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等你到花开》北落清

1、第一章 从夏明弈第

　　漫天的纸从头顶飘落，其中有夹杂着的练习册，有撕碎的纸条，有飞舞的试卷。
　　夏明弈抬头看着四层楼高的教学楼上飘落下来的碎纸，攒动的人头——他在这所高中三年的奋斗，于考试铃声中画上了句号。
　　他踢了踢脚边的不知道是谁的讲义，说不上是平静还是激动。他只是觉得，像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做了无数的试卷，认识了无数的朋友，经历了许多事情，还结识了那个最为珍视他，目光永远追随着他的人。
　　“明弈！”他忽地抬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走吧，别的同学还等着呢。”夏明弈扯过对方的袖子就走。
　　段小楠被夏明弈拉着袖子走，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想表现出害羞，只得乖乖地跟着夏明弈走。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夏明弈高考结束，除了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转折点，也是他寥寥数十载人生中最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一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一年。
　　“这是哪？”段小楠跟着夏明弈在马路边走了许久，走到了学校附近的商场里，被夏明弈带到了一家餐厅。
　　“同学聚会呀。”夏明弈回过头朝他笑了笑，眼里闪着光。
　　段小楠一愣，还没开口，就被夏明弈伸过来的手摸了下头发。
　　段小楠的头发很软，人长得不大，夏明弈又比他高出半个头，轻而易举地就能摸到他的头。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耳根渐渐地红了。这并不是夏明弈第一次揉段小楠头发，但段小楠每次看到夏明弈伸过来的修长、关节分明的手，都会不自觉地脸红。
　　夏明弈爱摸段小楠头这件事几乎全班都知道。
　　起初大家都觉得这是夏明弈的奇怪的爱好，喜欢摸软绵绵的东西，后来发现——夏明弈只喜欢摸段小楠的头发。
　　可能是因为段小楠长得小又细气，班里总有同学喜欢拿他跟夏明弈玩笑。其中最爱调侃夏明弈的，是他从初中玩到大的好朋友沈杰。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么喜欢摸人家的头，怎么不把他娶回家呢。”沈杰坐在夏明弈的后桌，每次看到夏明弈揉段小楠脑袋，就喜欢多嘴一句。
　　夏明弈没太理会他的话，段小楠每次坐在夏明弈前桌，埋头写作业时听到这样的话，都会偷偷红了脸颊。
　　说不上来是尴尬还是难为情，段小楠在别人起哄的时候，总是不太敢看夏明弈的眼睛。
　　“喂？”夏明弈似乎是看出了段小楠在刻意躲避他的眼神，还不忘逗一逗人家，“你怎么跟个小兔子似的。”说罢夏明弈便笑了起来。

　　两个人进入了包厢，已经有一批同学在等着了。
　　“来来来来，你和你媳妇儿坐这儿。”沈杰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夏明弈白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坐下了。段小楠被沈杰刚才的话呛得脸有些红，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开玩笑。但是在夏明弈面前被人这么大声地称呼“夏明弈媳妇儿”，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去卫生间。”段小楠惊慌失措地借口出去了。
　　旁边有的女生在偷笑，也有的男生丝毫不嫌尴尬地冲沈杰说，“你把人家媳妇儿吓跑了。”
　　夏明弈：“......”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段小楠还没回来。夏明弈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出去寻他。
　　“你在这干嘛呢？”夏明弈一进厕所间就看到靠在洗手池边发呆的段小楠。
　　“啊？”段小楠愣了下，“哦，洗手。”他迅速打开水龙头。
　　他心虚了，他根本不在洗手，他在这里发呆发了有好几分钟。
　　段小楠刚才一直在想，夏明弈会不会特别在意那些同学开的玩笑，那些玩笑毕竟都是来源自己，夏明弈会不高兴吗？他不高兴了会不会不和我玩了......
　　他轻咳了一声，用余光看见夏明弈还站他旁边，感觉到夏明弈朝他靠近了一步。
　　段小楠回过头，低着脑袋，背贴着墙，面前是夏明弈。
　　他现在内心尴尬到死，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是直接出去好，还是再洗会儿手？还是和夏明弈讲话......但是，能说什么呢？不管说什么都很尴尬。
　　先开口的是夏明弈，“你，是不喜欢他们这么说你吗？”
　　段小楠是有被惊到的，他原本会以为夏明弈很讨厌别人称他是他“媳妇儿”，结果夏明弈反过来先问他。
　　段小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起头，看到夏明弈在盯着他。
　　他心脏砰砰地跳着，正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手突然被夏明弈拉起，“回去吧。”

