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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科举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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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诏令颁下的第三天,洛阳城就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热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东宫外那处宅子原是前朝某个获罪官员的府邸,被司马衷用私房钱买下,简单修葺后挂了块文渊学舍的匾。
朴素的木匾上四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风骨,是张华主动提写的!
学舍开讲那日,天刚蒙蒙亮门外就聚集了二十多人。
其中大多数是青衫布衣的寒门士子,有几个衣着略好但洗得发白的,站在人群里神情忐忑中带着期盼。
李毅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他今年九岁,在一群十几二十岁的青年中显得格外小;但他并不怯场,肩背笔直声音清亮:“诸位学舍辰时开讲,老师巳时到,请按序入院莫要喧哗。”
人群安静下来,依次进门。
学舍里很简陋,没有桌椅只有几十个蒲团,前面摆着张长案。
虽寒酸但收拾得干净,墙角还供着孔子像,香火袅袅不绝让人心中稍安。
书生们各自挑了个蒲团坐下,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半旧儒袍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他六十多岁,身形清瘦目光炯炯。
“是刘徽先生!”有人认出来人低呼出声。
刘徽是前朝数学家,九章算术注的作者,如今天下算学第一人。
他本在乡间隐居是张华亲自去请,又说是太子之意,几番思虑间才答应出山。
刘徽走到案前也不寒暄,直接道:“今日讲《九章》方田章。亩产、赋税、均输皆从此出。不光明算科要考,其余科也当知晓。”
说完他便拿起炭笔开始讲画了起来,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士子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些士子中有许多人,连《九章算术》原本都摸不到,更别说当世第一人的亲授,只恨不能让时间慢点再慢点……
一个时辰后,刘徽讲完留下三道算题飘然而去。
巳时,张华到了。
他一身常服,但气度俨然。
士子们起身行礼,张华摆手:“坐。今日不讲经讲策论,科举策论,要言之有物要切中时弊。我出一道题:‘论边患与内政’。诸位可畅所欲言,半个时辰后各写一篇纲要。”
题目一出,满堂寂静。
这题太大,也太敏感。
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子站起来,拱手道:“学生河东裴宪,愿先抛砖引玉。”
司马衷此刻正在学舍隔壁的阁楼上,透过窗户缝隙往下看。
李福侍立在旁小声说:“殿下,那个裴宪是裴秀大人的远房侄子,但家道中落算是寒门。”
司马衷点头。
裴宪他记得,历史上后来做到尚书是个能臣。
司马衷想的功夫,裴宪已经说完,虽然说得不错,但还是流于表面。
不过有人出了头,下面的便容易多了。
又一人站起来,他面容黝黑手上还有老茧一看就是做过农活的:“学生琅琊诸葛诠。裴兄所言极是,但学生想补充:边患不止是外患,内迁胡人亦是隐患。并、幽、凉诸州胡汉杂处,常有冲突。朝廷对胡人,一味怀柔……”
随着诸葛诠的补充司马衷听的眼睛一亮。
这名字没听过但明显见识不俗,胡汉问题确实是晋朝一大隐患。
张华也点头:“诸葛生见地独到,还有谁?”
士子们渐渐放开各抒己见。
有主战的,有主和的,有谈经济的,有谈民生的。
虽然很多想法稚嫩,但能看出来都是认真思考过国事的,司马衷也默默记下了几个今日表现不错的人。
一个时辰后张华点评完毕:“三日后,我会再来讲经义。诸君回去将今日所论写成文章,下次带来。记住文章贵在真,贵在实,莫要堆砌辞藻空洞无物。”
“学生谨记!”
散学后李毅上了阁楼:“殿下,今日来了二十八人都是寒门中有才学的;张大人说可造之材有七八人。”
“好。”司马衷递给他一份名单,“这几人你多留意,若他们经济困难便暗中接济,但别让他们知道是东宫。”
“是。”
李毅接过名单,略带担忧:“殿下,崔家、郑家那边也在准备。听说他们请了当世大儒王弼、何晏的后人讲学,还弄到了往年的策论题目。”
司马衷冷笑:“题目年年变,真正的学问是押不中的。不过……这也是一种思路,咱们陪他们玩玩。李福。”
“奴婢在。”
“去找卫瓘卫大人,借几本朝廷历年议事的实录;不涉机密只要关于边患、农事、漕运这些常议题的。抄录后送到学舍来,就说张大人让看的。”
“是。”
“另外孤听说崔赞的儿子崔洪,郑袤的侄子郑默,是不是也要参加科举?”
