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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忘不了 从纽约肯尼 ...

  •   从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飞抵海城已近黄昏。
      邝才真半刻也不敢耽搁,自己驱车驶往貔州,待到达貔州已是夜里七时三刻。
      天色微黯,烟霞欲紫。
      貔州这个小城市毗邻海城,纵贯南北的浦江将之分成一分为二,形成南城区和北城区。北城区是新晋商业中心,灯火璀璨,一路向北蔓延至望不见的尽头;南城区是老城区,多是老式商业街和居民区,虽然城市改造来势汹汹,但南城区尚未受到过分荼毒,仍然是那个样子,安静的,富有生活气息的。
      邝才真将车停在浦江边,点燃一支蓝色七星,坐在车中望着天际怔怔地发了一会呆,疏落落的几颗星子,亦是看不分明,正如同她此刻心情,混沌不清。期间手提电话响了数次,她终于没有接起。
      摇下车窗,带着淡淡水腥气的江风扑面而来,十几二十小时的航行,明明已经倦极,头脑却异常清醒。
      大抵是放晚学的时间,有三三两两中学生模样的少年结伴经过。
      一个扎马尾的少女十分大胆,一边大声地向身边的同伴道:“看,居然是一辆捷豹呢!”一边肆无忌惮地朝她车内张望,年轻明丽的脸上露出又羡慕又惊奇的神情。
      少女悄悄打量车中的才真,貌美的年轻女郎,头发修得极短,穿夏奈尔的套装,画精致无暇的妆容,眼角却明明有寂寞疲惫的阴影。
      呵,驾名贵欧洲跑车的独身女郎,真是惹人注目!
      邝才真掐了手中的烟,转过脸去,看向那少女,挑眉一笑:“恩,是的,这就是捷豹!”
      少女被她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声道:“多具优雅气质!”
      “确实,买下它时,我便想着一定要让许多人看着都觉得有气质。”邝才真笑出声来,道,“不过,我现在却想通了,其实,它跟夏利并无太大分别,仅是代步工具而已。”
      少女哈哈大笑起来,看样子是十分爽朗可爱的女孩子。她似乎还想与才真攀谈,但一旁的同伴却已在不耐烦地催促:“学好,时间不早,赶紧回家做功课是真!”才真向那少女耸耸肩。
      少女撅嘴,向才真做了个无可奈何的俏皮鬼脸,说声“再会”,便大力地挥着手跑远,隐隐地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邝才真禁不住地发笑,少年时候的自己不也正是这般摸样?对世界充满好奇心,不探究竟誓不罢休,总觉得只要肯努力,生活就有希望,天下哪里有难得倒她邝才真的事!十七八的时候拼了老命要完成的那些志愿,无非是能够挣得一户春季有落英的小小院落,一部设计奇巧可代步的日本小房车,以及一个终生相伴的爱侣。可是,似乎一眨眼,她的青春期便溜走了,甚至还来不及谈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浦江西面是一整片旧式公寓楼,粗粝的水泥盒子,一模一样的冷灰色建筑,在夜色中投射出巨大阴影,像是无声怪兽。可是此时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一星一点,灯光橘黄暖白,空气里弥漫着白饭炒菜的各色香气,隐隐约约传来电视机的嘈杂语声,有一种家常的馨软与真切。
      在整片的公寓楼尽头,尚有几排未被城市纳入规划的私家民宅。大都为几十年的老房子,仍保留旧时原貌,两层楼,狭长,门口的天井植香樟木,风雅些的人家索性将之该作花坛,栽些嫩蒜生姜,种上杂花异草,任它自由生长,绝不浪费。遮雨棚下早早地竖起粗壮毛竹竿,绕起葡萄紫藤。
      时至暮春,葡萄尚青,一串串晶莹剔透地挂在枝头,倒也极惹人喜爱。紫藤却已开得繁盛,熏风拂面时,浅紫色花瓣好似香雪,馥郁甜美。
      邝才真站在一幢二层小楼前,抬头望去,窗台口的几株素心兰还在,屋里亮着灯,素心兰小小的投影在墙面上放大数倍,竟似成了葱茏树影,又茁壮又纤美,影与影的空隙间落下斑驳的星光。
      一切,与十年前无异。