　　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一群人聊了很多，在即将要聊到夏明弈和段小楠的事情时，他们似乎有意识地扭转了话题。
　　他们刚才其实都观察到了段小楠和夏明弈的反应，也就不打算再提了。
　　有的事情，适当开开玩笑就行了，说多了就讨人厌了。
　　“今天高考刚结束，开瓶酒庆祝！”沈杰叫了瓶啤酒准备开。
　　“哎呦，学生喝酒，不好吧？”一个女生在旁边说。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这里不都成年了么？对吧？”沈杰说着给夏明弈倒了满满一杯。
　　“小楠是不是还没成年啊？”旁边一个人问到。
　　段小楠一愣，完全没听他们刚才在说什么。“对，他十七，不过也快了。”夏明弈转头朝他笑笑，段小楠有些愣神。

　　几个人喝得面色红润，越来越兴奋，在场的除了段小楠和一些女生，全都喝了不少啤酒。
　　段小楠看着旁边喝得有些晕乎乎的夏明弈，皱了皱眉头问他：“你等下该怎么回家啊？”
　　夏明弈半睁着眸子看向他，“我...我自己回去啊......难不成......”
　　他突然一下子靠近段小楠，“你送我回去？”
　　段小楠似乎被吓到了，开始结巴，“我我我...也可以。”
　　“你...你......少喝点吧......你万一喝倒下了，我...背不动你......”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像蚊子叫一样。
　　又过了半个小时，毕业饭局才终于见了帷幕。
　　夏明弈搭上了段小楠的肩膀，开始胡言乱语。
　　段小楠见他醉得不省人事，担心夏明弈回去的路上会有危险，便架起夏明弈准备送他回家，反正夏明弈的家离这特别近。
　　“嗯......”夏明弈被支撑着站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小楠......送我回去......”
　　段小楠被他这个称呼叫得脑袋一热，脸颊发烫，身上搭着夏明弈的地方更是火烧般的热。
　　段小楠吃力地扶着夏明弈出了商场，天色已黑了，街上的人并不多。
　　他俩并肩走了一会儿，进入了夏明弈小区的梧桐街道。
　　夏明弈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嘴里咕噜咕噜不知道在唱些什么。段小楠在一边看着他，若有所思。
　　他面前这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为什么这么可爱。
　　他突然很渴望夏明弈能一直保持喝醉的样子，和他勾肩搭背，和他说些胡话，和他......
　　夏明弈突然伸手从最低的树梢摘了片叶子，转过身，放在段小楠头上。
　　“............”
　　段小楠一时说不出话来。
　　“嘿，”夏明弈可能是喝得神智不清了，天色昏暗，也看不大清面前的人是谁，干脆就胡来一通，“小兔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段小楠定定地望着夏明弈，黑夜中，他的眼睛划过一丝澄澈的水光。
　　他内心十分复杂，像一团杂乱的毛线，被投入了湖中，拾不到，解不开。
　　夏明弈慢慢地靠近他，目光朝下看着他，和段小楠对上了视线。
　　段小楠呼吸一下子紧张起来，心跳声犹如在耳畔。
　　他有点想避开，但又在期待着什么......
