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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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萍萍看着司南伯府门口挂着的白灯笼，上面黑色的奠字十分刺目，一辆辆马车停在范府门口，都是前来吊唁的王公贵族。范闲到京都时间不久，满打满算不过一年罢了，认识的人也不多，这些人里没有多少当真是为了来祭奠这位少年诗仙的，他们不过是走个过场，毕竟范闲是司南伯之子，也是庆帝刚刚追封的澹泊公。
可范闲真的死了么？
去过范府的人，都知道范闲的确死了。如今虽是冬日，但从北齐到京都这般久，这位死后才被追封的小公爷，尸首都已经开始腐烂，家中置办丧事一般为七日，可为了让对方尽快下葬，只能安排守灵三天。
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明天一早就需安排下葬。所葬之处本该是澹州范家祖坟，但是庆帝不同意，下令要范建将人出城后改运到京郊的太平别院里，且此事也要瞒过京都其他人。
陈萍萍在范府门口守了两日都不得入内，范建对他心有怨愤，对庆帝也是，可他到底是臣子，必须遵守圣命。之前范建一直不许陈萍萍前去吊唁，却也不能阻止，出殡这日对方直接跟到了太平别院。
此处是除皇宫之外，京都里守备最森严的地方。毕竟庆帝偶尔会来此处坐坐。这里到底也是叶轻眉的旧居，里面放着的都是对方当初亲手造出的东西。庆帝很少出宫，可今日，他却早早等在了别院内。那金丝楠木制的棺材被宫典领着的禁军抬了进去放在了厅堂之内，范建和陈萍萍也都跟在后面，一同进去。
这里他们二人算十分熟悉了，当年，叶轻眉在这里住了许久，甚至怀孕产子到被杀，都是在此处！没想到十七年后，当初被五竹千辛万苦带走的孩子，如今又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这里。
当年在这里一起垂钓的三个青年，此刻都已经有了白发。而这别院主人的孩子，现下却了无生机的躺在他们眼前的这口棺材里……
庆帝一点点推开棺盖，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里面虽然放了许多保存尸体的药粉，却依旧抑制不住那尸首逐渐腐败的趋势，虽然依旧能看出来范闲的模样，可那脸上崩开发烂的腐肉也让庆帝觉得十分不适。一个多月前还见过的人，如今确实是死了。
“陛下可是失望了？”陈萍萍坐在轮椅上，他瞧不见棺木里那个孩子如今是什么模样，也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一眼，此刻纵然有了机会，也实在没有办法站起身来。但看到帝王的表情，也知道这里的人是范闲无疑了。
他这话说的无礼又奇怪，庆帝转头看向他，陈萍萍抬头与他对视，看见帝王眼中那一点还未消散的悲伤，终于是忍不住笑了笑，“原来，陛下也会伤心？当年她死的时候，您都没有半分难过，心中怕是只有说不出的快意，毕竟再无人可以威胁到您的地位！我以为陛下您，自始至终，都是个无情无义冷酷虚伪之人。没想到，今日陛下竟然会为范闲的死难过！”
这话说的如此大逆不道，范建却听出来这话中的一些隐意，但又不知道陈萍萍为何会在此刻突然发难，毕竟虽说这里只是太平别院，可周围里里外外密布皇帝的禁军亲卫，这老家伙莫不是不要命了！
庆帝大约也是没想到，陈萍萍这条老狗在他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戏，如今，竟是真的不装了？
“若没有她，你哪里能坐稳这皇位，若没有内库这些年源源不断的积累财富，哪里又有庆国今天的强盛！陛下这皇位坐久了，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些都是来自于谁的遗泽？或许，你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她的死，陛下也参与了不是么？”
一旁的范建听到此话瞪大了眼，他们三人不止是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君臣关系，尤其是陈萍萍，对方当初可是救庆帝于危难之中，有很多事连范建都不曾知晓，比如，叶轻眉死的真相。他以为当年害死小叶子的人早就已经死光了，却没想到那场谋杀之中居然还有庆帝的手笔。
但陈萍萍在此刻此处提起这件旧事，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陈萍萍，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朕若要杀你，你以为你有鉴查院就护得住你？”庆帝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人，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只是他却没有注意到他背后那口开启的棺木。在庆帝心中，他对叶轻眉的确有许多藏在心中许久的话未曾说出，此刻陈萍萍已经戳破了那层遮羞布，他便也索性不再遮掩，开始说起他眼中那个根本就包藏祸心的叶轻眉，这里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他根本就不担心眼前这个瘸了腿的老奴有本事逃跑，他心中的愤怒被激起，更无法感知到身后已经悄无声息坐起来的死人。
唯有范建垂着头，心中纷乱一片，因此刻得知叶轻眉死的真相，也因为庆帝谈论往事指责他们心中最为纤尘不染的那个人。可他也是第一个看到“范闲”从棺木里坐起来的，尽管对方脸上的腐肉已经十分明显，那睁开的眼眶里，瞳仁都变得浑浊，完全不似活物，可他仍然不觉得害怕，甚至生出了一丝开心。
