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黑水镇(5) 直面心魔 ...
-
卿容心中已经构想了无数个画面,病入膏肓的母亲,或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满屋子的兰花香扑鼻而来,这是他儿时熟悉的味道。
阳光透过那雕花窗子,投下了一个清瘦女人的剪影。
女人穿着一套素色衣衫,并无明月珰玳瑁光,只是将三千青丝轻轻的挽起,面色如瓷夹杂了几分如西子的病态,脸上唯一的颜色便是双唇那一点绛,但这丝毫不显得慵懒,负气含灵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动,这个便是卿容的母亲李昭纯。
李昭纯放下了方才浏览的琴谱,望着卿容柔声道“阿容你来啦。”
这一下可算是杀得卿容猝不及防,片甲不留。
他脑海中已经做了无数个设想,偏偏没有料到这幻境中的母亲竟然还没有离世。
破阵的头绪就此短节也不说,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理智就好像银瓶乍破般逐渐瓦解,与方才那鸿门宴不同,母亲离去的时间更加久远,他对母亲的想念只能寄存在她留下的玉生烟里,倘若刚刚对父亲的执念是涛涛江湖,那么他对母亲的执念便是汪洋大海。
此刻卿容的眼中无不透露着一种悲伤。
见状,李昭纯招了招手道“阿容怎么了,受委屈了?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
就算是幻境,看看也好呀。
接下来卿容鬼使神差的行动连他自己都出乎意料。
他缓缓的走到母亲身旁,就像儿时一般,坐在了小矮凳上爬在母亲的双腿上,李昭纯修长的手轻柔的抚摸着卿容的头,指尖滑过发丝留下一种无名的舒适感。
卿容心中的焦躁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纾解,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感到十分惬意,渐渐的,一阵困意席卷而来。
卿容昏昏沉沉的说道“这里的生活太美好了就像梦一样。”
李昭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的戳了戳他的脑门“傻孩子,是午睡睡糊涂了吗,这就是现实呀。”
“不是,这是梦,娘亲您在我十岁的时候就驾鹤西去了,父亲后来也陈仁取义了。”说完便将母亲抱得愈来愈紧,生怕眼前眼人一不小心就消散云烟了。
李昭纯并不言语,只是微笑的抚着他的头。
“娘亲,我真的攒了很多很多的话想和您说。”
“我每天都有好好的练琴。”
“我有好好的努力练功,我杀了那头千年巨兽,我替父亲报仇了。”
“那些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为什么师兄他们都不相信我。”
“我很讨厌杀人,特别是他们的眼神……我真的很害怕……”
到后来模模糊糊的连咬字都听不清了,但李昭纯还是很耐心的听完了全部。
话到最后,卿容已经开始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打湿了母亲的裙摆,这是他长大以来为数不多的眼泪。
李昭纯柔声道“傻孩子,你在这里,会饿,会冷,会疼和现实有什么分别。”
“没有什么分别,但这里是梦。”
“这里你有我,你有父亲,大家都十分疼爱你。”
“对呀大家都十分疼爱我。”
“在梦里,和现实中的感觉都是一样的,那么为何不呆在这梦里,在现实中你只有父亲的衣冠冢,娘亲的墓碑,没有人相信你,没有人爱你,但是在这里,你有家人你有爱,我们会爱你呀。”顿了顿道“留在这里吧。”
卿容终于知道了晓梦所说的救赎是什么了,梦与现实其实根本没有区别,人生苦短须尽欢,人的一辈子对于这宇宙九州来说好似浮游的朝生暮死一般,现实与梦境其实并没有完整的界限,全凭局中人的心做定夺罢了,如果现实中带来的只有苦痛,那么沉沦梦境醉生梦死又有何不妥呢?
沉默一阵后卿容淡淡的道了句“好。”
就在当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李昭纯”的身体好似变成了一滩烂泥一般,卿容逐渐沉入她的身体中。
纵使□□正在逐渐软化,脸部五官丝毫未变,却不知为何方才的温柔一扫而光,眼睛也如死鱼眼一般毫无感情。
就在安赣山那一端,卿容已经被藤蔓完全包裹了,只要当他完全融入这个幻境,他的魂魄就能完好无损的从那具重塑的□□中抽离出来了。
“李昭纯”好似念经一般,的口中不断的重复着“那只是一场噩梦。”
不知为何,卿容只觉得自己陷入一片黑暗,头脑昏昏沉,却在这时闪过一些曾经的片段。
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竟然停留在了同白瑾瑜的少年时光上。
那年他被父亲送去清剑派,邵安年长他五岁,时常要跟着清剑派的同门师兄们学习,而白瑾瑜不一样,他与卿容年纪相仿,时常相伴左右。
相比之下白瑾瑜也算得上是卿容短暂上辈子里交情最深的人之一。
寻常人不相信他,他大可一笑了之,但是白瑾瑜不一样,每当想起白瑾瑜那个怀疑的目光,卿容总觉得心在绞痛。
这份绞痛感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些神志。
在这个幻境当中,他不会失去父母,那便说明他可以一辈子活在这齐云山上,不必担惊受怕,他可以做一辈子的纨绔子弟,甚至乎可以活的比凡人长那么一点点。
但这就说明这辈子就遇不到师兄了。
真的好想再同师兄一起闲来煮酒品含温。
但是那真的是我嘛?
