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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店家,来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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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将亮未亮,怀远坊的馄饨铺子已经支了起来,小贩姓于,叫于小三,家中排行第三。凌晨时寒,他早早就起来准备开始一天的经营。再过个一个半刻的时间,跑商的,长安城小吏就出门找吃的了,客人就会蜂拥而至。于小三呵了口气,又搓了搓手,等着即将开始的忙碌。
天光未晓,一队人马拱卫着一辆马车停了路对面,于小三精神一震,来客人了?
可仔细一看,却不像。马车并不奢华,没有常见的世家家徽标志,可扈从人数有十来人,一看就不是平常人家。
“店家,来两碗馄饨,多点肉啊!” 两名走商小路过来,大刀阔斧地坐下,吆喝道。
“好勒!客官,您稍坐,马上就好!” 于小三回过神来,马上开始张罗,收回观察的眼睛不再去看路对面。
对面马车内,周爱正在犹豫,黄尚仪没有跟在身边。看到那两个人坐下之后,她鼓起了勇气,下了马车,传令队伍原地不动,自己带着侍女走到馄饨摊坐下:“店家,两碗馄饨。”
贴身宫女华辰看着她,欲言又止,周爱别了一个眼神让她闭嘴。
于小三看见来了个女客,很是惊吓和稀奇。女客本身不稀奇,来他这摊子吃过馄饨的平常人家的的女娃大娘不少,这个女客却给他一股子奇怪的感觉。按照常理说,大户人家的孩子家家家里都不允许女娃自降身份在街上吃东西。这个女娃出场就十几随从,还坐马车,怎么看都不是平常人家的娃,衣着不张扬但暗纹华丽,头饰不繁复,三支看上去就很贵的金玉簪子稳稳当当插在一边的发髻上,也没有寻常女子那样带幕篱遮着,巴掌大的精致小脸毫无遮挡落落大方地在这早春的初阳里探露出来,美丽动人。她看前面两走商在偷瞄她,都不在意,大大方方得很。
于小三收回眼神,心里嘟囔:哪家女娃,教得如此?
馄饨上了桌,周爱迫不及待地要上筷,侍女华辰急忙低声劝谏:“公…小姐,这外头的东西不干净!”
周爱指着她那一晚:“要吃吃,不吃闭嘴。”
此处无异与异国他乡。可馄饨的味道,是一样的。嘴里含着馄饨,鲜香的猪肉和着葱香,热腾腾的。周爱鼻子一酸,差点要落泪:猪肉也太少了点。
“小二,来碗馄饨给我家公子!” 又有了新客人。周爱看过去,看起来是个读书人。
那读书人看着周爱望向他,竟然抬起袖子,遮了脸。
周爱:???什么意思?
周爱望向华辰,期望得到答案。
华辰附耳轻声说:“男女有别,小姐你梳着未婚妇人的发髻又未着幕篱,那位公子是非礼勿视呢。”
周爱心里嗤笑:毛病还挺多。
周爱养好了伤,就从宫里搬了出来。她的皇兄让人给她挑了一千护卫和百来个宫人随她回公主府,又示意内务府提前给她挑选公主府所需官吏:“安乐总有一天是要到公主府去住的,先给她配齐,之后出嫁了省得再忙乱。”
就这样,她开始了在公主府的生活。虽说如此,她还是要回宫住的,只是偶尔在宫外住。不过,周爱打算慢慢延长在外面呆着的时间。
周爱用不惯她内务府给她配的马车,找人打造了一台平常出行不惹人瞩目的,至少不能像内务府给她那台一样没走到哪里都乌泱泱地引来围观,要么就是跪了一大片。头两次还新鲜,感叹特|权阶级的堕落,之后就不行了。
她实在习惯不来!她要隐私!要出行自由!黄尚仪梗着脖子,要死要活地威胁她:“至少要带上数十护卫!不然臣就撞死在廊柱上!”