      她记得那时候,每每放晚学之后必到江之素家报道,又怕惊到隔了几户的母亲,便在楼下压着嗓子喊:“素素,素素……”江之素便在楼上匆匆应一声,踩着塑胶拖鞋从二楼“蹭蹭蹭”地跑下来,用力拉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向她露出笑靥。刚洗过的头发总是湿嗒嗒地落在额前,未及梳理,纠结湿润好像海藻,隐约总有一股洗发精的清淡香气。
      “素素……”她情不自禁地轻轻喊了一声,忽觉唐突,赶忙收了声。她的声音很低,低到也许只有自己听得到,但她却隐约看到窗口有人影绰绰,似乎察觉。
      启恒的邝才真是打不到的铁女,谈判桌上从来所向披靡,几曾如此踌躇,怎么今日竟变得这样扭捏矫作?邝才真抚了一把脸,心底笑自己怯懦,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按门铃。
      “哪位?请稍等。”有女郎应门,珠玉落地的声音,接着便听到一阵“腾腾腾”急促跑动的声音。
      “邝才真。”才真答道。
      门被粗鲁地拉开,开门的女郎戴着古板的黑框眼镜,遮去了大半张脸,身上套一件灰不隆冬的大汗衫,卡其色工装裤,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油彩的,辨不清本色的围裙,长发草草插一管水粉笔,颜料一并眷顾她的长发和额角,一道红一道绿,样子狼狈,惹人发笑。镜片后一双晶莹的褐色眼睛,瞧了邝才真好一会儿仍有些迷茫。
      “还是这样毛躁!”邝才真“扑哧”笑了一声。
      女郎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扑到才真身上,来了个大大熊抱,道:“你小子怎么今日才回来!”说着也大笑起来,露出雪白编贝般牙齿。

      邝才真环顾四周,屋内一张巨型工作台占了客厅大半,颜料画纸画架摊了一地,唯一可坐人的懒人沙发上堆满换洗衣物,吃过的泡面盒也被随意搁在墙角。
      江之素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道:“随便参观,我去冲个凉。”
      邝才真拾起地上的一张半成画稿,长发如瀑的少女倚在窗前,寂寥地看着满园盛开的玫瑰。玫瑰是大片大片的绯红,而少女尚未着色,显得苍白而单薄:“咦,几时重拾画笔?功力倒是半分未减。”
      “我要糊口不是?换了几份工作,还是觉得操起老本行最是顺手,便接了些活来做。”江之素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伴着莲蓬头哗哗的水声,有些模糊。
      “兰姨呢?不与你同住?”
      “妈妈年底结识了惠叔,忽感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便随惠叔环游世界去了。我这可怜孩子孤苦伶仃独守这空房半载有余。”江之素道,“你知我,随便惯了,家务是一样也不在行,便索性将房子改成工作室,方便我这绝世懒人工作,倒觉得逍遥自在得紧。”
      才真笑起来:“兰姨到了晚年倒变得这样潇洒!”
      “谁说不是!”江之素自卫生间走出来,除去了眼镜,换一件白色宽身汗衫,未着下装,脚上趿月白色软缎平底鞋,瘫在沙发上拿一块大毛巾擦头发,“你我大约十年不见,我却只觉似乎你我昨日还同乘小型巴士车去上学,放晚学后,你便上来做功课。两个人吵吵闹闹,总要将功课拖沓至深夜,引起我妈妈和雪姨极大不满。”
      邝才真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毛巾,自然地帮她擦起头发,叹道:“素素,你看,你真生得一头好发!”江之素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睡意上涌:“你不也是,黑且密,却为何减得这样短,根根竖起,似个别扭的小男孩!”
      “每天恨不得将二十四小时里的每一秒钟掰成六十份来用,最大愿望便是睡足十小时,哪里有时间打理头发?”才真低下头,叹道,“在异国淘金实在辛苦!”
      “听雪姨说你在美国学的是仍然是设计专业,如今在哪里做事?”江之素问道。
      才真不答,将头靠在江之素肩上,只觉困倦难耐,睡意终于在此时排山倒海般袭来。

      “叮咚叮咚……”门铃声大作,才真惊醒,迷迷糊糊地看手表,不过七时,素素依然在沙发上沉睡,此刻会有谁来敲门?
