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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百花山5 乌静之,周 ...

  •   乌静之的话本就是点到即止,因此并未因秦怀山的突然发问感到气恼。只是她的双眼在看向画时隐约蒙上了一层水雾。

      画上的男人长剑背在身后。一朵杨花飘飘落下,他伸手去接,却差之毫厘。那并不是一位年轻的公子,岁月在他的面上留下痕迹。

      乌静之的手抠着木头书案,上面一层红漆因此脱了皮:“那是周青云。”

      秦怀山清楚这人身份,五年前武林大会上,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这一刻他似乎不敢相信,乌静之与周青云间有什么额外牵扯。

      乌静之转过身来,用漆黑的瞳仁盯着秦怀山:“你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选择加入冬渐馆?”

      秦怀山认识乌静之时,她还在家乡一所私塾中替学龄幼儿开蒙。

      私塾门框上是书山有路,学海无涯八个字,乡民取无涯二字赞她。她们那个乡是出了名的学子乡,乡中读书氛围浓厚。而乌静之打破了男女界限,被尊称为先生,说明学问比之大家不遑多让。

      无怪乎秦怀山想不明白,因为轻贵公子从不会轻易选择践踏自身信义的路。所以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明明已经猜透,却不敢相信的答案。

      窗外几声虫鸣,乌静之将书柜上的画轴卷起,都推在秦怀山:“画本身是送给你的,我相信你能为每个人择出合适的藏家。”

      “自然。”秦怀山将手扣在桌上,却看见乌静之盯着这双手。这是燕家人的习惯,此处显露有些不合时宜。

      正当秦怀山想收回手时,就听见乌静之说:“罢了,不用藏起来。”

      她仔细研墨,从笔架上取了笔,铺了一张纸,寥寥几笔一个人影轮廓已跃然纸上:“我有多恨燕广渡,你应该知道。我的祖父,父母族人都死在暗杀中。我孤身一人,实在难以抵抗。”

      她眼眶中含着热泪,回忆起三年前春末。

      暮春时农忙将歇,一队宫廷内卫造访村落。
      那一日乌静之恰好去镇上采买日常用品,等她出镇时,正巧撞见这一队虽极力掩藏,但气质有异常人的兵马。她压下心中的不安,赶回村中,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无一活口。

      没有大火为其敛尸,血液沤进土地中。麦芽反青,清苦与甜腥夹杂一处,紧贴着乌静之的皮肤,占据了她全部的呼吸。她已经无法从回忆中追寻到自己是如何离开,只感觉身体如飘在空中,上下浮沉,却挨不到天或地。

      就在这种狼狈境地下,她第一次见到周青云。

      周青云一个分外讲究的剑客,剑鞘要装最上等的翡翠,身上衣袍一定要梁河府绣女,亲手打造。他从小到大就是天之骄子。但就这样一个人,却有着的菩萨般的心肠。

      翠色帕子被剑送到乌静之的眼前,周青云轻声说道:“擦擦眼泪。”

      话说道此处,乌静之已经从怀里摸出帕子。秦怀山能看出帕子是经过小心保存,但是年岁久远,上面颜色褪了大半,斑驳青白。

      “你喜欢上了周青云?”秦怀山问道。

      乌静之摇摇头:“那要很久以后了,我与周青云匆匆一面之后的三个月里。我是无所依靠的游子,跟在游民身后辗转多地。直到我见到了那位大人。”

      她在提起这个人时,手中的笔停顿,双目圆瞪,就连脖颈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下去。

      “这人是冬渐馆的馆主。”

      乌静之点头,一双美目正小心盯着窗户。窗纸上映出几条翠竹影子,都让她眼现恐惧。她的惊恐心态直白的反映在纸上。

      画上的人已经现雏形,那是一副挺拔的背影,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秦怀山仔细打量那副画,才发现其诡异的缘由。手脚修长是判断身形比例是否优美的标准之一。

      但画上这人长得太过令人震惊,他的手指已经垂到膝盖处,这绝非常人所及。

      乌静之将笔丢到一旁,整个人窝在凳上,双手紧抱住自己,她精神是清醒的,但身体因为这副画而几近崩溃。

      秦怀山将画卷上,画中人的实际形象不一定如此,但是冬渐馆馆主出现时,乌静之仍处于痛苦中。血腥往事自然而然与其形象混做一团,成为乌静之最深处的梦魇。

      秦怀山看着乌静之渐渐平息,双腿从凳子挪下,恢复往日优雅。他才问道:“冬渐馆的目标是天下之主,你深知独自一人,无法与整个朝廷对抗,遂与其合作。”

      他语调悲戚:“但是这种合作是否能成功还是未知数,你犯得着将整个生命投入虚无缥缈的事业吗?”