周爱没办法,把队伍精了又简,维持在二十人左右双方都勉强接受的数量。这队伍的领头叫赵冰,是最常跟着她出来的,原是宫禁羽林郎,被她皇兄派给了她,现任公主府长御大夫。
周爱饱餐一顿满意离去,登车之时,远处投来一缕窥视的视线。怀远坊的源和楼上魏风望着不远处的车队,那个骑马的,他认识,听说他被派给公主府了。所以,那个登车姿势不怎么雅观的女人就是公主了?
萧玉期被迫遣归本家后向皇帝求情 “落花流水,自然人情。萧郎无辜,愿别过无痕。兄长之爱我,当为天下范。”的那个安乐公主?
看起来不太像。
公主车驾启动后,魏风看到一名武者攀檐走壁,落在刚刚公主光顾过的馄饨摊,在店家的惊吓中,拾起安乐公主刚刚用过的碗筷,一只猿臂抱起公主坐过的长凳,扔下一枚碎银,扬长而去。
魏风:……你怎么不把桌子也一并带走?
马车里,吃饱喝足的周爱摸着自己的肚子,困的直打盹。昨天去逛西市,误了宵禁的时辰,只得在怀远坊朝天楼过夜,认床的周爱根本没怎么睡好。她掀开帘子,天光已经大亮,刺眼的阳光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以前总是工作到深夜,早上的时间基本是睡过去的,一年中见过数不尽的夜色却少见过这样的朝阳冉冉。
往公主府所在的长宁坊要小半个时辰,周爱让马夫慢慢走,然后在马车的暗柜里抽出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离开没有数码电子的时代,也只有书籍能担当消遣的大任。
没多时,马车慢了下来,车驾前方熙熙攘攘隐约有吵闹叫骂声。周爱示意赵冰派个人去前面看看。
侍卫来报:“殿下,大理寺抓人,冲撞了白家小姐出行的队伍,两方正僵持不下,白家要大理寺的官员赔罪。”
赵冰控马立于车前:“臣可前去驱散人群,请殿下允。”
周爱摇头:“不必了,随人流等着,过一会京兆尹也该派人来处理了。尔等勿需露面,也不要暴露了身份。”
赵冰神色闪了闪,依言道:“是。”
“华辰,你去前面看看,他们都争论了什么。”
“是!”
白家是淮南郡有名的士族之一,白家白朗是太常寺卿,大理寺是新立不过二十余载的要案机构,很得皇帝看重。白家对着大理寺呼来喝去的实在不妥。穿越而来的周爱也实在理解不能这种对着国|家机器叫嚣的行为。
一刻过后,人流因为拥堵越发不稳,赵冰掌队甚严,周爱这一段暂时没有问题,但后面的百姓耐不住性子渐生摩擦,这条坊街原本就是进出西市的要道,天亮之后商人百姓越发多了起来,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要生事端。
这时,华辰也回来了。
“公主,是白家三娘的人不依不饶说要把冲撞他们的小偷带回他们白家处置。而大理寺少卿方乾不肯。”
周爱皱眉:“京兆尹的人来了没有?”
华辰:“来了,正在前面维持秩序和调解。”
京兆尹的人面对世家恐怕比大理寺还弱气。周爱叫来赵冰:“赵冰,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前面找到京兆尹的人,限他们一刻钟疏散百姓,解决拥塞!”
赵冰:“是。” 刚才处理了该多好,赵冰腹诽。
不消一刻钟,前面的队伍重新流动起来。京兆尹右令薛诚之并方乾亲自来交还令牌,周爱没露脸见他,只隔着车帘对他说:“法出令行,诸公当以身作则,别落了朝廷和陛下的颜面。”
方乾微微羞赧:“臣知罪。” 实在不是他不想奉公行事,世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一个寒门出身,上司大理寺卿同是世家,他小心翼翼讨生活已经很艰难了,不想再另外得罪人。
周爱回到公主府,刚经过中庭,黄尚仪迎了上来:“殿下,您回来了!” 脸色由忧转喜。新修缮新鲜出炉的公主府在周爱看来称得上富丽堂皇,往后面的后院走经过三道长廊,道上遍植周爱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还有模样各异的假山错落有致。周爱一边走一边问:“有什么事吗,华芳?”
