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夜将明》歪一

2、第一章缓缓归 第一节

　　第一节
　　元武六年二月，春寒还未完全退去，大周后宫就生了一桩大案。元武帝的宠妃淑妃平白无故失踪了。
　　当今皇帝元祈最是重皇家颜面，失踪之人又是自己宠妃，谢骁谢太傅的掌上明珠。一个大活人活生生的在皇宫内院凭空消失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会成了民间话本，被民间说书人编撰出无数个天马行空的总之不太好听的戏码。
　　皇帝出于保护自己形象和挽救爱妃的目的，在得到失踪消息的第二天一大早，当机立断派宫人掘地三尺寻贵妃下落。
　　就这样寻了两天天，各宫院一道道下落不明的消息呈上，听的皇帝不胜其烦。加之谢太傅又日夜不停的在耳边哭诉，使他已然有点恼怒。
　　皇帝在谢骁的哭声中终于受不了了放下手中批折子的朱笔。
　　服侍在旁的太监之首岳公公嗅到了皇帝的不悦，走到谢骁身边安慰他道“谢老两朝肱骨之臣，为朝廷呕心沥血，陛下对淑妃娘娘也是爱护有加，想必此时陛下也是心急如焚啊。只是谢老再如此伤心，怕是要哭伤了身子，到时即使寻见了娘娘，娘娘恐怕是要自责的啊。”
　　谢骁混迹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也是各种翘楚。他止住了哭声，一双哭肿了的核桃眼看向龙座上的人。
　　“萱萱是朕心上之人，朕自会寻遍宫中上下，把朕的爱妃寻到。”皇帝见谢骁眼睛通红，知他是悲伤至极，也不说重话，语气是罕见的平缓柔和，颇有晚辈哄长辈的意味。
　　既得到皇帝的承诺，谢骁自没有了继续哭闹的理由，略施一礼便退下了。哭了两天自己确是有些疲乏。就算这小女儿谢萱萱再讨自己喜欢，家里终究是有长子长孙要依靠自己的，总不能真的为自己女儿哭坏了身子。
　　谢骁走后，岳公公岳怀礼向皇上转述了这几日几个宫妃对皇帝的担心与惦念。
　　“担心我？这帮妃子们天天在后宫争宠、胡闹，给朕惹出这么大的事端。现在朝内外都知晓此事，她们想叫朕如何收场啊？”若不是皇帝的尾音轻扬，听起来像夹杂了些许怒气，旁人或许会以为这只是句普通的嗔怪。
　　毕竟他的语气，平静缓慢的可怕。
　　皇帝不是好当的，喜怒不形于色，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皇帝就更不好当了。偏偏索绰罗元祈就是这样一个猜不透，看不破的可怕皇帝。没人知道关于此事他作何想法，只能一步步艰难的揣测他的想法小心行事。
　　大周第二十一位皇帝元武帝索绰罗元祈，在登临大宝前已做了近四十年的北郡世子，这天潢贵胄的规矩与法度虽已早在心中澄明，但奈何只是个蛮荒之地的小小世子，只能做那雄踞一方的霸王。
　　哪知先皇熹政帝驾崩的突然，又未有可继承大统的子嗣，强弩之末时急匆匆地把位置禅给了北郡世子，这世子就名正言顺的入主了中原，成了这天下的霸王。
　　大周国三方势力割据，北郡民族开放豪爽，中原汉人民风淳朴，南疆苗人温婉细腻。此前就有退位让贤禅位给南疆王的先例，加之元祈本就是世子既有继承北郡王的资格又有治国安邦之才学，就这样在大臣的拥护下顺理成章的在三十八岁那年登上皇位，改国号为元武。
　　元武元年，朝野上下百废待兴。元武帝革除旧制，实行新政，废贪官污吏，重用贤臣，减赋税增福祉。一时间，举国尽褪靡靡之气，呈现出国泰民安的大好景象。
　　因新政效果极佳，百姓臣子对元武帝赞叹有加，就没人再去思索他的帝王之位到底从何而来，那其中的秘辛，也随着年复一年的春去秋冬尽数掩埋。
　　岳公公依旧低垂着头，看不见面上的神色。伴君如伴虎，那自然伴虎之人也要做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才配得上这头老虎的气质。“陛下，谢老在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宫内之人毕竟不通晓探案之事，就这么瞎找不知得找到猴年马月，不如请大理寺的人前来探探这案子吧。”
　　“那你觉着谁合适啊？”皇帝的声音还是平缓柔和，恐怖的平缓柔和。
　　“大理寺卿玉敬山的大儿子玉华亭任少卿一职呢，当年还是陛下破格录取的他，说他才思敏捷断案如神呢。”
　　皇帝眯起眼睛，好像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一般。“嗯，倒也不错。现下就召他进宫吧。”
　　岳公公应声退了出去。长明宫内只余袅袅安神香与皇帝为伴。宫内一众随从被他屏退，他扶额，手肘撑着金黄色织纹云锦铺就的案几上。
　　近日的事，他始终觉得，不只是嫔妃间互相争宠的把戏。