　　夏明弈头逐渐朝下......
　　突然一下子倒在段小楠肩头，睡了过去。
　　......
　　段小楠不知所措，扶着夏明弈沉重的身体，把他拖到了家门口。从夏明弈身上摸索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个三层别墅，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段小楠和夏明弈两个人。
　　夏明弈的父母都在外地一所国际学校旁陪着弟弟，这个屋子暂时只有夏明弈一个人住，有时候放了学或者周末段小楠和几个朋友经常会去夏明弈家写作业。
　　段小楠把夏明弈扶到卧室里，累得气喘吁吁。
　　段小楠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夏明弈的房间，平时他都是呆在夏明弈家的书房或者客厅里的。
　　他环绕着四周——两个书架上摆满了书，阳台上放着一株小花。
　　那是段小楠高一时送给夏明弈的生日礼物。
　　十五岁的段小楠懵懵懂懂地把一盆小花塞到班草手里，羞红了脸。
　　“给...给你的，”段小楠朝他眨着眼睛，“希望你...不要嫌弃它。”
　　夏明弈看着手里的小盆栽，不禁笑了，“可爱。”不知道是在夸花可爱还是夸段小楠可爱。
　　夏明弈记得那是他收到的众多生日礼物中最特殊的那一个，“我很喜欢。”
　　也就是收到段小楠的生日礼物后，夏明弈盯着段小楠的发旋看了会儿，出乎意料地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
　　段小楠第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
　　夏明弈从来不缺少喜爱，他成绩优异、长得帅，人又开朗，学校里总是会有不少的目光注视着他。
　　每当有女生拉过段小楠询问他夏明弈的事情的时候，他都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里痒痒的，不是太愿意和那些女生说太多。
　　段小楠从回忆中抽过身来，回头安静地看着躺在床上沉睡的人。
　　他拿了块毛巾，浸了热水想给夏明弈擦擦脸，洗去他一身的酒气。他垫着脚尖悄悄地走到夏明弈旁边，生怕弄醒他似的，拿冒着热气的毛巾轻柔地贴着他的脸颊。
　　段小楠盯着夏明弈，眼中透露出深情，他伸出指尖拨了拨挡在夏明弈眼角的碎发。
　　他缓缓地俯下身子，越靠越近——近距离观察夏明弈，他还是那么帅，帅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凑近了看是细腻的皮肤。
　　段小楠看得出神，丝毫没注意到他俩的脸贴得极近。他看着夏明弈醉酒后红扑扑的脸蛋，内心升起一股燥热的冲动——
　　夏明弈突然抽了抽鼻子。段小楠一个机灵，正准备起身，腰突然被身后夏明弈抬起的手拦住了，一个不当心就整个人跌倒了夏明弈身上。
　　！！！
　　段小楠大脑一片空白，当他缓过来意识到自己趴在夏明弈身上时，夏明弈又沉沉地睡去了。他抬起的手揉了揉鼻子，又放回了原位。段小楠的拖鞋被刚才的一个不小心甩了出去，他气喘吁吁地用手肘撑起身子，翻身躺到了一边。
　　段小楠双手交叠，躺在夏明弈旁边缓了好久，侧头又看了看旁边的人——睡着了，睡得非常死。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下了床。

