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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暑 ...

  •   阳生醒来时,天已近黄昏。日头西移,太阳刚好从窗帘的缝隙中露出,灼热的光线照在阳生眼上,把她叫醒了。
      阳生舔舔发干的嘴唇,阳光晃得她眼前发黑,微微眯眼,从枕头下抽出手机,上面显示:2019年7月23日,大暑,下午6点40。她有点发懵,原来又睡了一下午啊。

      “喂,小姑娘,把窗帘拉开吧。”同房的病人道。
      阳生应了声,趿拉着拖鞋“涮”地一声把窗帘拉开。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整个屋子,初秋的黄昏光线依然明亮,给污浊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也许是越身处黑暗越向往光明,越行将就木处渴望新生。同屋的两个病人都年逾半百,老人大都喜欢阳光。

      但阳生不喜欢,她还不老,她才17。
      她床位靠窗,房间又窗帘隔出三个床位。如果她把窗帘一拉,整个房间都哂不进阳光。如果不拉,7月的秋老虎几乎会把她蒸熟。
      虽然她喜欢隐蔽,太阳晒多了缺水不好受,但她窗帘一天到晚基本是拉开的。

      睡了一下午,腿有些发软。脚下的拖鞋质量不好,走几步就“吱吱”作响。这是阳生花19.9,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超市买来应急的。郑美贞把她一柜子的衣服全拿来了,但却忘了拿拖鞋。实际上,郑美贞很不用心,少拿了许多生活用品,但让她再拿一次是不可能的,郑美贞懒得管她。
      阳生算了算,住院一个月来她似乎只见了她亲妈郑美贞两次——一次签住院手续,一次签手术协议。一次在月初,一次在月未。
      拖鞋粗制烂造,还是艳丽的西瓜红,上面趴着只呆头呆脑的兔子。阳生不太喜欢。但好在很软,不知用什么做的,穿起来很舒服,好像踏在棉花上。

      夕阳把余热全铺在她的床上,晒得阳生有些燥热。病号服轻轻挎挎地不合身,布料有些扎人。阳生座在床上,盯着脚上的那只兔子,想着晚饭去哪里吃。明天下午要做手术了,从今天12点后就不能吃不能喝,这颇让她生出一种最后的晚餐的感觉。
      医院食堂的饭菜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到处油油腻腻,仿佛头顶都飘着层油雾。如果非要夸一句,那份量还挺足,价格也还算实惠。
      出去吃的话,又要换衣服。她是个很懒的人,典型的“能座着决不站着,能躺着决不座着”。但也不想穿着背上映着“脑科医院”这几个大字的病号服出门——还是神经科。当然,此神经非彼神经,她精神没毛病。

      护士过来送药,“啪”地一声把两颗药片丢在桌子上,懒得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医院病人多,护士不可能作到对每个人都呵护倍致,难免有所偏坦。一开始护士们见阳生小小年纪得病,都会和她多说上几句,后来见她爱搭不理,也没个陪床的家属,态度就极其敷衍。

      阳生被护士吓了跳——她决定了,她要出去吃,决不给医院收入增砖添瓦。

      阳生拖拖拉拉地出了门,都到了新闻联播结束的时间了。她慢吞吞地往街上走,认真考虑着她的“最后的晚餐”。但医院旁的饭店都乏善可陈,并不比食堂好多少。
      她看着玻璃窗上反出的人影,面色苍白,嘴唇干得破了皮,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双眼空洞无神,脚步轻浮,因为长期躺在床上,背还有点微驼——活像只鬼,演林正英片里的僵尸都不用化妆。
      都说十七八岁的少年像初升的朝阳,但阳先觉得自己从里到外已经老了,烂了。像块被丢废的破布,独自在角落里发脏,发臭,不但没有一点用,还遭人闲弃。

      阳生逛了圈,最初选择买了两个包子。刚出炉的包子热乎乎地,比她冰凉的手暖热了些。
      她坐在包子摊的小凳子上吃包子。包子不好吃,干干巴巴没一点油水 。她的选择又错了,连牢里犯人临死前都会吃饱吃好上路,她的最后一餐却这么糟糕。
      她感觉口渴,但却没有一滴水。

      街对面一条小白狗突然挣脱了主人的绳子,轻快地跑了。主人吓了跳,立刻喊着名字追起来。小狗似乎很开心,大概才被养了没多久,天性还没被泯灭,渴望自由。
      阳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她也逃跑吧。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但很快,狗狗被主人和路人联合抓了起来,被按在地上重新戴上狗链。它叫得凄凉,拼命地挣扎,但去逃不去那双大手,眼睛里写满了恐怖与绝望。
      阳生感到自己脸上又点凉,用手一摸,原来是流泪了。
      靠,真矫情。她暗骂一声。用舌尖舔了舔,很咸,全当调味了。

