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上下》十寸水

2、前尘旧梦（初见）

　　卫珉被“请”到了马车上。
　　他坐在马车上，背脊挺直，似乎眼睛并没有被蒙住，也并不在意马车将驶向何处，沉静而不失风度。
　　卫珉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全与否，至少那个人没有恶意——这从眼睛上的黑缎带的柔软程度可窥见一
　　般。并且这显然是蓄谋已久，毕竟不是刻意观察过的人，怎么会发现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是看完戏后去旁边的僻静巷子里买一串糖葫芦——喂家里的白猫。

　　所以，究竟是谁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见他，是本人不愿出面 ？是身份特殊 ？还是非京都人士？

　　卫珉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耐心等待，总之，他很快就能见到了不是吗？

　　车停了。“公子，请与我前来。”听语气约莫是个小厮，卫珉不语，任他搀扶自己，感觉走了一段路，又向右转，再跨过一道门槛，小厮轻轻地松开带子，待卫珉适应了外边的明亮，再解了下来，随即低着头走到一边。
　　卫珉抬眼，看见庭院内有一人，蓝锦衣，剑眉星目，气势逼人。单单以相貌来论的话，可以配的上一句“美少年”的赞语了。卫珉有些讶异，眼前的这个人，正是本应在边疆驻守的将军———在去年一战成名后，卫珉见过他的画像。少年英才，卫珉曾给他下过定论。

　　这人向前拱手：“李璟，前朝定远王之后。”
　　定远王么？
　　卫珉听过一些前朝辛秘，据说定远王因功高震主而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被前朝末代皇帝齐灵帝抄家，满门忠烈皆遭斩杀——成为压死齐朝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后怨声载道，先帝抓住时机起义，才有了今日的梁朝。以今日之事来看，李璟是要复国吗？许是看出他心中疑问，李璟微微一笑：“改朝换代可否？”———这是要与过去划清界限了，卫珉思忖着，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真是、好大的口气。

　　李璟再次拱手：“让公子受委屈了。李某人有错，希望卫公子海涵。”卫珉回礼，且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李璟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露出了身后石桌上的永子棋盘：“ 久闻公子美名，不知可愿与李某对弈一局？”
　　“乐意至极。”
　　卫珉挥了挥衣袖，展颜一笑，阳光透过树叶帝缝隙漏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如画，俊秀朗清。李璟晃了晃神，心道：这卫珉，当真是好颜色。然后坐了下来，拢了拢宽大的袖袍，定了定神，拿起黑子。
　　……
　　“我输了。”李璟倒是爽快地承认了，又有点惊奇地看着眼前着青衣的人，当真是不负盛名，他想。卫珉记得祖父曾说，单凭下棋，对弈者的品性就知道七七八八了。李璟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攻势，落子速度快，每一步都杀机尽显，唬得住人，而白子起初保持守势，绵里藏针，暗里步步紧逼，不留差错。长达半个时辰的对弈结束，卫珉对李璟的刻板印象有所变化，两人的棋法可以互补，一定程度推广开来，之后的辅佐与被辅佐也是如此。
　　两人的交心才正式开始。
　　李璟说了很多话，等到结束还意犹未尽，惊觉自己还有要说下去的冲动，再咬牙忍住。酒逢知己，难得遇上一个很好的听众---毕竟像卫珉这样恰到时机地说话还言简意赅一针见血的人很少，他骨子里沸腾着的热血展露无遗，他描绘的未来，是一幅万里壮美江山图。山川河流，皆是国家血脉。李璟有点懊恼说这么多，但又对多说的话感到高兴---卫珉并不反感，甚至他很喜欢。李璟很有信心让卫珉和他一起，做他的军师。

　　实际上卫珉的确无法拒绝。当今圣上年方十二，外戚干政，大权旁落，太后的母族是商贾出身，向来看不惯卫氏自诩“清流”的模样，如今凭借女儿鸡犬升天，狠狠地咬了卫氏几口，虽说卫氏是百年望族，但陡然间遇到皇权的疯狂打击，也手足无措。再加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各派纷纷占山称王，只在面子上哄哄小皇帝。更何况，如今烽烟四起，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卫珉有他肩上的责任和坚守的道义，他无处可躲，他必须面对。

　　李璟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又递给他一块令牌，卫珉顿了顿，终究是接了过去，自己解下腰间佩玉，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承诺了。
　　如见令牌/玉佩，即见主子。两人心知肚明。
　　卫珉站在梅花树下，噙着一丝清浅的笑，低声道：“我助你。”助你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李璟朗声笑：“我信你。”信你辅佐我成为开世之主。
　　卫珉坐了马车，李璟派人送他回府，目送他远走。这次见面，就是后来卫珉跟卫父说话的缘由了。
　　梅花盛开，清风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