　　第二天夏明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他躺在被窝里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
　　他隐约记得是有人送他回来的，是谁，段小楠，还是沈杰？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段小楠的可能性大点。
　　他从床头柜摸出手机，拨了段小楠。
　　“喂，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嗯。”
　　夏明弈支支吾吾地问：“那...那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或者...干什么？”
　　“没...没有......你睡得挺沉的。”段小楠的声音小如蚊呐。
　　“哦——”夏明弈其实是有点怀疑的，“等下去图书馆吗？我听说那里最近在办个展子。”
　　他突然意识到放了假竟然会这么无聊，之前想过的很多要去的地方、要打的游戏、要和朋友一起做的事情，现在似乎都没什么心思了。整天一大半的时间只想睡觉和刷手机。
　　今天约段小楠出来是有点心血来潮的。
　　他说不太清对段小楠是什么感情，什么态度，俩人就这么当了三年的好朋友，糊里糊涂的，谁也不想去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夏明弈发现自己的这种思想很危险。
　　他是舍不得段小楠的，当意识到两人即将前往不同大学、不同城市、不同省份的时候。
　　这个小跟班在他身边跟了三年，夏明弈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段小楠也习惯了一直跟着夏明弈，他的目光执着于追随着这个人群中最亮眼的男生。
　　两人在市图书馆碰面已经快中饭时间了。
　　展子后面的广场上卖小吃的特别多，熙熙攘攘的人，有的躲在树荫下吃串串，有的小孩在广场上玩耍。
　　段小楠盯着小摊的眼睛亮亮的，有或许是被烈日闪着了眼，他下意识地拿手挡在眼上方。
　　今年的夏天其实一点都不热。
　　夏明弈低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用健挺宽阔的手臂帮他挡住了太阳，“想吃么？给你去买。”
　　段小楠抬头对上了夏明弈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他觉得俩人现在这样特别暧昧，尤其是注视着夏明弈的温柔得能透出水的额桃花眼。
　　段小楠不敢多想，他知道夏明弈一直是个热心开朗的人，就算是沈杰打篮球腕了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人背到医务室。
　　夏明弈见他半天不答话，又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小腰。
　　段小楠从天马行空中被戳醒，差点跳起来，“啊...你说什么？”
　　“你想吃吗？一起去买。”
　　“哦，好。”

　　吃了几串年糕垫了垫肚子后，两人去了展子边逛边聊。
　　夏明弈看到段小楠嘴角沾了点东西，用指腹帮他擦了擦。
　　段小楠：“............”
　　段小楠睫毛颤了颤，没有去直视夏明弈。
　　“哎，那边那个好看。”夏明弈突然扯了扯段小楠的衣袖，“快来快来。”
　　说罢，他就抬起腿朝那个方向奔去，招呼段小楠跟着。
　　段小楠侧过头看着夏明弈远去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这一幕似曾相识——高一刚开学夏明弈生日那天，放学后夏明弈离开教室的背影，也是被段小楠这么注视着的。
　　阳光下活力的身影，富有轮廓的阴影打在后脖颈上，少年抬起了修长有力的手臂，拂手抹了抹额头上打篮球留下的汗渍。
　　段小楠几乎整个高一，和夏明弈的唯一交际就是在放学后，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偷偷地看一眼他的背影，等人离开了，在扶在门框上看着少年渐行渐远。
　　唯一的转点是在高二的开学，班主任换了位置，段小楠被调到了夏明弈前桌。
　　刚换座位的那半个月，段小楠不管是上课还是写作业，都没法好好集中，身体特别僵硬——在一想到夏明弈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的时候。
　　有时老师看他出神，便会推一推眼镜，轻咳一声，“段小楠。”
　　段小楠从神游中抽出魂，惊魂未定地站了起来。
　　“第二题我刚刚说有什么注意点？”老师一眼不眨地盯着段小楠。
　　“............”
　　段小楠攥着自己的衣角，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在全班面前，尤其是夏明弈面前出丑，让他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老师也看出了段小楠没听到，便一台下巴，“后面的同学。”
　　夏明弈“忽”地站起来，带过一阵风，“先看特殊名词是否首出现，再看逻辑连词。”
　　“很好，你俩都坐下吧。”老师看着夏明弈面露微笑，招了招手让人坐下。
　　段小楠在班里成绩不算差，一路跌跌撞撞从二十多名升到了十来名左右。
　　但他每次看着走在前方的夏明弈——那个留给他一个背影，永远考在班级前三的夏明弈，他似乎永远也追不上。

　　夏明弈发现段小楠没跟上来，扭头一看，人还在原地发愣，便径直走过去。
　　“想什么呢。”说着拉起段小楠的手腕，“快来。”
　　段小楠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噤若寒蝉。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夏明弈的，只记得，那是很早的时候。
　　从夏明弈第一次揉他头发的时候，他就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