“是,陛下派人来传话,十天后是八月十五,陛下请公主尽早回宫,宫中摆秋月宴。”
周爱想起杨菲的母亲,问道:“母后不回来吗?”
黄尚仪低下头:“太后传话来,近来风湿骨疼得厉害,年节时会回宫与陛下,公主团聚。”
蓝海才三十来岁,风湿个鬼啊。不过,印象中蓝海的身体不好的确是真的。周爱点点头:“还有什么事?”
“西域诸国有进贡,内务府送来了单子,送与公主挑选。”黄尚仪高兴之余旋即有些酸涩,“现宫中还未进人,有什么好东西陛下都先可着公主的。到了明年,陛下选了妃子,到时候陛下恐怕就不会把公主放在前面啦!”
周爱瞥了黄尚仪一眼:“此类话不要再说。”
黄尚仪低眉垂首道:“是。”
黄尚仪看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公主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周爱按照惯例选了一些看起来很贵又适合女孩子的宝石珠玉便让黄尚书回复内务府去了。
杨菲的母后,姓蓝名海,原为京城小吏的女儿。先帝娶了蓝海后虽没有擢升其父,但在宫中对其宠爱有加,先后顺利诞下储君和女儿。其他的妃子在先帝有意的压制之下蓝海过得舒心如意,但每每遇上一些世家女儿,天然存在的竞争和世家压制让她明里暗里都受了些气。蓝太后爱护先帝,是能忍则忍,没让先帝操一丝的心。
先帝过世后,蓝太后哀极形销,在太子登位满一年,帝位稳定后就搬到骊宫居住,一是不愿与世家打交道,二是给新皇执政锻炼的机会。且宫中旧景容易引发哀思,故而远离。周爱在杨菲的记忆中看到的关于蓝太后的那些画面,那是一个不言苟笑的人,对自己的一双儿女疼爱亲近有限只对先帝一片情深,故他们两兄妹从小抱团取暖关系亲近超过自己的母亲。但不能说她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后,她在面对先帝时露出来的笑容真挚,一片拳拳爱意,对其他妃子疏离但不会故意欺负,对权利斗争也不热衷。蓝太后避居骊宫后,只派人例行来问状况,知道兄妹俩吃喝拉撒没问题就撒手不管。周爱自嘲地笑了笑,有点冷:和自己前世的父母一模一样的模式。她曾经有个好友,家境优渥,父母疼爱。在她高中第一年住校的时候,她妈怕她在学校吃不好,连着一个星期开车给三十公里外住校的她送午餐便当。她看着好友拿回到寝室的便当打开的满满饭菜,心里的羡慕嫉妒梗在喉咙差点要哭出声,好友邀请寝室里的同学一起分享的时候,她觉得尝到了世上最好吃的午餐。后来,她就经常蹭好友的饭。蹭来的母爱那也是母爱。因为这件事,她一直很感谢她的好友,后来一直有联系,偶尔会互相到各自的城市拜访,她去好友家的时候也时常见到那位忙碌而慈爱的母亲。
周爱回到文华阁,这里是她的日常起居所在。左边是寝室,右边是她的书房。她最近在练字,慢慢学着古文。她可接受不了一直当个文盲。不意外地,周爱看到案上上又来了厚厚一沓的请柬。
周爱吩咐下人拿走。
宫中秋月宴将近,世家的公子贵女也是要来的,那些王公贵族的女孩儿还在隔三差五见缝插针地办宴会,让她总有种年轻人天天在酒吧蹦迪不像是在古代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