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所经历的温情与苦厄而构成的我,如果没有了这些,在这个幻境里蜷缩的是我还是一具空壳。
不行,我要离开这个幻境
就在这一刻,卿容的思绪终于恢复到往日的清明了,他只觉得呼吸困难猛的一用力,便将自己从“李昭纯”的身体中抽离出来。
他用衣袖拭去脸上残留的黏液,这个黏液和晓梦身上的黏液一模一样。
此刻的“李昭纯”已经软化的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只眼睛稍微能看得出形状,只见那只眼睛满是恐惧的在眼眶里咕噜咕噜的转动。
那滩东西勉强的裂开了一个勉强称得上是嘴的洞,口中直念道“不可能!不可能!”
它的声音已经混杂不清,一会儿是李昭纯温柔的嗓音,一会儿是南宫怜满是刁钻的语调……以至于这个声音逐渐趋向于扭曲。
卿容只觉得吵闹,心中有一点怒火在逐渐燃起,只见他一抽扇子打出了一个风刃,那滩东西彻底一分为二,在地上不断的蠕动,就像一条被一刀砍断的蚯蚓在地上爬行。
卿容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酷阴鸷,一如方才他看晓梦的神情,他一脚踏上了那滩黏液。
突然眼前的事物闪着道道白光,再渐渐瓦解,待其视线恢复时,卿容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藤蔓之中了。
现在卿容对这些藤蔓恶心极了,他强行输了一点灵力,轻轻一扇,那藤蔓便顷刻被他打碎,藤蔓的碎块掉在地上同样瞬间腐烂变成一滩黏液。
晓梦吓了一跳,颤颤的道“你怎么会破阵……你不应该……”
话未说完,卿容用铁扇扇出一道风,这道风与前面的风刃不同,它更像是一张有力的手,径直的打在了晓梦的脸上,瞬间晓梦被的头昏脑涨的,嫩滑的小脸开始渗血了。
卿容不是一个蛮狠不讲理的粗人,事实上他是一个很会逗女孩子开心的人,当然他只会对他心中的女人彬彬有礼。
“竟然将那些脏东西变作我的母亲,谁给你的胆子?”
晓梦冷笑一声“晓梦好生委屈,哥哥你方才不也抱着他感动的痛哭流涕吗?”
听闻此言他的心中不禁起了杀心。
“本想着将你交给山下那些道士们疼爱的,想了想,尸体和活物也没什么区别。”
“哥哥,你没有发现少了点什么东西吗?”
当然发现了,从一出幻境开始,卿容便在尝试召唤玉生烟,玉生烟却迟迟不来,只见玉生烟就放在那棵参天大树下,想必是晓梦施法将玉生烟压住了。
晓梦又慢悠悠的继续道“晓梦修行不如哥哥你刻苦,论身手晓梦自然不及哥哥你,但论灵力晓梦倒比哥哥你胜上些许。”
卿容翻了个白眼,哪里是些许,这个晓梦灵力充沛的不像个正常,都快比得上刚刚借用的神龛了。
就在方才卿容入阵的那段时间里,晓梦的手已经恢复如初了,她灵巧的操纵着两根藤蔓气势汹汹的直追卿容。
卿容连跳两步,藤蔓便直直插入了卿容面前的的土地中,直入地心,震的石块弹射四方,那一方土地都不禁抖了一抖,可见那力度之大。
卿容连续扇出几个风刃,风刃却被藤蔓上的灵力所化解,只见藤蔓一反方才的软弱,一番攻击之下竟能完好无损。
就在此时,插入地下的藤蔓竟然绕到了卿容身后,好似伺机已久的狼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破土而出。
卿容自然不可能吃第二次亏,足尖一点越至上空,奈何这藤蔓不比第一次偷袭他的藤蔓如此孱弱,只见藤蔓悬到空中拽住卿容的右脚将他猛的往下一拉。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强大的灵力便朝他袭来,卿容虽已及时展开结界,保住性命倒不担忧,但方才那一下的冲击已经足以伤及肺腑。
只觉得口中一股腥味,一口污血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当下的处境,让他回想起了十年前在安赣山与逸尘打的那一场。
难道又要用九婴心法了吗?
世上哪有能让人一下便登峰造极,无出其右的秘籍呢?便是冲着那个邪字,就需要付出不可逆转的代价,所谓的万人之上,便是踏着自己血肉铸成的百层阶梯,淌过刀山火海,穿过刀山剑树,成一孤家寡人。
就在他准备使用心法时,一股强大纯澈的灵力汇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