呢，只是观众都对不上号罢了。但李翊居然是他这个三四五六线编剧的粉丝？
　　沈郁随之陷入了另一个迷思，难道自己的书写得老气横秋吗？李翊如果在祁念之面前看对方前男友写得书，然后还要拉着祁念之一起讨论，那可就不得了了啊。他一时间觉得场面有点好笑：“秀是走着玩儿的，大设计师难得找上门来，机不可失。不过实际上我也只走过林如和季臣的秀，别人才不稀罕让我拖后腿呢”。
　　“可你真的好棒啊，刚才不知道你是沈老师，我一直以为是专业的模特呢！能见到本人真是太好了”
　　季臣站在旁边一脸无语地看着激动到手舞足蹈的李翊，完全插不上话。他之前一直跟李翊说自己心里有人，但不是圈里的，所以也就没提过名字。李翊也只是说他跟读大学时期的一个学长在一起了，那人似乎只是个普通人，见李翊没有细聊的意思，季臣也就一直没多问。
　　他和李翊虽然关系好，但却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两个人能见面的时间并不太多。一直以来，他们都很默契地避开了对方伴侣或者心上人的身份，仅仅是相互知道有那么个人的存在，结果居然闹了这么大一出乌龙。
　　李翊好不容易见到偶像，立马就想借自己兄弟的光跟沈郁建立联系，随即掏出了手机：“沈老师，我们加个微信行不行？”。
　　季臣受不了李翊这个粘人精，他忙阻止沈郁：“不要加他，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才刚加上微信没几天，非常不公平”。
　　沈郁被季臣的孩子气逗笑了，想来李翊对他真的完全不了解吧，祁念之应该什么都没说过。加微信也没什么，毕竟他早把祁念之给删了，除了季臣，也不会有什么共同好友之类的，随口答应道：“可以啊”。
　　看到沈郁微信名字的一瞬间，李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他在思考沈郁的微信名字，跟大学时期那个噩梦般的人物重名的可能性有多大。随即李翊想到季臣的家乡和祁念之好像在同一个地方，只是祁念之母亲出国了，大学毕业后他也没有回老家生活的打算，这才把家乡的房子卖了。再加上祁念之鲜少提及那个城市，他也就忽略了很多关键信息和线索。
　　时隔多年，他终于勉强把这几个人对上了号，并在心里感慨自己可真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傻逼。沈郁应该就是季臣暗恋了很多年的那个人，距离季臣当年说，他有一个暗恋了七八年的人，那之后又过去了好几年了。现在算的话，估计得十年了吧，真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本着侥幸的心态，李翊还是问出了那个本不应该再去深究的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他也不例外：“沈老师，你跟季臣认识多久了？”。
　　“他小时候，读大学的时候，我们都见过，不过也只是见过。要说认识，也就这几天才算认识？”
　　“他小时候，你们怎么认识的？”，李翊看起来非常好奇他们的相识，倒是沈郁有点诧异李翊会对自己和季臣之间的事查户口。
　　这感觉不像是情敌，更像是在见丈母娘：“我跟季臣老家是一个地方的，他是我朋友的女朋友的弟弟，你反应一下这个关系”。
　　李翊心里微微一颤，没错了，就是他。他的表情迅速冷了下去，跟刚才小粉丝见到偶像的狂喜相去甚远，整个人看起来凌厉了不少。
　　沈郁明显感受到了李翊的表情和情绪变化，只要李翊敢问，他就肯说。这么多年了，为了那时候的事再撒谎掩饰实在没必要，没有人会为了眼下毫不相干的人说谎吧，何况当年在那段感情里被狼狈踢出局的人是自己。
　　沈郁根本不关心李翊和祁念之的感情状况，甚至巴不得大家能敞开天窗说亮话，成年人实在没必要如此别扭地相处，何况还是互不相关的成年人。早死早超生也很好，不必系着一个解不开的结，处处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