      她尚未洗梳,脸上留着昨夜残妆,一身套装被睡皱,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门外男子着黑色开司米风衣,衬得身材十分挺拔,手里提着纸质环保袋,油条的油耗气和着豆浆的豆腥气,成了另一种熟悉好闻的家常味道。
      男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脸上的一抹嬉笑却忽然凝在嘴角,怔了半晌,才讷讷叫了一声,他一时竟有些恍惚和不置信:“才真?”
      邝才真瞪着他:“怎么是你?”早晨气温低,她不觉紧了紧外套,却仍觉寒意侵到骨子里,手脚一阵阵地发凉。
      “是阿唐来了吗?”江之素从屋里窜出来,笑着去拉才真,“阿唐,才真回来了,你可还认得?”又转向才真,问道,“唐思左你总该记得的吧?”
      阿唐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却冷淡至揶揄:“大名鼎鼎的启恒邝才真,我怎么会不认得?”
      邝才真变了脸色,江之素似乎并未在意,转眼看向才真,眼神坦然得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只道:“才真在启恒工作?是做建筑设计师吗?”
      江之素这寻常问句却让才真没来由地心头一紧,她低下头,轻微的吐出一口气。
      “不,素素,我是宋先生的行政特助。” 才真正了正脸色,转向江之素,视线落入江之素的褐色眼睛里,一片澄明,“宋先生托我至海城办理沈园的产权接收手续,一并,交还这个。”
      邝才真从随身的公文袋中取出一个信壳子,“宋先生让我转达,有些东西送出去了,即使收回来也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一个。”
      信壳子是牛皮纸制成,淡杏色,质地硬挺粗糙,一角微微隆起,大约是硬物。
      江之素却没有伸手去接,愣愣地看着才真伸在半空的手,终于低下头去,再不敢看那信壳子一眼。
      唐思左劈手夺过去,将信壳子拆开,里面一只绛紫色丝绒钻饰盒子,打开来,红宝石的指环华光溢彩。

      “我与宋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江之素蜷着腿窝在沙发里,手指交叠捧着唐思左带来的豆浆,缓缓地开了口。
      她低着头,似乎在酝酿措辞,豆浆冒起的袅袅水汽让她的面目看起来非常柔和。她的发际线生得漂亮,是看起来温柔的椭圆形,没有横生的杂乱纹理。暖黄色的晨光里,额角柔软的小毛发在闪闪发亮,蜜糖颜色,好像戴了名贵的钻石发箍,那样子让邝才真直觉她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女,又倔强又柔软,一点都没有随着时间离去。
      邝才真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她在等着她的后话。
      江之素放下手中豆浆,转而接过唐思左手上的那枚指环,很自然地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度身定做的尺寸。她微微沉吟,犹豫着是否该向她的两位挚友和盘托出。
      江之素下意识地晃动手指,红宝石闪出一道流丽的光。
      “素素,是否有个有趣的故事?”唐思左开口。
      素素两年前只身一人回到貔州,面上虽然嘻嘻哈哈,与往日无异,却绝不再提及海城遭遇,叫他好生好奇,心如猫抓,但他阿唐向来最是知情识趣,素素又是他挚友,实在不便探询。他知此刻便是良机,即迫不及待地追问。
      唐思左偷偷瞄了一眼才真,后者正襟危坐,面上更是不动声色,心中不由有些来气,“邝才女目下是那人跟前的红人儿,那些破事的来龙去脉恐怕比你本人还要了解。”
      “阿唐,可愿听我说个故事?”邝才真自然听出他话中火药味,不由着恼,语气却仍是温柔的,“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女孩子的,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出身贫寒的女孩子的故事,故事极长,而且冗杂,你可有兴趣听?”
      唐思左知她便要说出重点,心下喝了声彩,面上却仍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邝才真转头看向江之素,她的瞳孔漆黑明亮,折射出黑曜石一样坚定而坦荡的光泽,“那个女孩子的父亲,曾经是海城一个著名宅邸的私人司机,而她的母亲,则是这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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