      “如果这件事不值得,还有什么值得呢?”乌静之哭了,眼泪划过脸颊,她的嘴角却挣扎上翘:“在我父母冠以莫须有的罪名死在铡刀下时,我想放过燕广渡。”

      “他要树立自己的权威,难免有人成为牺牲品。从祖父撞柱而死的那一刻,我的父母就抱着我说道,这是死殉。殉得不是沈家王朝,而是书中的仁义道。我从那时就清楚乌家必须死。”

      乌静之的每一句话都打在秦怀山的心上。大家都有所求,或实或虚。那么他挣扎在旋涡中又是为了什么,权力,金钱。

      这一切他都不想要。

      秦怀山并没有身为一个王朝末裔的责任感,他图谋的一切都是源于师父的死。恩师如父,他的遗愿就是天下,他必须尽力而为。如今师父活在人世,似乎已成定局,他又何必苦苦追寻这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呢?

      这个问题,需要耗费心力解答。

      秦怀山在心中哀叹,嘴上却说道:“但你还是选择与冬渐馆合作,你所作所为与绿萼姐妹又有什么区别,你并未践行书中所得。”

      “其实我已经放下了。”乌静之说道,“如果村中诸人不曾死在刀下的话。”
      “此举将我惊醒。燕广渡的目的是祖父身后的乌梁学派。乌家村两榜进士出了多少,又有多少在民间,著书立论,以文讨伐其行径。”

      她的眼泪终于止住,站起身来,慷慨陈词:“乌家村是这些人的根系,又有什么比斩断学子根系更好的报复方式。”

      “并不是的。燕广渡虽然不忠旧主,但你看今日朝中大臣,又有多少是乌梁学派中人。生于乱世者难道不渴望天下太平。仁、孝二帝是因为不仁、不孝才被冠以此号,用以讽刺。”

      秦怀山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乌静之问他:“那春满楼又在做什么,大家都一样,谁也担不起君子二字。”

      “是,我们到头来都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秦怀山苦笑,这些话容易出口,但诱惑实在太过巨大,一时没人抵挡得了。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虫鸣,远空泛起一层鱼肚白。

      乌静之将窗推开:“我入冬渐馆后,只被要求做一件事。嫁入清河山庄,为周青云做继室。”

      “馆主定然没有这般好意,成全有情人。”

      “是,我奉命入清河山庄,取英宗宝藏地图。”乌静之面上沉湎于回忆,“也是入清河山庄后,我才真正的喜欢上周青云。”

      周青云此人得老天爷偏爱,岁月只会增加其周身风度。翩翩君子,如玉温润。那两年多的时光,乌静之心中宁静,心上纷扰如云烟散去。

      但随着用情至深,她内心越发恐惧。她在自己的生命与爱人中来回选择。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乌静之毁了清河山庄。庄中活口只剩下周小剑与周念两人。

      乌静之的双眼落在周青云的画卷上:“人总要等到失去才明白后悔。”

      “周青云倒在我怀里,那一刻他却笑了。他的血还是热的,他的手碰在我的脸上。他说他永远不会怪我,只希望他的死,能将我从冬渐馆和朝廷中拯救出来。”

      秦怀山问道:“你后悔吗?”

      “后悔没有任何用。周青云已经走了。”乌静微抬眼皮,“周青云早知冬渐馆不会放过他,因此将儿子送出山庄。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我们二人不死不休为得是一张假地图。”

      “假地图?”秦怀山惊愕道。

      乌静之点头。

      原来自上一届武林大会后,江湖中隐秘流传出了一批英宗宝藏地图。数额几何,没有确切答案,但冬渐馆查探到的消息,十大门派皆得一块,显然是有人想要鱼目藏珠。

      细数这八块地图。春满楼、云外山庄、双华宫及大漠孤鸿堡本就各保有一块,朝廷有孟家一块,梁河府张家地图如今又在手中。

      根据多方打探,这剩下两块其中之一据传是在广中第一楼,玉大厨子手里。至于最后一块下落,已经得知是十五年前镇山镖局押解,盒中内壁雕刻半块。

      如今说来,尚且不知踪迹的也就只有这半块。藏其者是铁了心,不肯将地图秘密暴露。他居然能想出这一招,激得冬渐馆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秦怀山这一时不知是该赞叹此人心思缜密,还是该称其狡猾如狐狸。

      他的手指敲在桌面上:“也就是说今日我能在百花山看见你,是冬渐馆将主意打在此处。”

      “原本是。”乌静之说道,“刀王爷是个有大爱的人,他明知我来历,依旧待我如亲女。我本在周青云的死中百般煎熬,是他老人家劝我抛弃冬渐馆,没有必要将生命浪费此处。”

      “所以为了逃避冬渐馆的追责,你选择假死。”秦怀山说道。

      “本身是想助王爷研究出子蛊解药后,再出山。却不料横生枝节。”

      这枝节自然是指秦怀山、徐含笑与那两个周家小孩。

      乌静之不欲与众人当面对质,也不愿再成冬渐馆爪牙,于是故意“死在”秦怀山面前。只等七天后,出百花山,从此逍遥人世间。

      只可惜这才第三日,就被抓了个正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百花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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