一旁的庆帝此刻正站在陈萍萍面前，身体离棺木很近，他本没有看到范建的表情，更没有感受到周围的不对，却是因着大宗师的本能，觉察出了一丝危险，只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荒唐至极又难以置信，也便没躲过眼前这个已死之人手上诡异的红光，缠绕上他的脖子。
面前的人没有任何呼吸，脸上的腐肉十分明显，身上还带着尸体腐烂的气味，这么一具破烂的尸体，若不是因为“范闲”那张脸，庆帝断然不会有半分迟疑，但他此刻再运功想推开面前的人却是已经晚了，他挥出一掌隔空劈在对方身上，众人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可那人却是动都不动一下。
难道，真的有恶鬼复仇？
“范……范闲……”庆帝从口中艰难的吐出这两个字。
眼前之人却只是歪了歪头，手上的红光更盛，庆帝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真气力量甚至是生气都在一点点流失，有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力汇成一条线流入对方体内，而眼前之人原本腐败破烂的脸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也变得水润正常，那人看人的眼神，也让庆帝和一旁的两人明白过来，这人根本就不是范闲！而是当初一直跟在范闲身边与那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张显宗！
“我记得你，”张显宗此刻整个人都好似重新活了过来，说话都比以前都流利了许多，这人将已经瘦若干柴的庆帝丢到一旁，没有杀他，只留给了对方最后一口气，然后看着皇帝面无表情的说道，“是你让范闲去了北齐，让他去救那个人。”他又想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眼范建，审视了片刻后，便略过去又看向陈萍萍，“谢必安，李承乾，言冰云在哪儿？”
当初出使北齐之前，范闲去鉴查院见过陈萍萍，让对方帮他查李云睿到底是谁的人，那会儿张显宗就蹲在一旁不远处。当时他们二人都不知道，这个话总是很少，看着傻乎乎的人能记得住这些他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很显然，对方还记得陈萍萍。
“言冰云只是被形势所迫……”陈萍萍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言冰云回到鉴查院后已经对他和盘托出。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尸体”却已经被人换了，偷换成了这个叫张显宗的男人，纵然他之前就觉察出这人的危险，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似乎根本就不像是个人。不过既然张显宗在这里，那也说明范闲应该没死。范建应该也是想到了这茬，心中的喜悦让他此刻也忽略了对这个怪物的恐惧。
张显宗似乎对他的回答十分不满意，抬起手来准备用对手庆帝的方法逼问陈萍萍。
谁知他还未曾动手，便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五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房内，他面上依旧蒙着黑布，却准确无误的看着张显宗，“范闲没死。”听不出来是在问话还是肯定，但这句话却难得有了些紧张和激动。
张显宗点点头，但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又冷了下来，“但他流了很多血，我要让那些伤他的，杀他的，欺负他的人，都死！”
五竹似乎也很同意他的说法，“伤范闲者，本就该死。我和你一起去找那些人。”他提起铁钎，又指着倒在一旁的庆帝，“你杀了小姐，那我便杀了你。”他手上铁钎轻轻一刺，此刻已无还手之力的庆帝便被刺穿了心脏。张显宗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如今他只想杀了该死的人，然后尽快回到范闲身边。
谁也没曾想过，庆国的帝王就这么死在了太平别院里，范建和陈萍萍都说不出话来，毕竟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而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突破了他们的想象，张显宗此刻身上还穿着范建当时为其准备的黑色寿衣，见他毫无顾忌的准备推门离开，范建开口劝道，“不可，外面都是禁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尚能瞒过去，可只要一打开门，成百上千的禁军围剿，岂不是送死？再怎么说，范闲也很在意这人啊。
可惜，他们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两个非人生物，张显宗和五竹根本就没有顾忌外面的禁军守卫，他们毫不掩饰的直接走出去，一个身法鬼魅，功夫更在大宗师之上，每一钎都收割掉一条性命，另外一个根本就无用靠近那些人，只双手红光乍起，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彻底吸干。整个太平别院里里外外跟着庆帝来的那些禁军高手，无一幸免，全都死在这二人手上！
只剩下范建和陈萍萍二人，对着如今满地死状奇诡的尸体发愁。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要处理起来实在麻烦，况且五竹还不知道，除了庆帝，还有一个老太后也该死，但左右还有他陈萍萍，可以为小叶子把最后这些事都做了。
北齐边境处一个小镇，滕梓荆在厨房里做饭，高达在一旁熬药，陈山刚给沈重换过药，见对方冷着脸，就安慰道，“再等等，等张显宗他们回来，我就和哥一起再去找个地方隐居。”沈重勉强被安抚下来，他虽然死过一次，但也实在不想和一群庆人混在一起。只是他脸上的不耐也没维持多久，整个人又突然变得温和起来，这种变化太过明显，陈山一下就看了出来，脸上也没惊讶，反而眼睛都亮了亮，“阿咕！”