　　长荣宫内。
　　“心上之人？她谢萱萱也配！”贤妃涂满丹蔻的纤手捻起搪瓷描花海碗中的一粒葡萄，斜睨着身边的宫女，“皇上还说了什么？”
　　梳着双环髻的宫女春缳忙说道：“再无其他了，皇上只是让谢老回去等消息。”
　　贤妃翻了个白眼，冷哼道：“谢骁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他一直胡搅蛮缠，我看啊，皇上都懒得管这事。”春缳用手绢沾了盆中的温水，替她擦拭指尖汁水，：“这定是皇上为了敷衍谢老的说辞，谁不知这皇上心里只有我们贤娘娘，得来的好东西都一股脑的往我们长荣宫里送呢。”
　　贤妃表情似有缓和，“谢萱萱这一失踪啊，我瞅着后宫那些个人表面着急，心里确是欢喜的紧呢。”
　　春缳忙不迭附和：“淑妃骄横霸道，她宫里那些下人都吃尽苦头，不像咱们娘娘宅心仁厚，对下人体恤有加。”贤妃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赏了春缳那一海碗的葡萄。“长信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长信宫那位自然是火急火燎的派人寻呢。”
　　宋贤妃玉手掩面噗嗤一笑：“哎呀，看这正宫娘娘焦头烂额这样本宫怎么这么开心呢，且看她如何为皇上分忧吧。对了，长兴宫那边也盯着点。谢萱萱丢了，本宫不信她无动于衷。”
　　长荣宫宋贤妃宋氏，右相宋致甯的小女儿，皇上登基后举行选秀时与谢萱萱同批次入宫，没过两年就一前一后被封了妃。长信宫的正宫娘娘自然是众妃之首大皇后伊苏黛，当年皇上还在北郡当世子的时候的正王妃，北郡境内的名门之后。长兴宫住的是那位贞礼皇太后伊苏欣儿，皇上的亲生母亲，伊苏黛的亲姑姑。
　　是了，这位皇帝的爱情也是不得不屈从于母亲权威的政治牺牲品。
　　宋贤妃宋靖芸是当朝右相的小女儿，女承父恩，被封为妃倒不足为奇。但这位右相宋致甯的一路高升，却是颇有些奇遇。
　　皇帝登基初年，右相沈赢之家中走水，连绵大火怎么都扑不灭，浩浩汤汤的烧了一天一夜，市井中有人说那一夜大火把天都烧得通红通红的，几乎照亮了整个梧桐巷。
　　皇帝登基前与沈赢之交情深厚，所以非常心痛，亲自派手下去沈府清点，可是一场大火烧的只剩残垣断壁，尸身罕有人形。皇帝念其功绩，把沈家老小安葬于甲之冢左右，并直接把沈赢之的部下，正三品刑部尚书宋致甯升为右相。于是，宋家一下从三品直晋为一品大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周京都十五里外的甲之冢，于大周开国建成。专用于放置皇室宗亲或对朝廷立下丰功伟绩之士的棺椁。传说此处灵气集聚，保肉身长期不腐。但个中真相，无人知晓。
　　世人好权利，一生追名逐利，不过是为死后在甲之冢留有一名。天潢贵胄如此，达官显贵更是如此，奔波一生，算计一生，只是想在甲之冢中拼得一席之地。
　　当然，也有视皇权天威于无物的，例如这位。
　　“笙箫，快快快，快去厨房看看我吩咐的芋圆双皮奶好了没！”蒹葭宫内，一妙龄女子身着桃粉色罩纱烟绫流云宫裙，头顶垂云发髻，发顶的小髻中间挂了个浅色蝴蝶样珐琅步摇，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摇摆，撞在一处发出脆响。
　　一张俏丽的小脸莹白胜雪，鬓边两绺垂下来的乱发足证她的急切，她快步走进正殿内，急迫询问着自己的吃食好了没。
　　“好了娘娘，快坐吧。”唤做笙箫的宫女端着盛有双皮奶的琉璃碗走进来，这位娘娘饿虎扑食般夺了碗大快朵颐起来。
　　“娘娘慢点，别噎着。今日进展如何？”一碗见底了，孟轻飏可算是满足了饥肠辘辘的胃。她把碗放在桌上，冲着笙箫一笑：“完全没进展！我这身份到了外面谁认我是个主子啊，哪都不让我看我能查出什么来。”
　　笙箫撇了撇嘴，谁说不是呢，因为她的主子这位孟娘娘是位冷宫妃子，而蒹葭宫，就是话本里充满皇宫凄哀传说的冷宫了。
　　说这孟轻飏，粉面含春威不露就是在下了，一双剪水秋瞳与羊脂玉白的肌肤相映生辉。刚刚跑动后小脸上升起的绯红给她氤氲上一层灵动与可爱，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可是宫中谁不知冷宫的孟娘娘是因为年纪太大不受皇上待见，又出言不逊恼怒了皇上的爱妃谢淑妃，直接被皇上打入了冷宫。
　　看在孟轻飏亲爹尚书令孟玄的面子上，皇帝允许孟轻飏在不受冷宫禁锢可以自由出入。可其实，就算没有孟玄的面子，皇帝依旧会如此，因为皇帝知道，软禁她的旨意根本没用，孟轻飏是个不受任何拘束的泼猴性子。
　　当年孟轻飏还不叫孟轻飏，叫孟姝，其女静姝的姝。皇上刚登基那阵宴请百官，孟玄带一家老小入宫赴宴，结果孟姝在众人宴饮之时，偷摸溜进御花园，把御花园的千锦池中的锦鲤搅得上蹿下跳，还言之凿凿地说锦鲤争辉，喜兆也。皇帝看她一副泼皮样也不恼，还赐了个名，轻飏二字，便从中来。
　　孟轻飏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不过老皇帝好像要把大理寺少卿请进宫内调查此事，也好，到时我跟着他，总能探听到什么的。”
　　“大理寺少卿？是玉华亭大人吗？”笙箫问到，“那娘娘要怎么才能见到那位大人呢？”
　　“我与失踪的淑妃有过口舌之争，我如今进冷宫也是因为她，在外人看来我应该恨极了她，所以我作为此案的头号嫌犯，明日只要且等着这位大人上门便好。”孟轻飏骄傲的仰头瞅了一眼笙箫，完全没在意笙箫口中关于这位大人的名字。“待我明天探探他的虚实。”

作者有话说

　　第一节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