“是,都报了名。”
“这两人,风评如何?”
李毅答道:“崔洪十八岁,好饮酒赋诗自称‘洛阳才子’,但文章士子们都看过颇有些华而不实;郑默二十,过目成诵但不懂变通。”
“那就好。”
司马衷笑了:“世家子弟,有真才实学的不怕,就怕这种半瓶水还自视甚高的。李毅,你这几日在士子群中多散布散布消息,就夸他们的才学,变着法的夸!狠狠的夸!考试轻敌,最容易出错。”
李毅会意:“草民明白。”
同一时间,崔府。
崔赞坐在书房脸色阴沉,儿子崔洪站在下首满不在乎地玩着玉佩。
“洪儿,此次科举你必须进前十。”崔赞沉声说道,“太子搞这科举是要打咱们世家的脸,你若考不过那些寒门,崔家颜面何存?”
崔洪撇嘴:“父亲放心,那些寒门饭都吃不饱,哪读得起书?儿子请了王先生和何先生辅导定能高中。”
“不可轻敌。我听说张华在外设了学舍,专教寒门士子。还有刘徽居然出山了……这背后,怕是太子的手笔。”
“太子才八岁,能有这心思?”崔洪不以为意。
“八岁?”崔赞冷哼,“你是没见他在朝堂上的样子。那日论边患条理清晰,连陛下都称赞。这孩子,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科举终究是考文章,寒门缺书缺师,这是他们的死穴。
我已让人抄录了经义重点,又重金购得前几年太学季考的题目,你好好研读。
另外,打听到主考官可能是张华或者裴秀,他们一个寒门出身一个还算公正,但未必不会给世家面子;我已派人去打点……”
“父亲,打点考官若被查出……”
“蠢货!”崔赞恨铁不成钢。
“谁让你直接送钱?是让你以文会友送些古籍字画,讨教学问;伸手不打笑脸人,懂吗?”
“儿子懂了。”
“去吧好好准备,此次科举不只为你,也为整个世家。”
……
十日后,科举考场设在原太学旧址。
天不亮,士子们就聚在考场外,约莫两百多人分作两拨;一拨锦衣华服多是世家子弟,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一拨布衣素衫寒门士子,默默站在另一边气氛凝重。
李毅也在其中,穿着半旧青衫背着书箱;因为是最小的考生,引来不少目光。
“哟,这不是齐王府那个伴读吗?”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
李毅转头见崔洪摇着折扇走过来,身边跟着郑默和几个世家子弟。
“崔公子。”李毅拱手行礼,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你也来考?”
崔洪上下打量他:“毛都没长齐就敢下场?可别交了白卷丢齐王的脸。”
李毅不卑不亢:“学生来试试,中不中看天意。”
“天意?”崔洪嗤笑。
“天意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寒门就是寒门,再读也变不成世家。”
这话刻薄,几个寒门士子怒目而视。
诸葛诠上前一步冷声说道:“崔公子此言差矣!昔年陈胜有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况且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这些先贤,哪个是世家出身?”
崔洪被噎住,脸色难看。
郑默拉了拉他:“洪兄,时辰快到了莫与他们一般见识。”
正说着钟声响起,考场开门。
士子们排队入场,搜身检查防止夹带。
检查很严,连笔管都要拧开看。
李毅走进考场,按号找到位置;是间窄小的隔间一桌一椅,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辰时,鼓声三响考官入场。
主考官居然不是张华和裴秀,而是另两位以清流著称的官员,还有七八个副考官。
李毅想起司马衷说的为求公正,他会上书陛下以后每届主考官都要避嫌,看来是成了!
很快考官们讲完了规则,发下试卷。
李毅展开一看,明经科题目有三道。
虽然都中规中矩,但这种题想答好并不容易。
李毅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开始作答。
隔壁,崔洪看着题目嘴角勾起。
第一题,他押中了!
王先生专门讲过,还给了范文。
他提笔就写,洋洋洒洒辞藻华丽。
另一边诸葛诠看着第三题,想起那日在学舍的讨论,心中已有腹稿。
他写得很慢,但字字扎实。
考场无比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