      阳生啃完包子,突然想在四处逛逛。在这城市里独自住了一个月,却始终没有认真地看一看它。阳生的病在她那落后闭塞的小县城冶不了,就转来了这里。
      这是个二三线的小城,比阳生的小县城繁华不了多少,但因黄河流经,河水环绕,涵淡澎湃,又有七十二泉眼涌出的奇景,有“水城”之称。
      医院虽在开发区,但即使阳生把腿走断也走不到黄河边上,欣赏不了美景。

      到了晚上,秋风有些凉。把阳生体内的温度全都吹散了,她看着喧喧攘攘地街道,分出些孤寂。仿佛一道镶着毛玻璃的窗户隔开了她和世人。她在窗子里,孤自一人;众人在窗子户,悲欢离合,全与她无关。
      阳生叹了口气,觉得没意思,拢了拢外套,试徒挡住秋风,转身回到医院。

      医院正在施工,准备新建一栋住院楼。她经过工地时,不小心被喷了一裤角的水。阳生泯泯嘴唇,感觉自己很狼狈。

      回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的说话声,阳生推门地手顿了顿。
      “临床的那个小姑娘她妈好像不要她了。”“真的假的?”“这说不准哪,不过这一个月来你见过她家里人来吗?”“啧,还真是。看她平常也不好说话,不讨人喜,也怪不得。”“我看啊,她怕是还有别的病。那天我孩子看到她从妇产科出来……”

      “嘭——”地一声,门被阳生猛地推开。屋里的人吓了一跳,猛地噤了声。
      阳生咬咬唇,抽抽嘴角想笑一笑,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既使生气,她还是没勇气与人对峙,一想到要和人唇枪舌剑,她就没底气。

      突然,她看到一个陪床家属坐在自己床上吃饭,她画本被那人拿来垫着饭,一大片油污滴在封面上,黄黄地油迹穿透了好几页。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辛辛苦苦画的画全毁了。
      阳生顿时感到呼吸不畅,快步走过去,抽出画本,上面的饭歪了几下,几根油腻腻的黄豆芽散在阳生床单上。
      “呀,你干什么。”那个家属是个30几岁的妇女,涂着艳红色口唇的嘴喝了血,刚才说阳生进妇产科的也是她。她怪叫一声,立马站起来:“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有娘没爹养。”

      阳生飞快检查了下她的画本,果然,七八张彩铅画上布满了油迹,如同一道道伤痕。
      那女大仍在不依不饶:“干嘛,看我干嘛。用用你的本不行吗?值几个钱啊,这么小家子气。”
      阳生感觉喉头滚烫,拧着眉沉声道:“你怎么能随便用别人的东西。”
      “里面不就是几张破画吗,有什么好心疼的。你是齐白石吗,一画千金。”女人尖着嗓子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画的是什么东西,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不闲恶心,我还觉得脏了我眼睛呢。小小年纪不学好,怪不得没人要,进那妇产科,要我巴不得没生这种孩子,你妈就该一出生就把你掐死。”

      阳生梗着脖子,想反驳她,但舌头又不听话似的打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芳儿,你少说句。”躺在中间病床上的老人开口叫她儿媳:“能住在一起就是缘分,小孩子哪有不走弯路的,改过来就好了。”
      “就是就是,小孩子嘛。”“没什么事,别计较了。”
      阳生感到惊奇,不知道为何他们没评没据就认定了自己走了弯路。她勾起嘴角笑了笑,心中的苦涩来回翻涌,几乎把她吞没。

      动动舌头,发现还是说不出话,于是拉上窗帘倒下就睡。
      睡吧睡吧,睡一觉就好了,睡着了就什么都忘了。

      她怀里抱着那本画本,纸质的清新和油污味一起往鼻子里钻。阳生又想起了爷爷送她本子时的场景。儒雅地老人对她说:“阳生想画就画吧。”
      阳生吸吸鼻子,她不想哭。

      窗帘外的人已经换了话题,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人们的话题从政治谈到经济,从经济谈到油盐,从油盐谈到了昨天的手术。
      “隔壁房里的那个老太太死了,手术收败,刀口缝不死,脑浆都流出来了。”“这么吓人。”“可不是嘞,在头上开个刀子,冒多大的险啊。”“幸亏咱选的保守治疗。”“新闻上说有人手术,那医生把刀子留他肚子里了。”“哎呦,这多疼啊”……

      阳生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直冒冷汗。闭上眼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不去听他们的谈论。
      她想到了乌镇。阳生没有去过,但她在一本画册上看到过,是个与豪迈的北方相反的,灵秀的南方小镇。那青青的石板,缠绵的细雨,一下子便把阳生的魂勾住了。她瞬间想起戴望舒的诗:“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静谧,温婉,像个未出阁的姑娘,羞羞搭搭躲在屏风外,纯纯澈澈,欲语还休,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要不去那里吧,去那里找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晚上10点50分,星期二。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大暑正式到来了。意味着从此天越来越凉,夏一去不复返。

      阳生悄悄收拾好东西,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去,轻轻把窗帘拉开。
      希望明天是个艳阳天,阳光一早便会照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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