“沈重”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陈山的脑袋，甚至看到从内屋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范闲，还十分和煦的笑了笑，但也笑又一点都不像当初那个锦衣卫镇抚使沈重日常的笑里藏刀，反而让人觉得他又绅士又温柔。
范闲也伸手打了个招呼，“陈哥早啊。”对方也冲他回应的点了点头，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见他出来，高达十分紧张，熬了一半的药也不管了，赶紧过来扶着人坐下，紧张兮兮的连声问道，“小范大人您没事儿吧？小范大人您伤都没好呢，怎么下床了！大人，我的药快熬好了，您等会儿把药喝了。”这罗里吧嗦的样子，实在不能想象是那个憨乎乎的高达。
自他那日被言冰云一刺，腹部贯穿的当时，他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谢必安似乎也十分吃惊，但还是上前确定了他的伤势无力回天之后方才离开。言冰云并没有确认他的伤势如何便离开回到使团里，只剩下王启年和高达二人围着他一个个哭的话都说不囫囵，他本来就预料到自己没办法安全回到京都，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死。只是临死之前，又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满眼血红的张显宗……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在这里了，这里是陈山找到一个隐居之所，沈重果然没有死，但是胸口的伤是实打实的，整个人还变得有点精分，连同他两个伤员就这么暂时在此处养了近一个月。他的伤本来更为严重，甚至都应该是救不回来了，但是听高达说，张显宗不知道给他体内渡了什么东西，一直护着他找到了陈山。范闲醒来之后本要去找人，却被所有人都拦下了。
他不知道，张显宗曾当着高达等人的面，面不改色的给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和范闲一模一样的伤口，明明是致命的伤口，却没流几滴正常的血，整个人看着也毫无声息的样子，却还是能十分平静的告诉他们带着人去找陈山，而他自己，则会伪装成范闲，回到京都为其报仇。
滕梓荆知他不是普通人，以前惧他如今却信他。这一个月来，他们在此处一直等着，但这里偏僻，又离庆国京都太远，所以也的确不知道那边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儿。直到今日，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范闲有些等不下去了，他伤口还未痊愈，但也差不多可以下床行走。他实在不能想象，对其余什么事情都毫不在意，也不愿意离开他身边的张显宗，会装死去京都为他报仇。
对方知道该找谁报仇么？他思来想去，准备明日便离开去京都寻人，却没想到，当天夜里，他就看到了突然出现在他屋里的五竹。
“叔！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范闲心中激动，冲过去直接抱住了五竹，他好久没见到对方了，还以为这人从苦荷那边离开后，就找不到他了。
五竹指了指窗外，“他带的路。”
范闲看向窗外，月色之下，树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斗篷，只远远的站着，却没过来。范闲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张显宗，他推开门，走出去，来到那人身边，心中有些生气，“你站在这里干嘛？好不容易回来，居然不先见我？”他伸手去拉对方手腕，却摸到一片暖意，“你怎么有体温了？”
张显宗因为他这句话，下意思的缩了缩手，然后歪过头去，范闲皱眉将他头上罩着的兜帽扯下，月光皎洁，即便在树下此处光线很暗，他也能看到张显宗血红色的眼眸，除此之外他已经和普通的活人无甚差别。从脸到手，都有了温度。
“范闲，我若杀了人，你还会要我么？”
“你杀了多少人？”
“很多……”凡伤害过范闲的人，他都杀了！什么李承泽，谢必安，李云睿，言冰云，甚至那个叫燕小乙的，他还特意绕道和五竹一起去了北大营，曾经范闲一直护着他不让他动手，此刻他既然要为范闲报仇，自然要斩草除根，全部斩杀！
“……”这能说什么呢，明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要说责怪，实在也说不出来，“算了，那便罚你以后只能呆在我身边，天天吃白菜，五天才能吃一回兔子！”
这一路上，张显宗最怕的就是范闲因此不要他了，他不后悔杀了这些人，五竹不会管他，甚至都觉得要伤范闲的的确都该死。但之前九品以下的他都不管，是留给范闲助他成长，可这次，听到对方死了的消息，五竹也不再坚持自己之前的想法，他这次回来本就也是为了报仇的，但也幸好，范闲没死。
张显宗吞噬了太多高手，如今体内的能量数十年都不用再出去找食物了。而且他如今，也如同一个正常的人了，可以和范闲，永远在一起了。
“走吧，进屋吧，外面风太大了。你给我记住，以后不要随意欺负别人，你是玄幻世界的咖，别欺负我们武侠世界行么？”
“哦……”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乖乖点头。
“嘶……我身上还有伤，过来陪我睡觉，以前一点温度都没有，现在身上还挺热，刚好可以当暖炉。”
“嗯。”
“叔，要不要一起啊？五竹叔？人呢？怎么又消失了？”
“他在房顶上。”
“真好，你们都在……”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